
我放下棍子,拉著蕭錚一起跪下,低著頭沒有說話。
皇上似乎對冷宮的破敗極其反感,他用帕子掩著口鼻,不耐煩地掃了我一眼。
「既然是個瘋婦,又打死了十皇子的愛寵,拖出去亂棍打死吧。那個小孩一起處理了,免得留著惹事。」
語氣隨意得像是在碾死兩隻螞蟻。
十皇子立刻破涕為笑,拍著手叫好:「打死,全都打死。」
太監們領命,再次圍了上來。
我咬破了舌尖,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慌,還沒到絕境。
我猛地抬起頭,直視皇上:「皇上明鑑,這孩子不是冷宮的野種,他是皇家的血脈。」
此話一出,院子裡瞬間死寂。
萬貴妃臉色驟變,厲聲喝道:「一派胡言,冷宮哪來的皇家血脈?還不快動手!」
「慢著。」
皇上抬了抬手,制止了太監。
他眯起眼睛打量著被我護在身後的蕭錚。
蕭錚此刻並沒有低頭。
他從我身後站了起來,脊背挺得筆直。
那張臉,就這樣直愣愣地暴露在皇上和萬貴妃的視線中。
5
萬貴妃的目光落在蕭錚臉上時,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後退了半步。
那張臉,眉眼之間的輪廓,簡直是她和皇上年輕時的翻版。
不,比她養的那個十皇子更像。
「你……你是……」
皇上的表情也變得複雜起來,他盯著蕭錚看了許久,又看向我。
「沈氏,你說他是皇家的血脈,有何憑證?」
我跪在地上,聲音平靜:「皇上可還記得三年前,萬貴妃所出的九皇子?」
「放肆!」
萬貴妃厲聲打斷我,「九皇子夭折,這是宮裡人盡皆知的事!」
「是嗎?」
我抬起頭,直視著她,「那貴妃娘娘可否告訴皇上,九皇子的屍骨葬在何處?可有墳塋?可有碑文?」
萬貴妃臉色鐵青。
我當然知道沒有。
一個被扔到亂葬崗的孩子,怎麼可能有墳塋?
「夠了!」
皇上抬手制止了我們的爭執,他盯著蕭錚,沉聲道,「孩子,你過來。」
蕭錚沒有動,他抬起頭,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我。
我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去吧,別怕。」
他這才鬆開我的衣角,一步一步走向皇上。
走到皇上面前時,他站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跪拜禮。
「兒臣參見父皇。」
那聲父皇,叫得清晰而坦然。
皇上的眼神震動了一下。
萬貴妃尖聲道:「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叫父皇?」
蕭錚轉過頭,看向萬貴妃。
三歲孩子的目光,卻眼神冰冷。
「兒臣的生母是萬貴妃,生父是當今皇上。」
他一字一頓地說,「若娘娘覺得兒臣不配,那當初為何要生下兒臣?」
萬貴妃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皇上蹲下身,抬手掀開蕭錚的衣領。
在右肩的位置,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硃砂痣。
這是皇家血脈的標記,每一個皇子出生時都會有。
萬貴妃看到那顆痣,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你……你真是……」
皇上站起身,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看著萬貴妃,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萬氏,這就是你說的夭折?」
萬貴妃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皇上饒命,臣妾……臣妾當時被那孩子臉上的紅斑嚇到了,接生婆說是不祥之兆,臣妾一時糊塗……」
「糊塗?」
皇上冷笑,「糊塗到把親生兒子扔到亂葬崗?」
十皇子被這陣勢嚇傻了,抱著萬貴妃的胳膊哇哇大哭。
萬貴妃抱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皇上,就算這孩子是臣妾所出,可他臉上的紅斑……那不是尋常之物啊。」
「接生婆說了,那是鬼胎的印記,是不祥之兆。您看他現在臉上沒了紅斑,誰知道是不是妖孽作祟?」
我忍不住冷笑出聲:「貴妃娘娘,那紅斑是您孕期服用駐顏丹過多,毒素排到胎兒臉上所致。」
「臣妾用紫背天葵給他擦了半個月,毒解了,紅斑自然就消了。」
萬貴妃猛地抬頭看我:「你胡說!」
「臣妾有沒有胡說,皇上大可找太醫驗證。」
我直視著皇上,「駐顏丹中含有硃砂、鉛粉,孕婦服用,毒素會通過胎血傳給胎兒。若皇上不信,可以查查貴妃娘娘當年的用藥記錄。」
皇上的臉色更沉了幾分。
他看向萬貴妃的眼神,已經不僅僅是冷,還帶著幾分厭惡。
「來人,傳太醫。」
6
太醫來得很快。
他是宮裡的老人,在皇上面前不敢隱瞞。
仔細檢查了蕭錚之後,又查看了我提供的那些紫背天葵殘渣。
太醫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說:「啟稟皇上,沈主子所言不虛。」
「九皇子臉上的紅斑,確實是胎毒所致。用紫背天葵外敷,確實可以解毒。」
「那接生婆所說的鬼胎……」
「回皇上,民間有這種說法,但醫書上並無記載。依臣之見,那不過是毒素淤積所致,並非什麼不祥之兆。」
皇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萬貴妃開始發抖。
終於,他開口了:「萬氏,你可知罪?」
萬貴妃重重地磕頭:「臣妾知罪,求皇上開恩!」
「你殘害皇嗣,欺君罔上,按律當斬。」
皇上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但念在你服侍朕多年,又養育了十皇子,朕饒你一死。」
萬貴妃剛露出劫後餘生的喜色,就聽到皇上繼續說:
「即日起,降為嬪,遷出鳳儀宮,十皇子交由淑妃撫養。」
萬貴妃,不,萬嬪臉上的喜色凝固了。
十皇子再次嚎啕大哭。
處置完萬嬪,皇上看向蕭錚。
這個三歲的孩子,從始至終都挺直脊背跪在那裡,不哭不鬧,臉上甚至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皇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叫何名?」
「兒臣蕭錚。」
「誰起的?」
蕭錚轉頭看向我:「是母親起的。」
「母親?」
皇上挑眉:「她是你生母?」
「她是。」
蕭錚的聲音異常堅定,「是她把兒臣從亂葬崗撿回來,是她用羊奶喂活兒臣,是她給兒臣解毒,是她教兒臣讀書識字。她才是兒臣的母親。」
皇上沉默了。
我跪在地上,等著他發落。
把我賜死?重新打入冷宮?或者……
「沈氏。」
皇上終於看向我,「你救駕有功,撫養皇嗣有功,應予以重賞。你想要什麼?」
我愣住了,彈幕瘋狂刷屏:【要皇后,要皇后,要皇后!】
【別聽她們的,皇上這個人多疑,要皇后會死得很慘。】
【要錢要地要封號,實在不行要個免死金牌!】
我深吸一口氣,叩首道:「臣妾別無他求,只求皇上准許臣妾繼續撫養九皇子。」
「就這個?」皇上有些意外。
「就這個。」
蕭錚是我的孩子,從我把他抱回來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我的孩子。
不管他是皇子還是乞丐,這個都不會變。
皇上看了我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准了,另封沈氏為淑人,賜居長樂宮,享嬪位俸祿。」
我叩首謝恩,從冷宮到長樂宮,我用了三年。
從棄妃到嬪位淑人,我也用了三年。
但我不在乎這些。
我在乎的,只有身邊這個緊緊牽著我的手的孩子。
7
搬到長樂宮之後,日子並沒有變得輕鬆。
萬嬪雖然被降了位份,但她在宮裡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
更何況,她的兒子十皇子被送給了淑妃撫養,而她本人被遷到了偏遠的清秋閣,離皇上的眼線遠得很。
這樣的處境,只會讓她更加瘋狂。
蕭錚五歲那年的冬天,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晚上,蕭錚突然發起了高燒,整個人燒得人事不省。
太醫來看過之後,臉色凝重地告訴我:「九皇子這是中毒了。」
中毒?
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中的什麼毒?」
「像是砒霜,又像是別的什麼,老臣一時也分辨不出來。」
太醫擦著汗,「不過萬幸的是,九皇子吃得不多,還有救。老臣這就開方子,但要解毒,需要一味藥引千年雪參。」
千年雪參。
那是宮裡的寶貝,只有皇上的私庫里才有。
我二話不說,披上衣服就往乾清宮跑。
到了乾清宮門口,卻被侍衛攔住了。
「淑人請回,皇上已經歇下了。」
我跪在雪地里,膝蓋被凍得沒了知覺。
「煩請通報一聲,九皇子中毒,急需千年雪參救命。」
侍衛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進去了。
沒過多久,他出來了,臉色很難看。
「淑人,皇上的旨意是……千年雪參已經賞給十皇子了。十皇子前幾日也病了,說是需要雪參溫養。」
十皇子病了?
他什麼時候病的?病得有多重?需要用到千年雪參這種救命的東西?
我跪在雪地里,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
這是巧合嗎?
不,不是。
這是萬嬪的局。
她讓自己兒子「病了」,搶走雪參,讓我兒子無藥可救。
好一個一石二鳥。
我站起身,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侍衛的聲音:「淑人,您去哪兒?」
「找解藥。」
我回到長樂宮,看著床上燒得昏迷的蕭錚,心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塊。
彈幕瘋狂滾動:【別慌別慌,原著里有這一段,雪參不是唯一的解藥!】
【對對對,我記得太醫院有個姓周的老太醫,他老家有個偏方,用靈芝和鹿血也能解毒!】
【但是靈芝好找,鹿血難弄啊!宮裡哪有鹿?】
鹿血。
我猛地想起,御花園的東北角確實養著幾頭梅花鹿。
那是皇上的愛物,專門從關外運來的。
我顧不上那麼多,轉身就往外跑。
「母親……」
身後傳來微弱的聲音。
我回頭,看到蕭錚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燒得通紅,卻還是直直地看著我。
「母親別去……危險……」
我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
「錚兒乖,母親很快就回來。你等著母親。」
8
我沒有給他拒絕的機會,轉身出了門。
御花園的東北角,鹿苑。
守門的太監正靠在炭盆邊打瞌睡。
我繞到後面,翻牆進去。
鹿棚里有三頭梅花鹿,正在睡覺。
我掏出匕首,走近最近的一頭。
鹿被驚醒,剛要叫,就被我捂住嘴。
匕首在它腿上劃開一道小口,鮮血湧出。
我用隨身帶的瓷瓶接了大半瓶,然後給鹿的傷口撒上金瘡藥,用布條包紮好。
整個過程,不到一刻鐘。
我把瓷瓶揣進懷裡,翻牆而出。
回到長樂宮,周太醫已經按彈幕的指點熬好了靈芝湯。
我把鹿血倒進去,喂蕭錚喝下。
一個時辰後,他的燒退了。
兩個時辰後,他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