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繼續道:「我兒子可優秀了,十六七歲,就被選成少年隊,秘密培訓,那是他的夢想,實現的時候,他興奮得好幾天晚上睡不著覺,但他被組織挑上,勢必要離開學校,等再回來的時候,溫小靜已經不堪霸凌,退學了,我兒子也好幾個晚上沒睡,我猜肯定是因為他稀罕溫小靜。我本來想鼓勵他去追追,但干他們這行的……」
老民警嘆息一聲:「既已許國,何以許家……到後來也沒能保護得了這閨女,到底是可惜了。」
我也嘆息一聲,光顧著聽,雞腿涼了。
18
來接溫小靜的有兩個人和兩隻狗。
腹肌老闆、柔道館老闆娘、我媽和我剛剛執行完任務獲得三天假的弟弟。
媽媽看了看溫小靜就將狗臉沉了下來,轉頭看向我:「你就給人撫慰成這樣?我是這麼教你的?」
我縮著狗脖子,下巴都擠出了三層,狗眼上抬,小聲嘀咕道:「她也沒按教科書上教得那麼抑鬱啊!」
「你還頂嘴。」
我不僅頂嘴,我還擺爛呢,我乾脆一甩尾巴:「她一天八百個花樣,你也沒教我驅魔吧?我本科,撫慰不了,你找個碩士撫慰她吧。」
正好我弟弟也不用衝到一線了。
誒?說到弟弟,我弟弟呢?
弟弟正撲在老民警的懷裡熱烈地舔著他。
老民警被他舔得咯咯直笑:「你耳朵後面有一縷紅毛啊?我兒子那裡也有塊胎記,後來用雷射打掉了,真巧。」他摸著弟弟的狗頭,「老天要是能可憐可憐孩子,讓我兒子轉世投胎,就別讓他當人了,當個撫慰犬也挺好的,生活又安穩,還有自身價值,最適合我兒子這種有自我要求的孩子。」
弟弟一愣,立刻向左倒下,蓋住了自己背帶上「警犬」兩個字。
我湊過去一爪子搭在他右邊的背帶上,有編的狗背帶印兩面。
他只擋一個地方有什麼用。
19
溫小靜病情加重,我們三隻撫慰犬也加大了工作量,同時陪她。
弟弟不知道從哪裡叼來了一本刑法通則,顛兒顛兒地放到了溫小靜的膝蓋上。
我一甩尾巴,覺得研究生就是聰明,趕緊汪汪汪著附和:「對啊,她天天這麼抑鬱也不是個事兒,不行學點技能,找個班兒上呢。」
媽媽和弟弟同時斜著眼睛瞪我。
弟弟汪了一聲:「我是想讓她學學知識,打人有點輕重,別犯法了。」
媽媽道:「小姑娘家還是得有個編,要不然考個司法證也行。」
我輕輕湊上去:「她高中沒畢業~考不了。」
「滾!」弟弟和媽媽異口同聲。
因為有弟弟和媽媽在,我不用寸步不離地守著溫小靜了,出去散步的時候,我就把該尋的仇挨個尋了。
三號樓小泰迪跟我叫囂來著,拍!
九號樓的哈士奇朝我臉上吐過口水,咬!
反正我素質這塊兒從來就沒及過格,只不過工作的時候,職務比我個人素質重要,我一直忍著罷了。
挨個約架是早晚的事兒,也就溫小靜看了個目瞪口呆,媽媽和弟弟早就習慣了。
20
等我揍了七八隻公狗後,便酣暢淋漓地去草叢中灌溉花木。
腹肌老闆的聲音傳來:「1132,我跟你說多少次了,小母狗要優雅一點,尿尿的時候不能抬腿。」
他應該是來看看溫小靜情況的,為了不刺激到溫小靜,還刻意和她保持了一段距離。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腹肌老闆長得挺好,看起來乾乾淨淨一點也不猥瑣,溫小靜出奇地平靜,並沒有表現出和他在一個空間中的不適,反而主動問了一句:「它叫 1132?」
腹肌老闆一愣,隨即回答:「這是她的編號,我不會起名字,所以都叫編號。你平常都叫她什麼?」
我知道他是想引導溫小靜多說兩句話,但——
我趕緊撲上去,汪汪汪汪汪叫起來,想要堵住溫小靜的嘴。
「胖虎兒。」還是沒擋住,溫小靜老實回答:「我叫她胖虎兒。」
哈哈哈哈哈!
……這個破名字,媽媽和弟弟笑了我一整天,氣得我咬下了弟弟兩撮毛兒。
是啦是啦,媽媽叫舒悅,弟弟叫夜風。
我叫胖虎兒。
溫小靜的確該多讀點書。
但這已經是我能給自己爭取到最好的名字了,剛開始她叫我「鐵蛋」呢,被我咬碎了三袋狗糧桶後,才改了的。
21
不知道是媽媽和弟弟的撫慰起了作用,還是那天她看我一狗戰八汪有了啟發。
或許是對生活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溫小靜突然決定要去學柔道。
她還是不敢和人有太多接觸,只在老闆娘沒課的時候偷偷跑去。
帽子、眼鏡、口罩全戴,跟偷地雷的老嫂子似的,但沒關係,只要肯往前就是進步。
雖然她學習的過程中也不算順利,中途她繼父過來刺激她,也犯過幾次病,可相較於之前,她的狀態恢復明顯快多了。
而且,她願意交流了。
那一天是她媽媽的忌日,她繼父又來刺激她,而溫小靜有先見之明的,提前報了警。
出警的是那位老民警,因為只是言語性騷擾,警方也不能拿他怎麼樣,老民警對溫小靜的繼父進行了深刻的批評教育,訓走了他之後。
老民警向溫小靜道:「丫頭,你總這樣也不是個辦法,這種言語上的東西,確認犯罪事實本來就不容易,姑娘,我從系統查了,他有過幾次出入夜總會的記錄,就證明女人對他其實不特殊的,有需求的時候,他也願意花錢買。他總纏著你,真的只是想騷擾你嗎?是不是還有別的企圖,你不知道啊。」
溫小靜默默無言地搖頭,但我知道她聽進去了。
晚上她抱著我,將臉埋在我厚厚的狗毛里,低聲道:「胖虎,十歲時,我爸爸出了車禍,媽媽說女人家自己過日子會被欺負,才找了那個男人。不知道是否因為我們是重組家庭,媽媽害怕我們產生衝突,便總教我,女人要溫柔,男人要強悍,這是天道人倫,所以對於繼父的動手動腳,我一直盡力躲避。
「那天晚上,我被繼父綁了起來,蒙上了眼睛,我清楚地記得,在我身上的不只是一雙手,若不是媽媽提前回來他沒有得逞,或許,那天晚上我就自殺了。
「後來我堅持報警,卻不想給自己招來了更大的災禍,所有人都以為我已經是個被別人玩爛的賤貨,總妄圖從我身上占到便宜。將我逼成了這個樣子。」她隨手揮開母親的相框,悶聲道,「我不知道媽媽為什麼要看著這一切發生,看著女兒沉淪在這泥沼里,也不許反抗——只因為在她的認知里,女人就不應該反抗。我真的挺恨她的,但也沒辦法報復她了,只能不斷地開解自己,或許她唯一對得起我的,就是把她和我爸爸所有的財產,都偷偷留給我了吧。」
我唔唔地打著哨,對於她受到的教育,感到非常憤慨。
我們動物的世界,強者為大,至少干架這方面,管它是雌是雄,我在機構里就沒輸過。
為什麼更開明先進的人類世界,要給性別畫上框架。
什麼叫女人要強悍,男人要溫柔。
明明作為一個人來說,都應該具備溫柔的心腸和強悍的意志,分什麼男女。
我好生氣,對著她汪汪在吠,溫小靜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這麼激動,靜靜地聽了許久,然後,突然破涕為笑。
她用額頭頂上我的額頭,輕嘆道:「嗯,你說得對,我該有我的判斷,不該只聽她們的。」
22
溫小靜的情況開始好轉並趨於穩定。
或許是因為長期抑鬱,這種人更容易專注,她柔道學得很快,是老闆娘帶過的最有天分的學生。
老闆娘一直勸她去上個高職,以後狀態允許了,應該去大學體驗一下。
她還那麼年輕,她還有大把時間,她比以前更具優勢,她該有更好的人生。
她低著頭,或許想像不到那麼遙遠,但或許她並不反感去試一試。
她的形象也正常了起來,再也不是長袖衛衣衛褲,頭髮蓋住全臉了。
為了更好地訓練,她剪了短髮,老闆娘幫她將頭髮打理出了層次,看起來又文靜又乖巧。
因為長期宅家,她肌膚白皙,淡粉色的唇總是緊張地抿著。
若是第一眼見她的,一定以為是誰家剛上高中的乖娃娃,絕對想不到她近乎受了六年左右的精神折磨。
我想像的生活也過上了,真正做到了錢多事少,少干多拿。
溫小靜在努力鍛鍊獨自外出,她已經能在沒有我的陪同下,走遍這個小城市了。
但是仍然沒少進警察局。
因為她真的很漂亮,又怯怯的,不說話,走到哪裡都有騷擾者騷擾她。
上次在地鐵上,一個大叔給她放帶顏色的小視頻,她掐著大叔的脖子打了兩站地,到了警察局,猥瑣男反咬是溫小靜勾引,溫小靜又薅著他在警局拳打腳踢了二十分鐘。
因為她割腕自殘的事,這個警局的人都知道,而且那個路線,明顯是去醫院拿藥,警察叔叔考慮到溫小靜的精神狀態,也不好攔著。
只能眼睜睜看著溫小靜在法律允許的時間範圍內一直把猥瑣男揍到滿點。
然後,他們不得不承認,溫小靜從一個哆哆嗦嗦的抑鬱症,轉雙向了。
23
在不斷地實戰演習後,溫小靜升到了藍帶。
她又瘋狂地迷戀上了巴西柔術, 人越來越精神,打起架來越來越神經。
的確她的外表太沒有攻擊性,導致男人總想攻擊她, 反而被攻擊得媽都不認識。
我除了遛彎基本不跟她出去,一是怕波及我, 二是怕影響她發揮。
溫小靜考級結束那天,她摸著我的狗頭, 說看見她繼父了,我以為她又犯病了要哭, 趕緊汪了一聲:大喜的日子別逼我扇你嗷。
其實以溫小靜現在的手勁兒, 八個繼父也打不過她, 但她面對繼父的時候,還是下意識害怕。
我自己就是狗, 我能理解她的那種條件反射,獵人馴犬,就是從小被打,這樣做,即便以後小狗變猛獸,小時候那種害怕和恐懼也深深地刻印在腦海里,即便不拴繩子, 但那無形的狗鏈也會鎖住我們一生。
這種條件反射是動物的本能,人也沒有什麼不同。
我努力地想安慰她, 但也知道自己無能為力。
我正略有傷感地感嘆著,卻聽溫小靜低聲沉吟道:「你看啊,我略懂法律,如果法律講不通, 我也略懂拳腳, 我就是打死他, 誰想讓我對他的傷負責,我精神還略有問題,這不是妥妥的六邊形戰士嗎?」
我耳朵一豎:「?」
說好的條件反射呢?任督二脈從一打通了, 就從防守轉進攻了?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一種物種能跳脫出生物學範疇,那就是一生要強的中國女人。
她們想不開的時候特別想不開, 只要想開了,那別提想得多他媽開了。
溫小靜越想越是這麼回事兒, 她甚至還打電話去了醫院,問柔道館老闆娘丈夫那個病房還有沒有空床。
我不贊同地看著她,打完你還給他安排住院?
溫小靜轉著眼珠:「我得知道當年除了他還有誰呀, 俗話說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我現在有反抗的能力了,總要把這些毒瘤挖出來不讓他們去禍害別人。」
她回身朝我笑笑:「到時候斷子絕孫掌叫你親自來。」
我站起來義正詞嚴地想反駁,我是團結友愛的好小狗!從不打便宜人!
但尾巴不合時宜地搖了起來,一聲飽含興奮的「汪」脫口而出。
「我安排安排,他要再來,可就是入室搶劫了, 到時候下手準點兒啊。」
嗷~好。
小狗狗,搓手手,嘿嘿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