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倆能成眷侶,我早有準備,是以分毫不覺意外。只是接過喜帖時心想,這酒席要怎麼擺,蘇婉婉的娘家人,同顧家的親眷,怕是坐不到一桌。
我同李扶成親時,顧家也曾送來賀儀。我比著禮單,開了庫房,挑了差不多的東西。
顧懷川的酒席,我是不方便出面的,只把準備好的賀儀交給李扶。
李扶冷冷一哼:「給他送這麼貴重做什麼?」
「正所謂禮尚往來,你們同朝為官,總該多走動。」
「有什麼好走動的,初入上京城,我也聽過幾場戲文,他——」
聽他替我爭氣,我心頭划過一股暖流,笑道:「若不是他那樣,又怎麼有我們倆的緣分?」
李扶氣鼓鼓地去參加了顧懷川大婚的酒席,再回來,變得神神秘秘,時常把自己關在書房,也不讓別人進去。
尤其是,不讓我進去。
我不知他在裡面做什麼,但既為夫妻,尊重總該是有的。他不說,我也不過問,只是吩咐他身邊的侍從,每夜去廚房取一碗參茶給他。
直至某個深夜,我自夢中醒來,聽見枕邊人囈語。
他說:「君子不器。」
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君子不器」,這怎麼可能是李扶說的囈語。
但我俯下身仔細聽了一遍,他確確實實,說的是「君子不器」。
聯想到他最近行為的異常,我好像明白了什麼,替他捏一捏被角,披衣下榻,提上燈,行至書房。
李扶久在軍中,書房也被他布置得像軍營。只一桌一椅,架子上連個花瓶也沒有。
桌上胡亂放著很多書。
除卻兵法,還有四書五經、前朝史記。
兵法都翻得陳舊,幾本孔孟之言卻是半新半舊。
一本詩集攤開在桌案上,一句詩被人做了標記,我湊過去瞧,寫的是【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晚】。
【東山高臥】幾個字被人圈出來,似有不解。
看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李扶在偷偷自己學書。
我心頭澀然,想起一則舊聞——他原是大字不識的。
張氏總是把西北的苦掛在嘴邊,李扶卻又太過輕描淡寫。西北的苦,他隻字未提。
那些年在軍營里,操練間隙,旁人都在尋歡作樂,他卻在默默認字。認了字,能寫軍令,一步步走到今日,從無到有。
像我們這樣的人家,五六歲開蒙,還要請夫子到家裡教。李扶開蒙肯定是晚了,又沒個好夫子,也不知他怎麼學的。
我心口泛酸,坐下來,燃了燈,提筆為他做注。
比起當世大家,我自然差得遠,但是給李扶講解,卻完全夠了。
詩集薄薄一本,他圈出來的地方卻多。
我提筆著墨,不覺寫了整夜。
及至天明,房門猛地被人撞開,李扶只著中衣,急忙忙擁我入懷。
「你怎的在這?我醒來不見你!」
「我聽見你夢裡在說,君子不器,就想著來書房看看。」
「什麼?」
「君子不器。」
李扶猛地放開我,三兩步到書桌前,胡亂把桌上書紙一攬:「你別多想……我就是……突然想學學……畢竟,在朝為官嘛……」
我平靜看他:「你要瞞我到幾時,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
李扶臉上青白一片,像只斗敗的公雞。他睫毛顫了兩顫,頹然道:「我……我見過顧懷川,他確實很好,能文能武,我不想讓你覺得,嫁我委屈。」
初見李扶,他率燕雲三十二騎,何等地意氣風發。
如今卻覺自卑。
「顧懷川很好,我夫君卻也不差的。
「我夫君少時入伍,同年入伍的,有多少活下來?活下來的,又有多少能立戰功?立下戰功的,又有多少能官至三品?
「千萬人里,只出我夫君一個,戰功赫赫,我要委屈什麼?」
李扶靜靜看著我。
良久,擁我入懷。
極深極重的擁抱。
與過往都不相同。
一開口,聲音澀然。
「何其有幸,得妻如此。」
我被埋在他炙熱的氣息里,眨眨眼,慢慢喚了一聲:「夫君。」
9
越過一輪春秋,我有了身孕。
張氏得了新樂趣,日日都把虎頭鞋來做。也不知她一個土生土長的西北人,到哪裡學來一手正統蘇繡。
李扶天天排著隊,去長安街上買酸梅湯。
有一日店家關門,他軍甲未卸,直直追去店家住處,硬是花十倍錢,買到了。
這事情整個上京城都知道,單我一個不知。還是母親寫信與我,叫我約束夫君,行事莫要張狂,我才知道。
我沖李扶發脾氣,他一聲不吭,把我氣得夠嗆,酸梅湯卻還是日日都有。
我懷孕到六個月的時候,李扶接了軍令,去往南邊剿匪。
他收拾行裝收拾得不情不願。
「我家夫人還要喝酸梅湯,我這一去,誰買?」
我一邊提筆寫字,一邊告訴他:「我早不吐了,酸梅湯不喝也行。」
「就算不喝酸梅湯,我夫人要是半夜想吃燒雞燒鵝怎麼辦?」
「你夫人只是有孕,又不是饕餮。」
李扶就來到我頸邊磨蹭。
「你就這麼捨得我走嗎?」
我被他微微冒出的一點胡茬弄得痒痒,忍不住笑,這一笑,筆下的字就歪了。
李扶拿起紙來,上面寫的是個【福】字。
大鵬一起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人人都道他名字里的那個「扶」字好,我卻更喜歡他原來那個「福」字些。
雖然俗氣。
可是天底下,還有什麼比夫君平安歸來更好。
李扶一走,我驟然清閒下來。偌大一張拔步床,他在嫌擠,他不在,又覺空蕩蕩。
我算了日子,打算為他新做一件大氅,回來穿正好。
芷蘭出去買過一回絲線,再回來,嘴角就止不住上翹,就連晚上幫我卸釵環,都還在笑。
我透過銅鏡看她,忍不住問:「是撿錢了嗎?」
芷蘭道:「撿錢也比不過這個。」
我揶揄道:「喲,我的侍女竟然這樣氣派,撿錢也不愛了,到底什麼事?」
「不敢說,小姐要罵我多嘴。」
「……不會,你說。」
「是蘇婉婉的事。」
我一愣:「她怎麼了?」
這一說,芷蘭就打開了話匣子。
她在去買針線的路上,遇見一個在顧家做工的同鄉。聽說蘇婉婉如今過得不大如意,婆媳不和,妯娌不和,簡直是處處都不和。
最重要的是,同顧懷川也不大和。
我聽後五味雜陳,他們前路艱難,早就可以預見。
上京城裡的戲文疊代得那樣快。
金燕子溫述白的戲,早已經不再唱了。
李扶野路子出身,戰法靈動多變,往往出其不意。
這次南下剿匪,卻是直搗黃龍,打的閃電戰。
大氅只將將做好一半,李扶就回來了。
我聽見府外有戰馬嘶鳴,迎出去看,見他風塵僕僕,長劍橫在身後,只彎身輕輕一撈,天旋地轉,我就坐到了他身前。
鎧甲冰涼,呼吸卻滾燙,李扶把我死死扣在懷裡。他的胡茬又長出來了,糙得很,戳得我脖頸直癢。
「想我嗎?」
我違心道:「不想。」
李扶雙唇結結實實壓下來,鼻息炙熱,俯身在我耳畔,喃喃自語:「那我想你,怎麼辦?」
我被他死死箍著,幾乎動彈不得。耳邊是他沉穩心跳,仰頭見漫天紅霞,不知怎的就有些眼熱。
「雖然也才七個月,但我天天都怕提前發作……你不在……下次不准出去了。」
李扶抬手穩住我耳邊晃動的珠釵,彎下身,額頭輕輕貼住我隆起的小腹,低低道:「嗯,再不出去了。」
李扶一身汗臭,我推他去洗洗。
沒想到他不過一盞茶工夫就洗好出來,眼神晶亮,湊到我面前,好像被馴服的野狼在等夸。
我不經意碰到他的腕,涼得讓人心驚。
我情不自禁問:「你用冷水沐浴?」
李扶點了一下頭。
「冷水快些。」
「急什麼,冷水傷身。」
李扶想握我的手,又怕自己涼,只克制地碰了碰我的指尖。
「無妨,我都習慣了。從前在西北軍中——」
「這又不是西北軍中,不缺水,也不缺柴火,」我打斷他的話,笑盈盈看他,「多等一會兒也沒什麼的。」
畢竟——我們還有一輩子那樣長。
——
番外
顧懷川再見喬宓,是在京郊一處佛寺的後院。
他的佑兒,總是夜啼不止,所有的辦法都用遍了,最後有人出主意,說不如請個高僧看看。
要說方圓百里得道的高人,非白雲寺的苦智大師莫屬,只是大師年近百歲,已經很多年不下山了。
幾個月大的嬰孩,說不通話,即便到了佛寺,也是哭鬧不止的。
苦智大師正在待客,顧懷川怕打擾香客,只得抱著孩子來後院轉轉。
這一轉,就遇見了喬宓。
她站在一株薔薇花樹下,面容恬靜,梳著婦人頭,腳邊繞著個小童,身旁還有兩個丫鬟。
通身上下一副歲月安好的氣度。
私心裡,顧懷川並不想遇見喬宓。
最起碼,不要在這樣的境遇里遇見喬宓。
即便沒有照過鏡子,顧懷川也知道,他此時定然是狼狽不堪的。
三伏天,懷中抱一個尿濕了的嬰孩,衣襟被撕扯得半開。
相顧無言,最後是喬宓先開了口。
「不介意的話——把孩子給我抱抱?」
顧懷川原是想拒絕的。
但佑兒實在吵得他頭疼,一個普普通通的嬰孩,勝過一切他所經歷過的詭譎秘案。
他往懷裡看了一眼,孩子都要哭抽了。
沒辦法,他把孩子遞了過去。
喬宓接過,嫻熟地拍了拍,佑兒就真的慢慢安靜下來。
「怎的只你一人,他母親呢?」
「婉婉她——身體不好,在府里休息。」
顧懷川幾乎是不假思索就扯了謊。
他的髮妻蘇婉婉,今日摔了一地茶盞,神情決絕,鬧著要和離。
顧懷川沒有來得及跟她詳談。
一邊是嗷嗷大哭的佑兒,一邊是氣病倒的母親,一邊是堆積如山的公務。
實在分身乏術。
但這些事情,不足為外人道。
尤其是對喬宓,這個差點成為他妻子的人。
喬宓沒有深究他話語裡的漏洞,甚至輕輕哼起了小曲。
原本繞在她腳邊的那個小童頓時撒起嬌來:「娘親——我也想要抱。」
顧懷川赫然,嘴唇動了動,猶豫著要不要把尚在抽噎的佑兒抱回來。
好在這時,去取乾淨衣物的乳娘終於來了,顧懷川如蒙大赦,喬宓極其輕柔地,把孩子遞給乳娘去換衣裳。
顧懷川此時才注意到,因為抱了佑兒,喬宓的前襟和袖口,都被尿液沾濕。
平生所學一切言語,巧舌如簧,能言善辯,此時通通不見,顧懷川縮在袖中的手指甚至尷尬到微微蜷縮起來。
這該怎麼說——道歉——語言是多麼地蒼白——自己也沒什麼好賠的,喬家不差銀子,自己變不出女人的衣物——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給她?——他們男婚女嫁,避嫌還來不及……
喬宓卻好似並不很介意。
她淡淡笑笑,說自己要回馬車更衣,牽過孩子,就走了。
擦肩而過時,顧懷川聞見她發間有縹緲如雲霧一般的桂香。
喬宓多從容,就襯得剛剛的他多無措。
顧懷川就是在這時,神差鬼使想起很久之前,她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時他剛剛決定放棄喬宓,迎娶另外一個女人為妻。喬宓也是如此這般從容地離開他,只在擦肩而過時,極淡地望著他,問道:
「顧公子,你究竟是喜歡蘇婉婉,還是喜歡同全世界為敵、衝破世俗枷鎖的快意?」
他一定是喜歡蘇婉婉的。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是這樣堅定地認為的。
他同蘇婉婉,郎情妾意,天作之合。
雖然身份地位上有些不相配,有著肉眼可以預計的困難,但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
因為他是顧懷川。
顧懷川是什麼人,連破大案,少年志滿,無所不能。他拯救這個世界,他把這個世界踩在腳底。情路上的一點小小的坎坷, 不過是他意氣風發人生路上一點微不足道的磨難。
他同蘇婉婉的戲文唱遍上京城。
可是戲文里唱情愛百轉千迴蕩氣迴腸, 卻不會唱柴米油鹽雞零狗碎。
婚後很快爆發矛盾。
蘇婉婉江湖兒女,快意恩仇,萬事隨心。但要做一個當家主母,置辦田宅,主持中饋, 撐起他們這一房, 這不是她的強項。
以顧家權勢, 顧懷川夫人的這個位置, 需要的不是當世第一流的輕功,需要的, 其實是一個喬宓那樣的人。
蘇婉婉同他的母親不和,同他的兄嫂也不和。
蘇婉婉不甘心居於內宅, 她找了份女捕快的差事, 做得很好。
但他的母親一直不喜歡她曾是朝廷捉拿的欽犯,這對他的仕途毫無助力,母親一直屬意給他另添一門良妾。
他的兄嫂都是大家閨秀,對女捕快、曾經的女飛賊,以及她那些亦正亦邪三教九流的朋友, 不是看不起,只是終究難聊到一塊。
初時,顧懷川盡力從中斡旋, 就像他們成婚時擺的酒席, 夫家娘家兩類人, 被他安置得妥妥帖帖。但,你知道的, 做人總有累的時候。
他能一時快意桀驁,不能一世快意桀驁。
鬧得最厲害的時候,顧懷川說了一句:「你怎麼就不能學一學喬宓呢?」
整個上京城都知道, 懷化將軍李扶有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長嫂,但喬宓嫁過去後, 迅速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居然同長嫂相處得很好。
她和李扶,被硬點鴛鴦譜的兩個人, 婚後也很是和睦。李扶一個武官,如今文墨大為精進,算是補全了短板。
幾乎是話一出口顧懷川就後悔了。
他不是那個意思, 但在蘇婉婉聽來, 就是那個意思。
蘇婉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眼中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你——你後悔了是嗎?你終於承認了, 你後悔娶我了是嗎——如果能重來你要選喬宓——我當初就不應該嫁你——」
顧懷川在那一瞬間覺得——怎麼這樣累呢。
他和蘇婉婉,曾經多麼要好,金風玉露,人人艷羨,話本子一般的風月。
日子怎麼突然過成這樣了。
就是在那個瞬間,顧懷川順著蘇婉婉的話一想,或許當初——如果他做了另外一個決定,選了那條聽從父母安排的道路, 他不會這樣累。
除了家族聯姻的需求,其實父母也是真心為兒女的幸福做過考量的。
門當戶對——除了門第的相配, 學識見地相配,婚後的日子, 過起來總是更容易些。
他的人生,原本是該比現在順遂些的。
山風撞響晚鐘, 顧懷川茫然轉身, 望著喬宓漸行漸遠的身影,後知後覺想起——
溫述白和金燕子的折子戲,梨園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唱過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