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入煙霄里完整後續

2026-03-10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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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少主要成婚了,同蘇婉婉。

他們倆能成眷侶,我早有準備,是以分毫不覺意外。只是接過喜帖時心想,這酒席要怎麼擺,蘇婉婉的娘家人,同顧家的親眷,怕是坐不到一桌。

我同李扶成親時,顧家也曾送來賀儀。我比著禮單,開了庫房,挑了差不多的東西。

顧懷川的酒席,我是不方便出面的,只把準備好的賀儀交給李扶。

李扶冷冷一哼:「給他送這麼貴重做什麼?」

「正所謂禮尚往來,你們同朝為官,總該多走動。」

「有什麼好走動的,初入上京城,我也聽過幾場戲文,他——」

聽他替我爭氣,我心頭划過一股暖流,笑道:「若不是他那樣,又怎麼有我們倆的緣分?」

李扶氣鼓鼓地去參加了顧懷川大婚的酒席,再回來,變得神神秘秘,時常把自己關在書房,也不讓別人進去。

尤其是,不讓我進去。

我不知他在裡面做什麼,但既為夫妻,尊重總該是有的。他不說,我也不過問,只是吩咐他身邊的侍從,每夜去廚房取一碗參茶給他。

直至某個深夜,我自夢中醒來,聽見枕邊人囈語。

他說:「君子不器。」

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君子不器」,這怎麼可能是李扶說的囈語。

但我俯下身仔細聽了一遍,他確確實實,說的是「君子不器」。

聯想到他最近行為的異常,我好像明白了什麼,替他捏一捏被角,披衣下榻,提上燈,行至書房。

李扶久在軍中,書房也被他布置得像軍營。只一桌一椅,架子上連個花瓶也沒有。

桌上胡亂放著很多書。

除卻兵法,還有四書五經、前朝史記。

兵法都翻得陳舊,幾本孔孟之言卻是半新半舊。

一本詩集攤開在桌案上,一句詩被人做了標記,我湊過去瞧,寫的是【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晚】。

【東山高臥】幾個字被人圈出來,似有不解。

看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李扶在偷偷自己學書。

我心頭澀然,想起一則舊聞——他原是大字不識的。

張氏總是把西北的苦掛在嘴邊,李扶卻又太過輕描淡寫。西北的苦,他隻字未提。

那些年在軍營里,操練間隙,旁人都在尋歡作樂,他卻在默默認字。認了字,能寫軍令,一步步走到今日,從無到有。

像我們這樣的人家,五六歲開蒙,還要請夫子到家裡教。李扶開蒙肯定是晚了,又沒個好夫子,也不知他怎麼學的。

我心口泛酸,坐下來,燃了燈,提筆為他做注。

比起當世大家,我自然差得遠,但是給李扶講解,卻完全夠了。

詩集薄薄一本,他圈出來的地方卻多。

我提筆著墨,不覺寫了整夜。

及至天明,房門猛地被人撞開,李扶只著中衣,急忙忙擁我入懷。

「你怎的在這?我醒來不見你!」

「我聽見你夢裡在說,君子不器,就想著來書房看看。」

「什麼?」

「君子不器。」

李扶猛地放開我,三兩步到書桌前,胡亂把桌上書紙一攬:「你別多想……我就是……突然想學學……畢竟,在朝為官嘛……」

我平靜看他:「你要瞞我到幾時,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

李扶臉上青白一片,像只斗敗的公雞。他睫毛顫了兩顫,頹然道:「我……我見過顧懷川,他確實很好,能文能武,我不想讓你覺得,嫁我委屈。」

初見李扶,他率燕雲三十二騎,何等地意氣風發。

如今卻覺自卑。

「顧懷川很好,我夫君卻也不差的。

「我夫君少時入伍,同年入伍的,有多少活下來?活下來的,又有多少能立戰功?立下戰功的,又有多少能官至三品?

「千萬人里,只出我夫君一個,戰功赫赫,我要委屈什麼?」

李扶靜靜看著我。

良久,擁我入懷。

極深極重的擁抱。

與過往都不相同。

一開口,聲音澀然。

「何其有幸,得妻如此。」

我被埋在他炙熱的氣息里,眨眨眼,慢慢喚了一聲:「夫君。」

9

越過一輪春秋,我有了身孕。

張氏得了新樂趣,日日都把虎頭鞋來做。也不知她一個土生土長的西北人,到哪裡學來一手正統蘇繡。

李扶天天排著隊,去長安街上買酸梅湯。

有一日店家關門,他軍甲未卸,直直追去店家住處,硬是花十倍錢,買到了。

這事情整個上京城都知道,單我一個不知。還是母親寫信與我,叫我約束夫君,行事莫要張狂,我才知道。

我沖李扶發脾氣,他一聲不吭,把我氣得夠嗆,酸梅湯卻還是日日都有。

我懷孕到六個月的時候,李扶接了軍令,去往南邊剿匪。

他收拾行裝收拾得不情不願。

「我家夫人還要喝酸梅湯,我這一去,誰買?」

我一邊提筆寫字,一邊告訴他:「我早不吐了,酸梅湯不喝也行。」

「就算不喝酸梅湯,我夫人要是半夜想吃燒雞燒鵝怎麼辦?」

「你夫人只是有孕,又不是饕餮。」

李扶就來到我頸邊磨蹭。

「你就這麼捨得我走嗎?」

我被他微微冒出的一點胡茬弄得痒痒,忍不住笑,這一笑,筆下的字就歪了。

李扶拿起紙來,上面寫的是個【福】字。

大鵬一起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人人都道他名字里的那個「扶」字好,我卻更喜歡他原來那個「福」字些。

雖然俗氣。

可是天底下,還有什麼比夫君平安歸來更好。

李扶一走,我驟然清閒下來。偌大一張拔步床,他在嫌擠,他不在,又覺空蕩蕩。

我算了日子,打算為他新做一件大氅,回來穿正好。

芷蘭出去買過一回絲線,再回來,嘴角就止不住上翹,就連晚上幫我卸釵環,都還在笑。

我透過銅鏡看她,忍不住問:「是撿錢了嗎?」

芷蘭道:「撿錢也比不過這個。」

我揶揄道:「喲,我的侍女竟然這樣氣派,撿錢也不愛了,到底什麼事?」

「不敢說,小姐要罵我多嘴。」

「……不會,你說。」

「是蘇婉婉的事。」

我一愣:「她怎麼了?」

這一說,芷蘭就打開了話匣子。

她在去買針線的路上,遇見一個在顧家做工的同鄉。聽說蘇婉婉如今過得不大如意,婆媳不和,妯娌不和,簡直是處處都不和。

最重要的是,同顧懷川也不大和。

我聽後五味雜陳,他們前路艱難,早就可以預見。

上京城裡的戲文疊代得那樣快。

金燕子溫述白的戲,早已經不再唱了。

李扶野路子出身,戰法靈動多變,往往出其不意。

這次南下剿匪,卻是直搗黃龍,打的閃電戰。

大氅只將將做好一半,李扶就回來了。

我聽見府外有戰馬嘶鳴,迎出去看,見他風塵僕僕,長劍橫在身後,只彎身輕輕一撈,天旋地轉,我就坐到了他身前。

鎧甲冰涼,呼吸卻滾燙,李扶把我死死扣在懷裡。他的胡茬又長出來了,糙得很,戳得我脖頸直癢。

「想我嗎?」

我違心道:「不想。」

李扶雙唇結結實實壓下來,鼻息炙熱,俯身在我耳畔,喃喃自語:「那我想你,怎麼辦?」

我被他死死箍著,幾乎動彈不得。耳邊是他沉穩心跳,仰頭見漫天紅霞,不知怎的就有些眼熱。

「雖然也才七個月,但我天天都怕提前發作……你不在……下次不准出去了。」

李扶抬手穩住我耳邊晃動的珠釵,彎下身,額頭輕輕貼住我隆起的小腹,低低道:「嗯,再不出去了。」

李扶一身汗臭,我推他去洗洗。

沒想到他不過一盞茶工夫就洗好出來,眼神晶亮,湊到我面前,好像被馴服的野狼在等夸。

我不經意碰到他的腕,涼得讓人心驚。

我情不自禁問:「你用冷水沐浴?」

李扶點了一下頭。

「冷水快些。」

「急什麼,冷水傷身。」

李扶想握我的手,又怕自己涼,只克制地碰了碰我的指尖。

「無妨,我都習慣了。從前在西北軍中——」

「這又不是西北軍中,不缺水,也不缺柴火,」我打斷他的話,笑盈盈看他,「多等一會兒也沒什麼的。」

畢竟——我們還有一輩子那樣長。

——

番外

顧懷川再見喬宓,是在京郊一處佛寺的後院。

他的佑兒,總是夜啼不止,所有的辦法都用遍了,最後有人出主意,說不如請個高僧看看。

要說方圓百里得道的高人,非白雲寺的苦智大師莫屬,只是大師年近百歲,已經很多年不下山了。

幾個月大的嬰孩,說不通話,即便到了佛寺,也是哭鬧不止的。

苦智大師正在待客,顧懷川怕打擾香客,只得抱著孩子來後院轉轉。

這一轉,就遇見了喬宓。

她站在一株薔薇花樹下,面容恬靜,梳著婦人頭,腳邊繞著個小童,身旁還有兩個丫鬟。

通身上下一副歲月安好的氣度。

私心裡,顧懷川並不想遇見喬宓。

最起碼,不要在這樣的境遇里遇見喬宓。

即便沒有照過鏡子,顧懷川也知道,他此時定然是狼狽不堪的。

三伏天,懷中抱一個尿濕了的嬰孩,衣襟被撕扯得半開。

相顧無言,最後是喬宓先開了口。

「不介意的話——把孩子給我抱抱?」

顧懷川原是想拒絕的。

但佑兒實在吵得他頭疼,一個普普通通的嬰孩,勝過一切他所經歷過的詭譎秘案。

他往懷裡看了一眼,孩子都要哭抽了。

沒辦法,他把孩子遞了過去。

喬宓接過,嫻熟地拍了拍,佑兒就真的慢慢安靜下來。

「怎的只你一人,他母親呢?」

「婉婉她——身體不好,在府里休息。」

顧懷川幾乎是不假思索就扯了謊。

他的髮妻蘇婉婉,今日摔了一地茶盞,神情決絕,鬧著要和離。

顧懷川沒有來得及跟她詳談。

一邊是嗷嗷大哭的佑兒,一邊是氣病倒的母親,一邊是堆積如山的公務。

實在分身乏術。

但這些事情,不足為外人道。

尤其是對喬宓,這個差點成為他妻子的人。

喬宓沒有深究他話語裡的漏洞,甚至輕輕哼起了小曲。

原本繞在她腳邊的那個小童頓時撒起嬌來:「娘親——我也想要抱。」

顧懷川赫然,嘴唇動了動,猶豫著要不要把尚在抽噎的佑兒抱回來。

好在這時,去取乾淨衣物的乳娘終於來了,顧懷川如蒙大赦,喬宓極其輕柔地,把孩子遞給乳娘去換衣裳。

顧懷川此時才注意到,因為抱了佑兒,喬宓的前襟和袖口,都被尿液沾濕。

平生所學一切言語,巧舌如簧,能言善辯,此時通通不見,顧懷川縮在袖中的手指甚至尷尬到微微蜷縮起來。

這該怎麼說——道歉——語言是多麼地蒼白——自己也沒什麼好賠的,喬家不差銀子,自己變不出女人的衣物——把自己的外衫脫下來給她?——他們男婚女嫁,避嫌還來不及……

喬宓卻好似並不很介意。

她淡淡笑笑,說自己要回馬車更衣,牽過孩子,就走了。

擦肩而過時,顧懷川聞見她發間有縹緲如雲霧一般的桂香。

喬宓多從容,就襯得剛剛的他多無措。

顧懷川就是在這時,神差鬼使想起很久之前,她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時他剛剛決定放棄喬宓,迎娶另外一個女人為妻。喬宓也是如此這般從容地離開他,只在擦肩而過時,極淡地望著他,問道:

「顧公子,你究竟是喜歡蘇婉婉,還是喜歡同全世界為敵、衝破世俗枷鎖的快意?」

他一定是喜歡蘇婉婉的。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都是這樣堅定地認為的。

他同蘇婉婉,郎情妾意,天作之合。

雖然身份地位上有些不相配,有著肉眼可以預計的困難,但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

因為他是顧懷川。

顧懷川是什麼人,連破大案,少年志滿,無所不能。他拯救這個世界,他把這個世界踩在腳底。情路上的一點小小的坎坷, 不過是他意氣風發人生路上一點微不足道的磨難。

他同蘇婉婉的戲文唱遍上京城。

可是戲文里唱情愛百轉千迴蕩氣迴腸, 卻不會唱柴米油鹽雞零狗碎。

婚後很快爆發矛盾。

蘇婉婉江湖兒女,快意恩仇,萬事隨心。但要做一個當家主母,置辦田宅,主持中饋, 撐起他們這一房, 這不是她的強項。

以顧家權勢, 顧懷川夫人的這個位置, 需要的不是當世第一流的輕功,需要的, 其實是一個喬宓那樣的人。

蘇婉婉同他的母親不和,同他的兄嫂也不和。

蘇婉婉不甘心居於內宅, 她找了份女捕快的差事, 做得很好。

但他的母親一直不喜歡她曾是朝廷捉拿的欽犯,這對他的仕途毫無助力,母親一直屬意給他另添一門良妾。

他的兄嫂都是大家閨秀,對女捕快、曾經的女飛賊,以及她那些亦正亦邪三教九流的朋友, 不是看不起,只是終究難聊到一塊。

初時,顧懷川盡力從中斡旋, 就像他們成婚時擺的酒席, 夫家娘家兩類人, 被他安置得妥妥帖帖。但,你知道的, 做人總有累的時候。

他能一時快意桀驁,不能一世快意桀驁。

鬧得最厲害的時候,顧懷川說了一句:「你怎麼就不能學一學喬宓呢?」

整個上京城都知道, 懷化將軍李扶有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長嫂,但喬宓嫁過去後, 迅速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居然同長嫂相處得很好。

她和李扶,被硬點鴛鴦譜的兩個人, 婚後也很是和睦。李扶一個武官,如今文墨大為精進,算是補全了短板。

幾乎是話一出口顧懷川就後悔了。

他不是那個意思, 但在蘇婉婉聽來, 就是那個意思。

蘇婉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眼中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你——你後悔了是嗎?你終於承認了, 你後悔娶我了是嗎——如果能重來你要選喬宓——我當初就不應該嫁你——」

顧懷川在那一瞬間覺得——怎麼這樣累呢。

他和蘇婉婉,曾經多麼要好,金風玉露,人人艷羨,話本子一般的風月。

日子怎麼突然過成這樣了。

就是在那個瞬間,顧懷川順著蘇婉婉的話一想,或許當初——如果他做了另外一個決定,選了那條聽從父母安排的道路, 他不會這樣累。

除了家族聯姻的需求,其實父母也是真心為兒女的幸福做過考量的。

門當戶對——除了門第的相配, 學識見地相配,婚後的日子, 過起來總是更容易些。

他的人生,原本是該比現在順遂些的。

山風撞響晚鐘, 顧懷川茫然轉身, 望著喬宓漸行漸遠的身影,後知後覺想起——

溫述白和金燕子的折子戲,梨園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唱過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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