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天臘月的雪地里,我奶奶跪了一天一夜。
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成了一具冰屍。
與此同時,魏伶到了我的床頭。
「如果不是那五年,你和沈清一輩子都只會當兩條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你最錯的就是拎不清,以為能靠那點記憶飛上枝頭當鳳凰。」
「陸皓,你沒有這個命!」
我死前最後聽見的是魏凜的聲音。
逐漸渙散的意識里,我不再幻想沈清來找我。
那時候我就想,如果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選擇和沈清回淮京。
「沈清!」
刺耳嘹亮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循聲望過去,站在清晨大霧裡的人是魏凜。
那個等了沈清五年的未婚妻,沈清愧對的未婚夫。
沈清訝異地轉身,眉頭深鎖。
「你……」
一句話還沒說出口,魏凜就衝到她面前死死抱住了沈清。
他訴說著自己的想念,說終於找到她了,還問她為什麼不肯回家。
沈清抿著唇,看向了我。
「你讓她來的?」
我點點頭,承認了。
「是我讓人通知魏先生來的。」
「這位魏凜先生是你在淮京的未婚夫,在你生死未卜的情況下,他苦等了你五年。」
「於情於理,你都不應該負他。」
魏凜被我說的話感動到了,看著我的眼神帶上了些許感激。
「你和他們說的不一樣。」
和前世不同,魏凜沒有對我有那麼大的敵意。
「他們?」
「怎麼說的我?」
魏凜親昵地拉著我的手,「他們都說你是鄉下來的,肯定一門心思巴著沈清,想要飛上支頭變鳳凰。」
「他們說你會和我搶沈清。」
「我從沒想過你會讓人通知我來接沈清。」
我有些不習慣,偷偷抽出手來。
「我沒有要和你搶人的想法,人就在這,你們把她帶走吧。」
魏凜點點頭,從包里拿出一張卡,「這裡是五百萬,是我個人給你的感謝費。」
「這些年你和你奶奶為了照顧沈清,辛苦了。」
我瞥了一眼和前世截然不同的魏凜,推開了那張卡。
「錢,沈家已經給過了。」
「我們當初救她不是為了錢,如今也不需要用錢來買斷什麼。」
「你們放心,關於沈清的事情,我和奶奶不會說出去一分。」
沈清站在我和魏凜的身後,一張陰沉的臉黑得能滴下墨來。
「陸皓,誰給你決定我人生的權利了?」
她眼眶猩紅,像一隻受傷怒吼的獅子。
可眼裡的無能為力,讓她看上去有幾分落寞。
我平靜地看著她,「沈小姐,這兒是我家。」
「我有權決定誰去誰留!」
「我現在,請你出去!」
冷漠而決絕的話落地,我看也沒看沈清一眼就把人推出了門外。
連帶魏凜。
「魏先生,對不住了。」
當著兩人的面,我關上了門。
門外響起沈清拍門砸門的怒吼聲,她喊著我的大名一直叫我開門。
「陸皓,你當真要對我這麼狠?」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趕我走?沈家的身份地位我不要,我什麼都不要!」
「這輩子,我只要你!」
沈清的豪言壯語和深情剖白一直在響,可我一步都沒動。
沈清,這一世的你什麼都沒做錯。
可是沈清,前世的你傷我太深,我和你之間註定不得善終。
奶奶搖頭嘆氣,直呼造孽。
可她知道我做的決定,無人能改。
因為沈清一直在我家門口,所以我報了警。
巡捕來的時候,我開門指著站在一旁的沈清。
「林警官,就是她。」
「她惡意騷擾,影響了我和家人的正常生活,我希望你們能幫忙把她帶走。」
毫無意外,沈清被警方帶走了。
濃郁的夜色里,沈清回眸看著我的眼神很是受傷。
就連一旁的魏凜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陸皓,五年的感情,你對她就一點留戀都沒有?」
我搖頭。
「你好狠的心。」
我噗嗤一聲笑了。
「這話沈清也說過,你倆真是天生一對。」
「好了,你去陪著她吧。」
「等她記起你,就不會再鬧了。」
是的,等沈清恢復記憶,就知道自己這一出大戲算是白唱了。
沈清在派出所只呆了一個晚上,就被沈家的人連夜帶回了淮京。
我拿著錢找了個慈善機構,資助了幾名山區貧困生。
又拿出一筆錢在鎮上置辦了宅基地,我想奶奶離開這個本就不屬於我們的村子。
我把村裡的養殖場轉手了,在鎮上開了一家連鎖的大超市。
這是我們鎮上第一家大超市。
有錢的感覺很好。
村裡人眼紅,時常聚在我家門口說三道四。
說我有錢了狗眼看人低,說我這是賣身錢,說我被有錢人丟棄了。
說什麼的都有,但我什麼都聽不進去。
死過一次的人,只是嘴皮子的事情傷不了我。
新屋上樑那天,我在門口見到了魏凜。
他看上去那麼難過,委屈。
「陸皓,你跟我去看看沈清吧。」
「我求求你了。」
我從未想過我還會再踏足淮京,也沒想過我會再次回到陸宅。
路上經過前世那幢別墅時,我心跳加速到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我再次見到了溫儀,沈清的母親。
這一次,她不復以前的倨傲。
她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口,迎著我往裡面走。
「你和魏凜說的一樣,淳樸善良,是一眼就讓人踏實的感覺。」
一切都變了。
和前世截然不同的走向。
我有些恍惚,甚至看不懂了。
僅僅因為我沒和沈清回淮京,所有人就都變好了?
我沒說話,不動聲色地跟在他們身後到了二樓。
那是沈清的房間。
前世我只去過一次,溫儀並不喜歡我,因此我在陸宅出現的機會並不多。
有次沈清帶我回房間,溫儀發了很大的火。
當著我的面讓人換下了床單被罩,進行了一次大消殺。
那時候,沈清為我動怒發火,說她媽過分。
可後來沈清很少會為我出頭,只會說她媽也不容易。
溫儀推開門,我一眼就看見躺在床上的沈清。
一張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手上在輸液。
她看上去那麼安靜,安靜地像是不會醒來。
「她為了你,自殺過三次。」
「第一次吞安眠藥,被下人發現送去洗胃;第二次割腕,差點死在了醫院;第三次跳樓,摔斷了一條腿……」
「我們實在是怕了,不得已才讓魏凜來找你……」
溫儀的話里透著濃濃的哀傷,細細看過去,她的鬢邊竟然多了幾絲白髮。
魏凜也哭著拽住了我的袖子,「陸皓,你把她帶走吧。」
「如果回到我們身邊就會死去,我們寧願她在你那活著……」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你們試過讓她恢復記憶嗎?」
魏凜低下頭,肩膀微顫。
「她……」
「她記得我……」
魏凜說回淮京後,就找醫生開始為她做記憶訓練。
可醫生從沈清的記憶軌跡中,發現她記得魏凜和淮京的一切。
「這怎麼可能呢?」
「她……明明……」
可魏凜說沈清承認了她記得,也和她道歉說辜負了他。
「她說願意付出所有換取我的原諒,她說沒辦法離開你失去你,讓我原諒她……」
「陸皓,我好恨,恨那場車禍把她帶走,改變了她。」
「可是,我更想她活著……」
溫儀和魏凜走了,讓我獨自站在沈清的房間裡。
我看著床上的人,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清,我是陸皓。」
我開始對著沈清說起前世的事情。
說她一開始的堅定到中間的動搖,再到最後的決絕和冷漠。
說奶奶凍死在她家門口,我死在醫院裡。
說我恨她,原諒不了她。
那個夜好漫長,漫長到我幾乎說完了我和沈清的前世。
直到天光微亮,沈清虛弱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陸皓,我也記得。」
「她們接我回家的時候我跳車下來的那一刻,我記起了前世所有的事情。」
「我想向你懺悔,想和你道歉,想告訴你前世你走後我過得並不好。」
「可你決絕的態度,也讓我明白或許重生的不是我一個。」
「陸皓,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沈清輕柔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痛苦。
原來,她也是重生的。
難怪她見到魏凜的時候,並算不上很驚訝。
難怪她再次回來時,眼裡帶著失而復得的喜悅。
難怪她說這輩子一定要待在我身邊。
我笑出了聲,看向了窗外的日出。
「沈清,我陪你看七個日落。」
「第七個日落之前,我們就說再見好不好?」
以前我和沈清在鄉下時,最喜歡蹲在養殖場的後面看日落。
橘色粉色交織的天空,美得像是一副油畫。
第一天的日落在淮京西郊的雪場,沈清說那兒的夕陽很美,會和雪地連成一片。
第二天的日落在淮京楓山,沈清說小時候她寫過一篇滿分作文,就是寫的楓山落日。
第三天她帶我去坐了直升飛機,我見到了距離最近的落日。
第四天沈清帶我去了海邊,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海和夕陽融匯在一起的畫面,很美。
第五天沈清帶我去了墓園,告訴我她爸爸就葬在這,那兒的日落帶著一股哀傷。
第六天沈清帶我回了那幢別墅,我抱著她在頂樓看完了最後一次日落。
第七天天還沒亮,我就收拾好了東西回了津南。
在飛機上,我打開了沈清給我的信。
【陸皓,對不起。】
【下輩子不要隨便在路邊撿人了。】
【陸皓,希望你幸福。】
短短的幾句話,把我的眼淚騙了下來。
我將信疊好放回了包里,看著窗外的落日餘暉在機翼上擦過。
再見了,沈清。
第七個日落,你一個人看吧。
但我沒想到,沈清沒有看見第七個日落。
【陸皓,沈清走了。】
看著手機里收到的消息,我拿行李的手都在發軟。
沈清。
下輩子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