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著她溫柔的話語,我竟一下楞在原地。
見我沒有動作,她竟然沒有惱怒,反而是拿筷子夾起麵條,輕輕地吹,等降到恰好的溫度才推回我面前。
「芊芊,現在不燙了,吃吧。」
聽到「芊芊」兩個字,我晃了晃神,我已經好多年沒聽過她喊我芊芊了。
我的名字是她親自取的,「采葛西鄰,芊芊其華」,芊芊二字蘊含著她對我美好的祝福。
每次她喊我的名字,滿滿的愛意就從她嘴裡溢了出來,我感覺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張強出生後,一切都變了。
她依舊發出那種寵溺的語調,她一口一個「寶貝」「我的乖寶」,只不過喊的不是我,而是張強。
對我,芊芊二字彷佛被她遺忘,她喊我「那個誰」「喂」,甚至抬抬下巴招呼我,比陌生人還冷漠無情。
「芊芊,吃啊。」
思緒回籠,媽媽再次溫柔地喊我的名字,彷佛過往的情感漠視只是我的幻覺。
但我了解媽媽,每次對我好,只有一個原因,就是為了張強。
我低頭吃面沒說話。
果然,她的溫情堅持不久,眼裡閃著精光,對我說。
「芊芊,最近店裡周年慶累壞了吧,要不要休個假放鬆放鬆,可別累壞了身子。」
我假裝不知她的盤算,回答她。
「不累,我吃完這碗,待會就回店裡了,客人挺多的,沒我不行。」
話音剛落,媽媽著急道。
「什麼叫沒你不行,你弟比你厲害多了!」
爸爸臉色一變,幫忙找補。
「你媽沒別的意思,就是擔心你的身體,錢可以再賺,但是身子壞了可沒這麼容易養好啊。你也不想等老了這痛那痛吧,目光放長遠點,休息幾個月不礙事。」
「店也不能沒人管,我們打算讓你弟接手,他比你年輕,身體好,耐造,讓他多干點沒事,你就安心休假吧。」
「而且你弟快結婚了,男人沒點事業要讓人笑話的,你體諒體諒你弟。」
「你遲早都要嫁人的,到時婆家什麼沒有?你何必要和你弟爭呢。」
提到弟弟,媽媽原先的溫情瞬間消失不見,恢復以往的尖酸刻薄。
「裝什麼呢,其實你巴不得休假吧,懶得要死,哪比得上你弟。」
「雖然你看著勤快,天天在餐館忙上忙下,炒菜端盤子都做,但晚飯是你弟做的。說白了,你哪會做菜,都是你裝的吧。」
見我不回話,她更直接。
「幹活的都是你弟,你憑什麼和他搶?」
繞了一大圈子,又是做早起買牛肉,又是關心我身體的,幾句所謂的體己話,原來還是為了弟弟打算。
我冷笑幾聲,質問他們。
「為什麼要讓我弟接手?你們明明答應過把餐館給我的。」
我媽瞬間炸了。
「我的餐館,我想給誰就給誰,你憑什麼指手畫腳。炒幾天菜就想挑我的理,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然後頓了一下,以為抓住了我的把柄。
「哦,我說呢,你扯東扯西就為了我的店是吧。想算計我的家產,做夢!我全部留給你弟,你一分錢都分不到。」
「你連弟弟的半點純良都學不到,還想管店?真是自私自利,我怎麼生出來你這麼個東西。」
我為了錢,我心機,我成了自私的白眼狼,我是算計家產的不孝女,原來在她心裡是這樣看待我的。
我突然覺得可笑,我努力了二十多年,就為了得到這樣的人的愛嗎?
更何況,她的愛,只是在我讓渡自身利益給弟弟時,短暫地出現了一下。
既然如此,餐館,我不要了,這樣廉價的親情,我也不要了。
爸爸見我心如死灰的模樣,幫補了幾句。
「你也知道你媽的脾氣,急了什麼話都說得出,嘴裡每個把門的。」
「你是我們的女兒,餐館哪能沒有你的份啊。你別誤解爸媽,你弟學歷高,管理能力強,他能幫你分擔分擔,你以後回來也不用這麼累是不是?」
「不回了,我休個長假。」
沒等爸爸回話,我推著小推車頭也不回走出去。
大門關上,媽媽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我一眼。
當天我就從家裡搬了出去,沒人打電話給我,也好,落個清凈,正好可以開始我的創業大計。
拿餐館換小推車,我不是親情腦晚期,嘴上說著再也不理媽媽了,實則什麼利益都讓出去的那種人。
而是我對自己足夠自信,餐館生意好,是因為顧客都奔著我的手藝來,我在哪,客源就在哪。
至於沒了我的餐館,客人還會來麼?
我休假的消息傳出,原先座無虛席的餐館如今只有零星幾個客人光顧,這還是媽媽為了慶祝張強當店長,全場打五折之後的結果。
沒了我當主廚,味道大不如前,本來降價是個不錯的策略,可我媽那個大聰明,為了省成本,竟然將新鮮食材換成冷凍品,還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舉動,她覺得既然客戶不滿意廚師,乾脆全部解僱,餐館主打的現做現炒全部換成了預製菜,店裡生意一落千丈,連為數不多的客人都跑了,爸媽和弟弟閒得在家拍蒼蠅。
托我媽的福,被她迫害的客人大部分都到了我這,我創業初期生意就紅紅火火,一個月輕輕鬆鬆一萬到手。
以前在餐館做廚師時,累死累活乾了一個月,月末一看到手三千,媽媽說我替我存著攢嫁妝,我到現在都沒拿到,估計是攢到我弟的彩禮里了。
現在我自己干,有錢又不累,我自己當老闆,想自己出攤就幾點出攤,我享受到了久違的自由。
沒了媽媽吸血,我不用做冤大頭傻傻付出,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今天生意很好,三點就賣完了,我正準備收攤時,弟弟給我打了個電話,這是離家三個月以來的第一通電話。
「姐,好久不見,你最近還好嗎?」
他聲音很疲憊,我心抽了一下,想開口關心他,但想到他三個月都沒聯繫我,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見我不說話,他頓了一會,才開始解釋。
「姐,你怪我不打電話給你嗎?我不是故意的,我連菜都不會做,突然讓我管店,事多得很,又沒客人來,我心情真的很差,實在不想把負能量帶給你。」
「今天正好有空,就想問問你怎樣,如果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說實話,對於弟弟,我心情很複雜。
他得到了媽媽的偏愛,面對這份不公我恨過他,可他總是在事後彌補我,又讓我倆的距離拉近了些。
就像如今的關心,我孤身一人在外,聽到問候說不感動是假的,可我被媽媽傷過之後,不願再隨意相信人,不想再經歷期待又失望的感覺,也不想費勁心思去分辨他的關心是真是假,我和他以後就當一般親戚相處就好。
我平淡地回了句。
「還行。」
他似乎沒料到我如此冷漠,愣了一下,又繼續說。
「那就行,其實姐我是想讓你幫個忙,房東要漲房租了,我和爸媽好說歹說,他才提了個條件,說要你給他兒子做一頓飯,做完房租就不漲了。」
他把要求提到明面上反而讓我放下了戒備,而且我和房東兒子熟得很,他是個吃貨,在國外讀書,坐十個小時飛機也要回來吃我做的紅燒肉。
緊接著,他似乎怕我會拒絕似的,再度加碼。
「姐,我給你五千行嗎?求你了,就幫我這一次。」
我一個月才賺一萬,如今一頓飯五千,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去到餐館,房東兒子還沒來,張強解釋說飛機晚點了,推著我進廚房,叫我趕緊去做飯。
我感覺不對,但我忙著做飯,沒多想。
等我捧著紅燒肉出來時,沒見到房東兒子,反而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爸媽也在他旁邊。
第一眼,嚯,手指粗的大金鍊子,四五十歲了有點錢也正常。
第二眼,這人長得怎麼跟正方體似的,目測不到一米六,超一百六十斤。
我以為是房東兒子朋友,剛想介紹菜品,我媽就開口了。
「你這個死丫頭,怎麼這麼蠢呢,人都不會叫。」
然後又向男人諂媚地笑。
「張總,你別介意,我女兒見到你有點害羞,喜歡得話都不會說了。」
爸爸看我臉色不對,替媽媽解釋。
「你也別怪你媽幫你相親,她就是擔心你,你都快三十了還沒嫁出去,她怕你被人笑話,張總人不錯的,把你交給他我們也放心,你會理解爸媽的對吧?」
上次理解爸媽是把餐廳讓給張強,這次理解爸媽就要把我賣給又胖又丑老男人。
理解爸媽的代價這麼大,我承受不起。
我抬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張強,直勾勾盯著這個罪魁禍首,一字一句問道。
「你理解爸媽,你最聽他們的話,所以設了這場鴻門宴,對嗎?」
張強臉白了白,低頭不敢看我。
「姐,麗麗懷孕了,她說沒有八十八萬八彩禮就打掉這個孩子,我實在別的辦法。」
我胸口攢這一股氣,看到他那窩囊樣,反倒是我欺負他一樣。
我實在沒忍住,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你沒辦法是我害的嗎?娶不起就別娶啊,你不想辦法自己賺跑來算計我?你為了自己的幸福就要葬送我的未來是嗎?張強,你還是人嗎?」
看到我弟臉上的手掌印,我媽被氣得胸口起起伏伏。
她本想打我來著,可看到張老闆匆匆離去的背影,便顧不上我。
我沒理愣神的爸爸和弟弟,轉身離去。
這時,弟弟追了出來,他拉住我的手,滿臉愧疚。
「姐,我們不是有意騙你出來相親的,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擺攤風吹日曬的,多辛苦啊。早點嫁個好婆家,有老公疼,大房子住,還有保姆伺候,有好日子過非要吃苦幹嘛。」
「你也老大不小了,有個男人在你身邊,也沒這麼孤獨是不是,被人欺負的時候也能幫把手,我和爸媽只是心疼你。」
聽著他的話,胃裡一陣翻滾,噁心,想吐。
「心疼我?還是心疼那八十八萬彩禮啊。」
他臉色一變,慌張的說:「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