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行的念念完整後續

2026-03-09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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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去世的第二年,爸爸娶了新媽媽。

新媽媽什麼都不要,只要爸爸不再養我。

她說,這女孩要麼你扔到鄉下你爸媽那兒,要麼我給她找戶人家。

爸爸不回話,她又加了一句:

「她就是個女孩,要是男孩的話,我就不這樣了。我連彩禮都沒要,就這一個要求,還不行嗎?

「你把她送到鄉下去,讓你爸媽給養到十八換一筆彩禮錢,我給你生個兒子,剛好給他用。」

爸爸還是不說話,可我知道,他心動了。

1

我爸最後還是沒有說出同意這兩個字,但第二天,我就被送到了汽車站。

汽車搖搖晃晃,我扭頭去看,爸爸正牽著新媽媽的手離開。

過了許久,我再扭頭去看,整個城市已經被模糊成了好幾個小點。

路也不再平坦,顛得我眼淚越來越多,視野越來越模糊。

和爸爸不一樣,還沒等汽車到村口,我遠遠地就望見了爺爺奶奶。

他們也牽著手,不過,他們不是送我走而是來接我的。

停車時,汽車揚起好些飛沫,我奶奶卻急得三步並作兩步地朝我跑來。

爺爺奶奶領著我回了家,我們三個人走啊走,我仿佛又有了一個家。

我也順利地轉了學,進入村小學習。

可是村裡和城裡根本不一樣。

不同於爺爺奶奶刻意放慢的語速,這裡的老師和同學話說得飛快,像是生怕我聽懂一樣。

在這兒,我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成了異類。

每當我上課發言時,底下的男同學就尖著嗓子模仿我說話,女同學們則捂著嘴嗤嗤地笑。

這個時候,我的臉就會紅得不像樣,眼淚蓄在眼眶裡,不敢流。

因為我知道,一旦流淚,有的男同學又會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是愛哭鬼。

我的淚水成了他們用來調侃我的武器。

我鼓起勇氣去給老師講。

「老師,同學們因為我說話的方式嘲笑我。」

「還有,他們說我爸不要我了。」

這句話太輕太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還沒來得及飄到老師那頭,就被上課鈴聲淹沒了。

老師只是敷衍地說了句「大家要團結友愛」,便夾著教案匆匆離開。

欺凌在體育課達到頂峰。

分組跳繩時,沒人願意和我一隊。

周偉帶頭起鬨:

「城裡來的嬌氣包,會跳嗎?別摔了哭鼻子找你爸,哦對了,你爸不要你嘍!」

鬨笑聲中,體育老師只是吹了吹哨:

「別鬧了,快點分組!」

那天放學,我被堵在廢舊的磚窯後。

周偉搶過我的作業本,模仿著我的腔調:

「我的爸爸——」

他故意停頓,擠眉弄眼。

「——不要我啦!」

本子被拋進一旁的臭水溝。

我衝上去想撿,卻被推倒在地。

就在他們鬨笑著要繼續時,一聲炸雷般的怒吼響起:

「幹啥呢!」

爺爺像一尊突然降臨的鐵塔,手裡的扁擔頓在地上「咚」一響。夕陽給他佝僂的身形鑲上怒意的金邊。

那群孩子嚇得魂飛魄散。

爺爺沒追,他走過來,粗糙得像老樹皮的大手一把將我拉起,拍掉我身上的土。

然後彎腰,徒手從污水裡撈起那個泡爛的本子。

他什麼也沒問,只說了兩個字:

「回家。」

灶屋裡,奶奶看到我紅腫的手心和污濁的本子,眼圈立刻紅了。

她沒罵人,只是打來溫水,輕輕給我擦拭。

「囡囡,」

奶奶的聲音很輕。

「在咱家,沒人能欺負你。天塌下來,有爺和奶這把老骨頭給你先頂著。」

爺爺悶頭喝了一口粥,終於開口:

「明天,我送你去上學。放學,我還在磚窯那兒等。」

那天放學,我又被那幾個男生堵在路口,他們像麻雀一樣圍著我,一遍遍重複著「城裡來的嬌氣包」。

我攥緊書包帶,指甲掐進掌心,疼得厲害。

就在一個高個子男生想伸手推我時,一聲暴喝響起:

「幹什麼!」

我爺爺扛著鋤頭,像一尊鐵塔站在夕陽餘暉里,臉色黑沉。

那群孩子瞬間作鳥獸散。

2

還沒走到院門口,就聞見灶屋飄出陣陣香味。

奶奶繫著圍裙正在鍋台邊忙活,聽見腳步聲,她撩起圍裙擦擦手迎出來,很自然地接過我的書包。

「回來啦?餓了吧?」

她摸摸我的額頭。

「你爺爺今早特地去割了肉,說給你補補。」

晚飯比平時豐盛許多。

小方桌上除了常吃的炒雞蛋、燉冬瓜,還多了盤油亮亮的紅燒肉。

爺爺往我碗里夾了塊最大的肉:

「多吃點。我瞧你這兩天回來都沒精打采的,在學校受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眼淚啪嗒掉進碗里:

「他們學我說話,還說爸爸不要我了……」

奶奶把凳子往我這邊挪了挪,聲音輕輕的:

「你爸的事,是他糊塗。但在咱們家,你就是爺爺奶奶的心頭肉。」

她又給我舀了勺雞蛋。

「別人嚼舌根,那是他們肚裡空,閒的!你要是往心裡去,就是拿他們的錯來罰自己,傻不傻?」

爺爺放下筷子,看著我說:

「丫頭,記住爺這句話——咱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你越躲,他們越來勁。」

「那我該怎麼辦……」

「下回誰再欺負你,」

奶奶湊近些,壓低聲音。

「你就挺直腰杆,瞪回去!用咱這兒的話,大聲問他『你說啥?』讓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

她拍拍我的背。

「女孩子多吃兩碗飯,長得結結實實,一樣能保護自己!」

那天晚上,我吃了兩大碗米飯,把碗里的菜掃得乾乾淨淨。

胃裡暖暖的,心裡的委屈好像也被擠走了一些。

第二天課間,那個叫周偉的男生又捏著嗓子學我讀課文。

我攥緊拳頭,想起奶奶的話,深深吸了口氣,轉過身挺直腰板,用剛學來的本地話大聲說:

「周偉!你剛才說的啥?有本事再說一遍!」

周圍瞬間安靜了。

周偉張著嘴愣在那裡,臉憋得通紅,最後嘟囔了句「沒勁」,拉著同伴溜走了。

放學我跑著回家,衝進院子就喊:

「奶奶!我今天沒哭!我把他們嚇跑啦!」

奶奶放下雞食盆摟住我,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

「好!好!咱囡囡真行!」

爺爺蹲在門檻上捲菸,抬頭沖我笑了笑,依舊沒說話。

但我知道,他都懂。

3

從那天起,我明白城市那個家是回不去了。

但在這個飄著炊煙的小院裡,爺爺奶奶用他們最樸實的方式,正一點一點為我撐起新的天空。

那次在爺爺奶奶的鼓勵下反擊周偉之後,學校里的日子鬆快了好些。

他們不再明目張胆地圍堵我,但那種若有若無的孤立感,像初冬的薄霧,依舊瀰漫著。

轉機發生在一個平平無奇的下午。

放學鈴響過,我正低頭收拾書包,一個身影停在我桌旁。是新來的林老師。

她彎下腰,聲音很輕,只有我能聽見:

「我看過你之前的作文,寫得很有靈氣。放學後有空嗎?幫我把這些作業本搬到辦公室吧。」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我跟在林老師身後,穿過空蕩蕩的走廊,她像是隨口說起:

「下周一升旗儀式,輪到我們班做『國旗下的講話』,我覺得你的聲音很好聽,普通話也標準,想讓你來,好嗎?」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起頭,撞上她溫和而堅定的目光。

那是第一次,有老師不是因為「特別」而注意到我,是因為「合適」。

那篇講稿,林老師陪我改了三遍。

在辦公室,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幫我摳發音,告訴我哪裡該停頓,哪裡該有感情。

「別怕,」

她說,

「就把台下的人都當成蘿蔔白菜,你是唯一那個講故事的人。」

周一早晨,我握著被手心汗水微微浸濕的講稿,站在全校師生面前。

腿有些發軟,我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釘在我身上。

就在我緊張得快要忘記開頭時,我看到人群後面,林老師對我輕輕點了點頭。

我像突然有了主心骨,之後的演講異常順利。

同時,林老師做了一件讓全班都意外的事。

她宣布成立「普通話互助小組」,讓我當組長,任務是幫助有口音的同學糾正發音,特別是周偉那幾個調皮男生。

「周偉,你力氣大,體育好,你的夢想是當兵保衛祖國,說不清『四』和『十』,可不行。」

林老師半開玩笑地點了他的名。

周偉臉漲得通紅,不情不願地被分到了我的小組。

一開始,他梗著脖子,根本不配合。

我就從最簡單的「一二三四」開始,一遍遍示範,他含糊地跟讀,引得組裡其他同學發笑,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慢慢地,情況開始變化。

課間,會有女同學跑來問我某個字怎麼讀;放學路上,遇到同村的孩子,他們會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跟我打招呼:

「回家啦?」

雖然彆扭,卻是一種笨拙的接納。

小學畢業那天,拍完畢業照,林老師把我叫到一邊,遞給我一個嶄新的筆記本,扉頁上寫著一行字:

「保持你的光芒,前路有萬丈星辰。」

「初中在鎮上,要住校了,照顧好自己。」

她拍拍我的肩膀。

「你很棒,比你自己想像的要堅強得多。」

我抱著筆記本,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只能用力點頭。

帶著這份積蓄起來的力量和爺爺奶奶的牽掛,我踏入了初中校園。

4

在一個普通的周末,我像往常一樣,踩著夕陽的尾巴走回村口。

離家門還有一段距離,就聽見裡面傳來陌生的、帶著哭腔的爭吵聲。

我心頭一緊,快步跑進去。

院子裡,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憔悴的老人正激動地指著爺爺奶奶,眼淚縱橫……

「我當初就不該讓閨女嫁到你們家!現在她人沒了,你們就這麼對待她唯一的孩子?為了生兒子,把我外孫女扔到這鄉下不管不問?你們安的什麼心!」

是姥姥!

爺爺奶奶站在那兒,臉上是又急又愧的神色。奶奶想解釋:

「親家母,不是這樣的,我們……」

爺爺重重嘆了口氣,悶悶地說:

「是我們沒教好兒子,我們對不住孩子,也對不住你閨女……」

姥姥氣得渾身發抖:

「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外孫女呢?你們是不是讓她幹活去了?是不是虧待她了?」

我看到奶奶眼眶紅了,爺爺的脊背也更佝僂了。

他們明明那麼愛我,卻因為爸爸的混帳事,在姥姥面前抬不起頭。

「姥姥!」

我趕緊跑進去,擠到姥姥身邊,拉住她的手:

「姥姥,您怎麼來了?我很好,爺爺奶奶對我可好了!」

姥姥看到我,愣了一瞬,隨即緊緊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眼淚流得更凶了:

「囡囡?是囡囡嗎?長這麼高了,讓姥姥看看……」

她粗糙的手摩挲著我的臉,又捏捏我的胳膊。

「他們真對你好?你別怕,跟姥姥說,姥姥帶你走!」

晚上的時候,姥姥來到我住的小屋,說要跟我一起睡,好好說說話。

她幫我整理衣物,摸著那些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眉頭就一直沒鬆開。

姥姥的手在我單薄的衣衫下停頓,臉色驟然劇變。

她猛地轉向奶奶,聲音因心疼和憤怒而顫抖:

「老姐姐!孩子都發育了,你怎麼能讓她空著身子穿個空褂子滿世界跑?!這骨頭都快硌著我了!你這是養孩子還是養牲口呢?!」

這句話太重了。奶奶像被當頭打了一棒,整個人晃了晃,臉上血色盡褪。

她看著姥姥噴火的眼睛,又茫然地看向含胸縮肩的我。

「我……我……」

她嘴唇哆嗦著,眼淚決堤而出。

「我個老糊塗啊!我真不知道,我們那會兒,哪有這個……我真不知道現在孩子得穿這個啊!」

她不是辯解,是痛徹心扉的懊悔。

她踉蹌著過來想摸我,最終卻只是捂著臉,蹲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我讓囡囡受委屈了,我個沒用的老貨……」

姥姥的一腔怒火,被奶奶這最原始、最卑微的悔恨澆滅了。

她愣在原地,看著崩潰的奶奶和不知所措的我,臉上的凌厲慢慢化為複雜的酸楚。

她深吸一口氣,也蹲下來,手放在奶奶劇烈顫抖的背上。

「老大姐,別哭了。」

姥姥的聲音啞了。

「是我想岔了,話重了。咱們那會兒,誰懂這些?怪我,光知道急。」

那一刻,兩個老人的隔閡,在淚水與諒解中土崩瓦解。

她們共同的痛點是我。

第二天,姥姥和奶奶一起帶著我去了鎮上。

奶奶執意用她包在手帕里的錢,給我買了兩件當時鎮上能買到的最好的少女內衣。

她又扯了好些貴棉布,說要給我縫新床單。

姥姥在一旁看著奶奶認真挑選、討價還價的樣子,眼神終於柔和下來。

臨走時,姥姥塞給我一些錢,紅著眼睛摸了摸我的頭:

「囡囡,好好的,姥姥看你爺奶是真心疼你,是姥姥之前心急,話說重了。」

她頓了頓,又低聲說:

「你也別怪你奶奶,我們那時候的確沒有這一說,她不懂這個。她沒養過女兒家,現在知道了就好。」

送走姥姥,奶奶拉著我的手,眼圈還是紅的:

「囡囡,以後有啥事,有啥需要,一定跟奶奶說,奶奶不懂的,就去問,去學,再不讓你受這種委屈了。別家小女孩有的,你也得有。」

5

姥姥走後,時間溜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初三。

可初三的數學,尤其是最後那道總讓無數人皺眉的壓軸大題,像一堵忽然拔地而起的高牆,橫亘在我面前。

我看著那些拋物線與直線相交、動點 P 在圖形上移動的示意圖,腦子裡常常一片空白,找不到破題的入口。

幾次模擬考,我的數學成績都在中游徘徊,而那最後一道大題,幾乎每次都是空白或只寫了兩行就進行不下去。

但我不能就這麼認輸。

我知道,這道題是通往重點高中的關鍵門檻之一。

從那天起,我開始了和數學壓軸題的「死磕」。

奶奶周末給我煮了雞蛋,還偷偷塞給我一點錢讓我在學校買點好的吃。

爺爺依舊話不多,只是有一次看著我熬得發紅的眼睛,悶悶說了句:

「別太累著。」

可是,獨自奮戰到了瓶頸。

我知道必須去問陳老師,可腳步卻像灌了鉛。

陳老師表情嚴肅,眼神銳利,我害怕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思維不夠靈活」。

「你這幾天一直在跟最後那道題較勁呢?」

同桌李薇察覺了我的焦灼,湊過來小聲說道。

我窘迫地點點頭,把畫得密密麻麻、滿是輔助線和算式的草稿紙用胳膊蓋了過去。

「嗐,這部分確實挺難的,考察綜合能力。」

李薇表示理解,她拿起筆,指著我正在研究的一道函數與幾何綜合題。

「我有個思路,你看這裡,要求這個三角形面積的最大值,關鍵是把面積表示成某個變量的函數。」

她頓了頓,又說:

「還有,陳老師人其實挺好的,就是看起來嚴肅。你帶著自己的思考和卡殼的地方去問他,哪怕你的思路是錯的,他反而更願意講,因為他能看到你在想什麼。我們班好多人都是這麼問的。」

李薇的鼓勵讓我驟然明白,我不是唯一遇到困難的人。

那天放學後,我攥著那張畫滿嘗試痕跡的草稿紙,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數學辦公室。

「陳老師,」

我將草稿紙遞過去,指著那幾個我用紅筆重重圈出的、嘗試了不同變量卻都沒能成功建立簡潔函數關係的地方。

「這道題,我卡在這裡,不知道該怎麼選擇破題的方向了。」

陳老師抬起頭,看了看我,目光在我那寫滿各種嘗試和算式的草稿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然後拿起筆。

「這裡,你嘗試的這兩個方向,本質上沒有錯,但都不是最優解。」

他的筆尖點在我標註的地方,聲音平穩。

「你忽略了題目中這個隱藏的等量關係。」

他一邊說,一邊在草稿紙上畫出了那條關鍵的輔助線。

那個困擾我許久的死結「啪」地一下鬆開了。一條簡單的連線,仿佛瞬間照亮了混沌的圖形。

「哦——!原來是這樣!」

我忍不住低呼,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感衝散了之前的疲憊和忐忑。

「謝謝陳老師!」

「嗯,」

他微微頷首,

「自己下了不少功夫,也敢於嘗試不同的路。這是好習慣。壓軸題拼的不僅是知識,更是思路和策略。繼續積累,有問題再來。」

走出辦公室,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卻吹得我心頭一片溫熱。

6

那天我剛拿了數學競賽的一等獎,陳老師氣喘吁吁地扒著教室門喊我:

「快!跟著老師走!你爺爺在地里暈過去了!」

我腦袋「嗡」一聲,什麼都來不及想,抓起書包就往外跑。

趕到鎮衛生院時,爺爺已經躺在病床上,臉像糊窗戶的紙一樣白,手上扎著點滴。

奶奶佝僂著背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握著他另一隻沒扎針的手,眼睛又紅又腫。

「奶!」

我聲音發顫。

奶奶看見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慌了,拉著我走到走廊。

「大夫說,是累出來的,心臟也不好,血壓高得嚇人,得住院,還得去縣裡檢查,這一下子,錢……」

她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個舊手帕包,一層層打開,裡面是皺巴巴的一疊零票和幾張稍大的紙幣。

「家裡的現錢,全在這兒了,剛交完押金。」

我看著那薄薄的一疊錢,又看看病房裡爺爺昏迷的臉,心直往下沉。

「我回去把圈裡的豬賣了吧?還有那幾隻下蛋的雞,樹也想法子賣出去……」

奶奶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那豬還沒長足秤,賣不上價。雞賣了,以後連個蛋都吃不上了,可眼下也沒別的法子了。」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得手心發疼。

接下來幾天,家裡能變賣的東西,都換成了薄薄的鈔票,送到了醫院的收費處。

爺爺的病情暫時穩住了,但人還很虛弱,醫生說後續治療和藥費是筆不小的開銷。

奶奶醫院家裡兩頭跑,眼窩深陷,腳步都打著飄。

我請了假,白天在醫院替換奶奶,讓她回去歇會兒。

我學著給爺爺擦臉、倒便盆,盯著輸液瓶,心裡算著又快欠費了。

下午,我正在水房洗毛巾,聽到病房裡傳來熟悉又焦急的聲音:

「家裡鎖著門,地里也沒人!我問了鄰居才找到這兒!」

是姥姥!

我端著盆趕回去,只見姥姥風塵僕僕地站在病房門口,看著瘦脫了形的爺爺和憔悴不堪的奶奶,眼圈立刻就紅了。

奶奶慌忙站起來,手足無措:「親家母,你咋來了,這、這亂的……」

姥姥沒接話,幾步走到床頭看了看爺爺,轉頭一把拉住奶奶的手,把她拖到病房外的角落。

我從門縫裡看見,姥姥從懷裡摸出一個同樣用手帕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不由分說就往奶奶手裡塞。

「老大姐,」

姥姥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拿著!先救急!」

奶奶像被燙了手一樣往回縮:

「不行不行!這哪成!你也不寬裕……」

「啥成不成的!」

姥姥一把攥緊奶奶的手,硬是把那包錢按在她掌心。

「裡頭是我攢的一點棺材本兒!可人是活的,錢是死的!先緊著活人用!聽見沒?」

她盯著奶奶的眼睛。

「我不是為你,我是為我外孫女,不能讓孩子沒了爺!」

奶奶的眼淚「唰」地流下來,嘴唇哆嗦著,看著姥姥,終於不再推拒,緊緊握住了那個手帕包,哽咽地喊了一聲:

「老妹妹……」

「啥也甭說了……」

姥姥抹了抹自己的眼角。

「你在這兒守著,我回去!家裡剩的那幾隻雞呀豬的,不能沒人管,園子裡的菜也得澆。囡囡還得上學,不能老耽誤。」

姥姥雷厲風行,真的留了下來。

她接手了家裡的一切,喂雞喂豬,打理菜園,還每天做好飯,讓我送到醫院。家裡似乎又有了煙火氣和主心骨。

但錢的問題,像一塊越來越重的石頭。

姥姥帶來的錢,加上賣東西的錢,眼看著又快見底了。

7

爺爺需要轉到縣醫院做進一步檢查,費用更高。

那天,醫生又把奶奶叫去了辦公室。我端著飯盒站在門外,聽見裡面隱約的聲音:

「最好還是去縣裡,設備全些,同時這個藥不能停,進口的,效果好,就是……」

奶奶出來時,臉色灰敗。

她沒說話,只是走到樓梯間,蹲在角落裡,捂著臉,肩膀無聲地聳動。

我走過去,把手放在她背上。

「奶奶,要不,我不念書了。我去鎮上找個活兒干。」

「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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