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就當了個言官,每日老老實實地上報公主做了些什麼,取得哪些功績。
朝中有人笑我「昔日探花郎如今竟像是一個只會溜須拍馬的幕僚」,我不以為恥:「當公主的幕僚有何不好?」
把他們梗得不行,卻也無話可說。
因為陛下顯而易見地偏愛我。
我不多事,不攬功,不想著往上爬,也沒有任何野心,就當個一心一意幫公主的閒人,讓他對我越來越滿意,不止一次在眾臣面前誇讚我和公主。
冬去春來,依照慣例,帝後要前往護國寺祈福。
陛下點了我和和宜公主同行。
這是從前不受寵的和宜公主從未有的待遇。
當今皇后雖然身體不好,極少出現在世人眼中,和陛下的感情卻極好,兩人少年夫妻,至今仍相敬如賓,陛下給足了她尊敬和體面,皇后也將宮中事務管理得井井有條。
皇后信佛,每日在宮中都吃齋念佛,每每來到護國寺都要單獨再待一個月,抄閱佛經。
出發前,我問公主:「皇后娘娘與你關係如何?」
公主搖頭:「皇后娘娘與我並不親近,但也是公正之人,沒讓我受過委屈。這幾年她身體不好,也不怎麼管宮裡的事了,都是靜妃和淑妃在管。」
「公主不是說想辦女學嗎,」我說,「你也說不能貿然向陛下提出這樣的建議,需找幾個同盟。」
裴聽禾懂了我的意思,仍有幾分猶豫:「可皇后娘娘不管事,淑妃娘娘和靜妃娘娘……」
靜妃清冷,淑妃傲慢,都不是好相處的人。
但不過猶豫了幾秒,她的眼神很快堅定了下來:「我會試試的。」
她所說的女學,不只是向女童開放的學堂,也是為全天下的婦女所準備的,可以學習一技之長的地方。
過去女醫館的成功給了公主靈感和啟發,她願尋來天下有本事的廚娘、繡娘、花農……讓她們教那些無枝可依的女子一門足以謀生的手藝。
公主有自己的田莊和商鋪,她懂農事,也懂行商,對於商人這樣身份卑劣的存在也沒有任何偏見和歧視。
她還想自己經商,做一家女子主營的商鋪,收留那些可憐的寡婦和孤兒,讓她們也能找個營生,自食其力。
公主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只是這事實在是有些驚世駭俗,陛下恐怕不會輕易答應。
「公主會成功的。」可我看著她的臉頰,沒有一刻懷疑過這一點。
裴聽禾笑了:「容序,你好像比我還自信。」
她比從前更加光芒四射,只要有人站在她的身側,就會被她深深吸引。
「當然。」我揚眉,「願為公主肝腦塗地。」
「瞎說。」她拍了我一巴掌,又被我牢牢握住,水盈盈的眼睛認真地看向我,「我不要你肝腦塗地,就想要你好好的。」
我靜靜地看著她,彎起唇:「我也就想要苒苒好好的。」
站在高處,不必為任何人折腰。
……
護國寺。
祈福完畢後,公主和皇后一起去抄佛經,我找上了覺渡大師。
將那包裹完好的玉佩遞給他後,鬚眉皆白的覺渡大師一眼便瞧出不對。
「惡魂據此,」他搖了搖頭,「可惜了這塊溫魂寶玉。」
我點頭:「懇請大師度化了他。」
最好是魂飛魄散那種度化。
「本就是罪孽纏身的惡魂,無法往生,倒可鎮壓在寺中,日日凈化,也算功德一件。只是,老衲觀這惡魂與公子有千絲萬縷的聯繫,怕是扯上了前世今生。」覺渡大師深深看了我一眼,「公子可否伸手,讓老衲看一看?」
我坦然地攤開掌心。
覺渡大師笑了:「公子是個福緣深重之人,只是背了債,需償還。」
「我知曉。」
「那公子可知曉,你這重來的機緣,也是那位貴人求來的?」
「她身負龍運,又真心祈福,才護你魂魄不至消散,能和那惡魂共存至此,重來一世。」
「你們的緣法本是陰差陽錯,卻深深糾纏,幸而也算金玉良緣。」
我愣在原地。
若有所覺地抬起頭,仿佛看見一道跪在佛前的身影。
空蕩蕩的大殿內,虔誠的少女雙手合十,身形纖弱,卑微如塵埃蜉蝣。
她在求什麼?
有一刻,我覺得她離我極遠。
可轉瞬間她又回眸,對我笑得眉眼彎彎。
她喚我:「容序。」
8
和宜公主陪皇后抄了一周的佛經。
她回府後和我說:「我跟娘娘說了我的意思,娘娘只說要我回去。」
她並不氣餒,又入宮去找靜妃和淑妃。
結果第一次去就被拒之門外,還遇上了安平公主。
安平公主素來受寵,是個飛揚跋扈的性子,和和宜公主也不怎麼對付,照例在宮中對她冷嘲熱諷一通後才放她離開。
公主的侍女憤憤不平,說起這件事眼眶都紅了,公主卻自始至終都很平靜。
她說:「安平不是壞人。」
侍女委屈:「前兩年還好,現在安平公主脾氣越來越大了,這不是故意往公主您身上發麼?」
裴聽禾便沉默了,晚上便和我說:「安平的駙馬……待她不好。」
因為幾年無孕,她的駙馬抬了個妾,安平去宮中找皇上哭,皇上只嘆氣,讓她懂事些。
安平畢竟是公主,但駙馬不過是納了妾,待她冷淡,一個月不進她的房,這事陛下也管不著。
「她的駙馬做得不好,但她不該對你發脾氣,那是她不對。」我摸著公主的頭髮,「苒苒,不用這麼懂事。」
她便湊近我說悄悄話,熱氣撓在我耳後,痒痒的:「可我想到我的駙馬這樣好,我就覺得她可憐,她和我發下脾氣也沒什麼。」
「公主這是從哪學的。」我忍俊不禁,「還會說這樣的話逗我開心了。」
「我說的是實話呀。」她彎著眼,唇紅齒白的面容上是溢出來的歡喜,「容序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我手一頓:「你喊我什麼?」
「……夫君。」
「誒。」
生平第一次,我覺得心臟化成了水。
於是吻上她的嘴唇,吹熄了身邊的燭火。
一夜好夢。
皇后歸宮那日,恰好是她的生辰,宮中舉辦了宮宴,我和公主結伴前往。
絲竹聲中,皇后不緊不慢地拿出了一卷佛經。
「這是本宮今年收到最喜歡的生辰禮,」她說,「山下一個孩子送來的,說是送給我。」
佛經展開,上面的字跡雖然稚嫩,卻娟秀乾淨。
「是個可愛的小姑娘,說這些字是慈濟堂的女管事教的, 還說感謝陛下讓公主教她們這些,她是她們村裡唯一識字的女孩子。」
端莊沉穩的皇后娘娘抬眼:「陛下看這字, 覺得如何?」
滿座寂靜。
陛下面上的笑容不知不覺消散些許:「皇后,這是何意?」
卻見一向千嬌百媚的淑妃娘娘輕笑一聲:「陛下,臣妾也覺得這字好看得緊呢, 若是臣妾從前也像家中兄弟那般識文斷字,現在就能和陛下吟詩作對,寫幾幅字讓陛下掛在牆上,想想都覺得真是好。」
就連清冷寡言的靜妃也放下杯子:「近日宮中的花不錯, 仿佛是和宜公主獻上的。」
沉默半晌, 安平公主雙手抱胸, 不情不願地說:「那花農兒臣也知道,是和宜找來的一個寡婦,京中花卉沒人比她照養得好,做的香粉也好聞, 兒臣也買了好幾次。」
緊接著,就是宮中妃嬪一個接一個地進言。
她們就像是迎來了第二個花季的群芳, 綻放於這場宮宴。
裴聽禾的眼眶紅了。
她走上前,對著陛下行了個跪拜大禮:「懇請父皇, 允準兒臣開設女學。」
我坦然向前, 撩起袍角, 隨公主一起下跪。
絲竹聲已經停下。
許久,我聽見陛下喜怒未定的聲音:「既要成立, 管事人又該是誰?」
緊接著,便是皇后寵辱不驚的聲音:「是和宜提議, 便由和宜負責。」
淑妃笑道:「臣妾覺得甚好呢。」
靜妃道:「臣妾也覺得不錯。」
最後還是安平公主輕哼一聲:「父皇,和宜要是做不好,您就把這事交給兒臣,兒臣指定比她做得好。」
陛下長嘆一口氣:「也罷, 也罷。」
塵埃落定。
我想起那日公主對我說:「其實我也很自信。」
我問:「為何?」
她眉眼彎彎:「因為我們都是女子啊。」
因為是女子,才會在這種時候,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
哪怕是一向看不慣她的安平公主。
於是我們平身後,相視一笑。
9
女學開設當日,兩位公主穿著朝服,參與了早朝。
朝中自然有反對聲, 但出乎意料的是,平日最為活躍的宮中妃嬪的母族這次一句話也沒說。
而支持者也甚多, 安國侯府更是帶頭讚揚陛下此舉聖明, 朝中新貴曹大司農還因此事吹捧了陛下三日,惹得陛下連連發笑。
我的官職在公主之下, 安安靜靜站在她身後。
我聽見安平公主小聲說:「這可是你說的,幫我和離。」
而裴聽禾笑著說:「皇姐,以你的身份,休了他也未嘗不可。」
我:「……」
公主眼見著是徹底變了。
只是我有十足信心, 她絕不會休我。
下朝後, 有人拉住我嘲諷:「容兄,這回真成女官幕僚了?」
我笑眯眯地回道:「怎麼,是你羨慕不來的福氣?」
他徹底噎住。
宮門前,有人在等我回家。
她喊我:「容序。」
我便從容踏上馬車, 入她帳下。
——「苒苒。」
春意盎然,萬物復甦,苒苒煥新。
我願贈她無數春風。
祝她扶搖直上。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