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大夫人領著蕭策來那天正是大雪消融可以出山的第一天,蕭追還在要當爹的興頭上,給我弄早食走得遲了些。
蕭大夫人看著他拿鍋鏟的手,淡淡說了聲:「你們收拾收拾,過幾日出發,可以回京了。」
蕭芸那一聲興高采烈的娘還卡在喉嚨里,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拉著我興奮道:「二哥媳婦兒,我們能回家了,再也不用算著錢過日子了,等回去了,你住我隔壁院子好不好?」
我沒回答,轉頭看向蕭追,他有些茫然地說:「我在家的院子不大不小,按慣例會給我們配八個丫鬟,八個小廝,孩子生下來就有奶娘,日常開銷都是府里出,每月你還有五兩銀子的月錢,這種日子,你喜歡嗎?」
五兩銀子,是我追鹿避狼在山裡跑大半年才能賺到的,果然如蕭策說的那般富貴,我只摸著肚子問他:「用你家的錢養,還保得住這個孩子姓沈嗎?」
我們如今已是恩愛夫妻,老爹的事自然早告訴過他,像是鬆了一口氣,他眼裡的迷茫散去,肯定地回答蕭大夫人道:「娘,我是入贅的,只能跟著媳婦兒走,你們回吧,我就不回了。」
「入贅」兩個字刺痛了蕭大夫人,她的臉上終於有了情緒,哀傷地說:「是不是她跟你說了什麼,娘那時候也是沒辦法,但凡有,你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寧願是自己遭罪。」
我趕緊沖蕭夫人搖頭,那件事我從沒打算告訴蕭追,我不想他知道又被放棄了一次。
蕭追疑惑地看著我們的互動,突然笑了:「沈秀,你別搖了,我這麼笨,是猜不出娘他們又做了什麼的,這世上大概只有你,才會花這麼多心思想留住我這種庸才。」
他看懂了,看懂我這些時日在做什麼。
我回道:「笨怎麼了,我老爹更笨,要不是那份膽小傻氣,我還未必要你。」
從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他不是世人眼裡的大丈夫,可我要蕭策那種大丈夫做什麼,還不夠被他賣的,我只喜歡這種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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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知道自己笨,做大哥的就幫你做決定了,回吧,帶著沈秀一起,蕭這個姓,不會辱沒你的孩子的。」
從進來就沒開過口,一張嘴,就想決定整個局面,蕭策一揮手,屋外突然闖進好多精壯的漢子,顯然他一開始就沒想商量,真是個獨斷專行的當家人。
可惜我也是個獨斷專行的當家人,比那些人更快地,我用箭抵住了他的喉嚨。
「蕭大人,活著回京了你那些謀劃才有用,為個在你眼裡不成器的弟弟,不值當。」
蕭策笑了笑:「我畢竟是他大哥,他會恨你的。」
我也笑了笑:「我畢竟是他娘子,哄一哄會哄好的。」
他似乎不信我真的敢,於是我把箭往前伸了伸,有鮮血流出。
蕭追趕緊喊道:「沈秀你等等,讓我跟他說幾句。」
「大哥,我問你,若我跟你回京了,是不是這入贅就不算了?我可還能學醫?」
蕭策的眉頭蹙了蹙,還是如實回道:「不能,蕭家不能有贅婿,也不能有醫匠,或許很久以後可以,但現在不行,這裡發生的一切,我都會掩蓋掉,如果你不跟我們走,我就只能宣布你死了。」
聽上去,他回京要做一件很大的事,大到整個家族不能有一點出格的事,這樣的事,一定很危險。
我眯了眯眼,腦中生出一個主意。
「蕭大人, 聽著你帶我們回京也只是多養兩個米蟲,不然這樣, 我們談筆生意, 談成了,或許大家就都不用為難了。」
蕭芸搶著回道:「二哥媳婦兒,你說, 你趕緊說, 你跟大哥這樣我害怕。」
我放下箭,走到蕭策面前道:「大伯哥,其實你對回去要做的事也沒有把握吧, 那不如穩妥點,你留下蕭追,若有一日蕭家沒了,我答應你,我會再生一個姓蕭的孩子, 如何?」
像他這麼心志堅定的人,利益永遠比感情有用, 我在告訴他,我是一條後路。
閉眼思索片刻, 他再一揮手,窗外那些漢子又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仿佛剛剛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他向我一拱手道:「那我這個不成器的弟弟就託付給弟媳了, 只是我要再加一條, 若真有那一天, 我會儘量送芸兒也回來, 到時候就拜託了。」
你看, 這世上的人好不好,可真是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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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芸又在山裡賴了幾日,走的時候哭紅了鼻子,蕭追的情緒也很低落,那畢竟是他的家人。
但很快他就沒心思想這些了, 我的月份大了, 近一年都進不了山, 家裡那點銀錢都要一點點算著花,他只能更用心地搜羅能找到的草藥。
蕭策說了他不會幫我們, 只有我們能自力更生, 才有資格說自己能成為蕭家的後路。
日子過得忙忙碌碌的, 一點也不輕鬆, 偶爾我會想問他後不後悔,放棄從小的富貴日子,陪我養大一個姓沈的孩子。
可沈朝陽滿月那日,他喝了點酒,抱著我又哭又笑道:「阿秀,真好,我們能靠自己養大這個孩子,謝謝你,謝謝你們需要我。」
那一刻我突然懂,他給了我家的溫暖, 我給了他從小就沒人給過的肯定和在意,我們是這世上最天造地設的一對。
未來很多很多年,我們會一直這麼攜手走下去。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