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給我兩身破衣服當嫁妝?
好,真是好得很!
沈正卿嘆口氣,當著我的面摘下臉上的手帕。
他的臉上,我看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
就連鼻子,都缺了一角,看著宛若地獄爬出的惡鬼。
「仙兒,我這副模樣,是不配娶什麼妻子的。」
「你放心,我接你來家裡,只是想給秀婉找個姐姐。」
「我年紀長你兩歲,以後,你就是我沈家人,咱們仨一塊過日子,可好?」
看著他懇求的眼神,我鬼使神差般點了點頭。
16
吃飯時,沈正卿只吃那盤野菜。
魚和肉,基本進了我和沈秀婉的肚子裡。
在宋家,要是我不在燒飯時偷吃一點,估計每天都要餓肚子。
當然,我的修為餓上十年半載也沒事。
但是我好不容易做回人,自然不願意餓肚子。
這麼一對比,宋家人當真是可惡極了。
晚上沈秀婉怕我想不開,一直纏著我嘰嘰喳喳說話。
一會教我扎草鞋,一會教我繡花。
我被她煩了一晚上,直到她睡著,才找機會偷偷摸出房間。
此時已經是子時,宋家人竟然還沒睡。
宋母和宋父頭挨著頭,在油燈下滿臉愁容地數著銀子。
「張家雖然不圖咱們錢,可聘禮還是要像樣一點。」
「當家的,咱們家攏共就這三十兩銀子,夠啥?」
宋父抽著煙杆,用力擰著眉頭。
「仙兒那丫頭能認草藥,要是晚一點嫁出去就好了,還能幫我們多賺些銀錢。」
拿我賣了十兩銀子還不夠?
還想讓我給你們家當牛做馬?
我憋著氣,很想一把火燒了這破地方。
可是我有點不敢。
我做了宋家三百年保家仙,雖然如今得了自由,可萬一有著某種我不知道的禁錮呢?
我得慢慢試探,一步一步來。
等確認萬無一失了,才能動手。
17
「當家的,仙兒那丫頭,長得著實不賴。」
「十里八鄉,我就沒見過比她還漂亮的閨女。」
「我聽人說啊,這種水靈靈的大姑娘,賣進花樓,能得上百兩銀子呢!」
宋父聳然一驚,連煙杆都掉了。
「花,花樓?」
「老婆子,你瘋了!」
「那可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宋母抿著唇,瘦削蒼老的臉在油燈下猙獰如鬼魅。
「宋家這門親事,必須要結成!」
「咱們既然賣了她一回,也不差這第二回了!」
宋父哆哆嗦嗦撿起煙杆,試了好幾次才把煙嘴塞進口中。
他幽幽地吐出一口煙,雙眼闔起,低垂著頭,似乎馬上要睡著。
「這事你去辦吧,小心別叫清書知道。」
「這孩子啊,像我,心軟。」
我死死咬住唇,才控制住自己沒有跳下去打死他們。
這宋家人,當真是可恨!
「這事,就這麼定了。」
「我去上個茅房,當家的你先睡吧。」
村裡的茅房大多建在屋外,底下挖了一個大池。
在農村,糞便也是家裡重要的資產。
幾畝天地的肥料,全靠這一個小小的糞池。
我捂住鼻子趴在茅房頂上,猶豫再三,還是朝底下輕吹了一口氣。
「啊!」
殺豬般的慘叫聲響起。
宋母摔進茅坑,驚動了半個村的人。
18
那茅坑也是奇怪,好像底下有什麼吸力似的。
出動四個大漢,都沒法將宋母從茅坑中拔出來。
我躲在暗處掐著法訣,小心翼翼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泡一泡糞坑而已,也沒少塊肉的,應該不會有什麼反噬吧?
「嘔~」
「宋大娘,你別亂動!」
「嘔,石頭哥,你倒是使勁啊!」
要不是看在宋清書中舉的份上,村裡人估計還真不太願意來幫這個忙。
越來越多人擠到宋家這小院子裡。
女人看熱鬧,男人輪番上陣,幫忙撈宋母。
以免沈家人知道,我偷偷溜回了沈家。
不到卯時,沒人能將宋母從糞坑中撈出。
我前腳剛進屋,沈正卿就敲響了我的門。
「仙兒,外頭好像出事了。」
「你和秀婉待在家,莫怕,我去看看就回來。」
饒是沈正卿這麼不愛看熱鬧的人,也頂著臭氣站在宋家院外看了半個時辰。
當聽說宋母掉進糞坑撈不出來時,沈秀婉都驚呆了。
「難怪我睡覺時,一直隱隱聞到股臭味。」
沈家和宋家,就隔了一條小巷子。
「我還以為自己不小心放了個屁呢,原來是宋大娘!」
「哥,你說這撈了一個時辰還沒撈上來,那宋大娘豈不是......」
沈秀婉捂著嘴,眉眼亮晶晶的,笑得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
「那她豈不是人形攪屎棍,哈哈哈哈哈!」
我也忍不住笑了。
這小丫頭怪可愛的。
如果沒有臉上的傷疤,會更可愛。
19
宋家的事,成了十里八鄉最大的熱鬧。
連我嫁進沈家的事,都被蓋過去了。
普通人掉進糞坑,都能被笑話一陣子,更何況是高高在上的舉人老娘?
而且,這舉人還即將和張員外家成親。
搖身一變,馬上從農戶變成地主。
村裡人雖然表面恭維有加,其實嫉妒的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誰會願意看到曾經不如自己的人,突然變成高高在上需要仰望的存在?
宋清書因此得了一個雅號:「糞坑舉人」。
我回家和沈秀婉說時,她笑得差點滾下椅子。
忐忑不安等了幾天,我發現自己並未受到任何反噬。
宋母雖然身體沒受傷,但是宋家名聲損害極大。
可我依舊好好地,能吃能睡。
所以,我決定再大膽一點。
這幾天宋家大門緊閉,不復往日的熱鬧。
我趴在宋家屋頂,還沒掀瓦片就聽到了裡頭的爭吵聲。
「都是你這老太婆!」
「一把年紀的人,上個茅廁都能掉坑裡!」
「現在張家知道這事了,說不想結親了,你說該咋辦!」
向來好脾氣的宋父將桌子拍得哐哐作響。
宋清書陰沉著臉坐在一旁,眼神閃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以往在家中說一不二的宋母低垂著頭,眉眼有些訕訕的。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以前都沒事,那天晚上不知道怎麼,腳一滑,突然就跌進去了......」
宋清書輕叩桌子,十分不耐煩。
「行了,現在還說這個幹嘛?」
「現在,最要緊的是張家。」
20
宋清書清俊的側臉隱匿在忽明忽暗的燈火中,看不真切。
「娘,家裡還有多少銀子?」
「你給我準備一百兩,我要想辦法見張小姐一面。」
中舉以後,口氣都大了。
動不動就是一百兩銀子。
宋母咬了咬牙,用力點頭。
「好,銀子的事情,娘來想辦法!」
不用猜我也知道,還是在打我的主意。
原本宋母計劃要賣我,結果跌進糞坑成了十里八鄉的笑話。
臊得她好幾天沒臉出門。
想賣我的事情,自然也被耽擱了。
三人竊竊私語半天,各自板著臉回屋。
宋清書對張家小姐,果然是志在必得。
張員外生了五個兒子,直到四十多歲才有了這麼一個寶貝女兒。
從小嬌寵著長大,要星星不給月亮。
所以張小姐脾氣,是出了名的大。
她喜歡華服首飾,喜歡受到別人的吹捧關注。
當然,最喜歡的,還是美男子。
舉人年年有,年輕俊秀的舉人卻不多。
宋清書這是打算,用美色去誘惑張家小姐......
既然宋家這麼想結這麼親,我就毀了這門親事。
爬得越高,跌下來才會越疼。
21
「仙兒,可憐的仙兒~」
「那沈正卿對你可還好?要是對你不好,你和大娘說,大娘饒不了他!」
為了讓宋母有機會接近我,我特意裝著滿滿一盆衣服來到河邊。
沈正卿實在是太勤快了。
每天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想找兩件髒衣服都找不到,只能胡亂收幾件乾淨衣服來做做樣子。
見宋母主動湊過來和我說話,其他婦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
一個個衣服也不洗了,恨不得把自己長了一副千里耳。
我自從嫁給沈家以後,還未出過門。
宋母也是,掉進糞坑後閉門謝客好幾天。
一下子見到村裡最具話題的兩個人物,村裡的女人們都激動壞了。
我裝作低頭洗衣服,沒接宋母的話茬。
她不死心,繼續和我套近乎。
「仙兒,大娘想你啊,你成婚後怎麼也不來看看我們?」
這臉皮可真夠厚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有多深的感情呢。
她這麼愛演戲,我就陪她演個夠。
我當下一甩衣服,傷心地抹起眼淚。
「大娘好狠的心!」
「逼我嫁給沈正卿就算了,還讓他傾家蕩產拿出了十兩聘禮錢。」
「我在宋家當牛做馬十年,嫁妝就給我兩件破衣裳。」
「這不,家裡窮得飯都快吃不起了,哪有閒心出門呢!」
周遭頓時一片喧譁。
畢竟,我對宋家的付出,村裡人有目共睹。
宋母吃了一驚,顯然是沒想到我會當眾揭下她的臉皮。
在宋家人印象中,我一直是悶嘴葫蘆的性子。
從來只知道埋頭幹活,不喜歡說話。
22
宋母迎著眾人不屑和審視的目光,當即有些下不來台。
她轉了轉眼珠,隨即一拍大腿,開始乾號。
「哎喲,仙兒,你可冤死我了!」
她一邊抹眼淚,一邊哭訴自己的良苦用心。
宋母說,自己並非貪圖那十兩銀子,而是怕沈正卿對我不好,才藉故考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