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會好的,」我安慰自己,「等安琪再大一點,懂事一點……」
安琪從房間裡走出來。她現在已經能流暢地說話,但大部分時間沉默。她走到姐面前,盯著她手裡的藥瓶。
「沒用的。」她說。
姐的手一抖。
「你心裡清楚,」安琪繼續說,「你想死。從去年夏天就開始想。站在陽台上的時候,看著車流的時候,吃藥的時候。」
姐的眼淚掉下來。
「為什麼?」她聲音嘶啞,「為什麼你要說這些?為什麼不能……像別的孩子一樣?」
安琪偏了偏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她說:
「因為你讓我出生的。」
房間裡冷得像冰窖。
我衝過去把安琪抱開,但她掙脫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還有十八個月。」
「什麼十八個月?」我問。
安琪看著姐:「你的時間。」
門關上了。
姐癱在地上,藥片撒了一地。我跪在她身邊,想抱她,但她推開我。
「她恨我,」姐喃喃自語,「我的女兒恨我。」

「她不是恨你,她只是……」
「她是什麼,林曉?」姐突然抬頭,眼睛血紅,「你告訴我,她到底是什麼?是我的女兒,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我答不上來。
那天之後,姐開始出現幻覺。她說總能聽見安琪在說話,即使在安琪睡著的時候。她說鏡子裡的自己有時候會變成另一個人,對她冷笑。她說夢裡總有個聲音重複:「還有十七個月……十六個月……」
我帶她去看精神科,換了好幾種藥。但效果甚微。
安琪變得異常安靜。她不再說那些「真相」,只是每天坐在窗前,看著外面。有時候一看就是幾個小時,動也不動。
鄰居們都說,那孩子越來越像個人偶了。
7.
最後三個月,姐已經完全崩潰了。
她不敢照鏡子,不敢接電話,不敢睡覺。因為一閉眼,就聽見倒計時的聲音。她把所有鐘錶都扔了,但沒用——那個聲音在她腦子裡。
「十七天……」她抓著我的手,指甲陷進我肉里,「她說還有十七天。林曉,我會怎麼死?疼不疼?」
我辭了工作,搬來和她住。白天照顧她,晚上守著安琪。
安琪現在五歲了。她學會了自己穿衣吃飯,學會認字看書。她看起來和正常孩子沒什麼不同——如果忽略那種可怕的、洞悉一切的眼神。
倒數第七天,姐突然清醒了。
她洗了澡,換了乾淨衣服,甚至還化了妝。我們坐在客廳里,像很多年前一樣,喝著茶聊天。
「其實我知道,」她說,「從B超單出來那天就知道。這孩子不對勁。」
我沒說話。
「但我太想要個孩子了。」她看著茶杯里旋轉的茶葉,「我以為愛能改變一切。我以為只要我愛她夠多,她就會……正常。」
窗外夕陽西下,客廳里一片暖黃。
「我錯了。」她輕聲說,「有些東西,愛改變不了。」
安琪的房門開了。她走出來,穿著姐去年給她買的睡衣,尺碼已經有點小了。
她走到姐面前,看了她很久。然後做了件讓我震驚的事——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姐的臉。
這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主動的親密接觸。
「對不起。」安琪說。
姐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抱住安琪,抱得很緊很緊。
「我也對不起,」姐哭著說,「我不該……不該把你生下來,讓你變成這樣。」
安琪安靜地讓她抱著。過了很久,她說:「明天天氣很好。我們去公園吧。」
姐用力點頭:「好,我們去公園。」
那天晚上,姐睡了五個月來第一個安穩覺。
8.
最後一天,天氣真的很好。
姐穿著最喜歡的連衣裙,牽著安琪的手。安琪穿著同色系的小裙子,頭髮紮成馬尾。她們看起來就像一對普通母女。
公園裡人不多。我們坐在長椅上,看孩子們在草坪上奔跑。
「林曉,」姐突然說,「如果我走了,安琪……」
「我會照顧她。」我說。
她笑了,笑得很溫柔:「不。我是說,如果我走了,你送她去該去的地方。研究所,或者……哪裡都行。別讓她再傷害別人,也別讓別人傷害她。」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安琪鬆開姐的手,跑到草坪上,蹲下來看螞蟻。陽光照在她身上,給她鍍了層金邊。
「你看,」姐輕聲說,「多像普通孩子。」
我們安靜地坐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下午三點,姐說有點困,想回家。我們起身往回走,安琪乖乖跟在後面。
過馬路時,綠燈亮著。姐走在前面,我牽著安琪在稍後一點。
就在這時,安琪突然掙脫我的手,向前跑去。
「安琪!」我喊。
她追上姐,抓住了她的手。
姐回頭,笑了。然後她看見了什麼——馬路對面,一輛失控的電動車正衝過來,司機在拚命剎車但剎不住。
一切都發生在瞬間。
如果姐一個人,她能躲開。但安琪拉著她的手,她本能地把安琪往懷裡護。
撞擊聲悶響。
姐抱著安琪倒下去,頭磕在路沿上。電動車滑出去十幾米,司機摔在地上。
我衝過去時,姐還有意識。她懷裡緊緊抱著安琪,安琪毫髮無傷。
血從姐的後腦湧出來,染紅了人行道。
「安琪……」姐的嘴唇在動,「沒事吧……」
安琪從她懷裡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清晰地說:
「時間到了。」
姐的眼睛睜大了一瞬,然後慢慢失去焦點。她最後的表情很複雜——有震驚,有釋然,還有一絲……解脫。
救護車十分鐘後到,但已經沒必要了。
我跪在血泊里,看著姐蒼白的臉。安琪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警察來做筆錄,問當時的情況。我說是意外,電動車失控。
他們看了一眼安琪,眼神複雜。流言早就傳遍了,他們大概也聽過。
「這孩子……」一個年輕警察小聲問,「真的能預知……」
「不能。」我打斷他,「她只是個孩子。」
所有人都沉默了。
處理完所有事情,已經是深夜。我帶安琪回家,給她洗澡,哄她睡覺。
她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我。
「你會送我去研究所嗎?」她問。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這張臉有七分像姐,特別是眼睛。
「不。」我說。
「為什麼?」
我想了很久,說:「因為你是我外甥女。」
她眨了眨眼,似乎對這個答案感到意外。然後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以為她睡了。正要關燈時,聽見她小聲說:
「你抽屜最裡面,有張照片。你和她。十六歲。」
我的手停在開關上。
「她叫沈薇。白血病。死的時候十七歲。」安琪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課文,「你沒告訴過任何人。包括姐姐。」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你留著照片,」她繼續說,「是因為愧疚。那天她約你見面,你沒去。你在家睡覺。她一個人坐在醫院天台上,等到天黑,然後跳下去了。」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著牆。
「那是我的秘密。」我聽見自己說。
安琪轉過身,看著我。在昏暗的夜燈下,她的眼神清澈得可怕。
「現在不是了。」
她說完,閉上眼睛,真的睡了。
我坐在地上,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遠處傳來早班公交的聲音,新的一天開始了。
床頭柜上,姐和安琪的合影還在相框里。照片上,姐笑得燦爛,安琪面無表情。
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安琪床邊,給她掖了掖被角。
她呼吸均勻,睡得很沉。
我輕聲說,不知道是對她說,還是對自己說:
「睡吧。明天……明天再說。」
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她臉上。有那麼一瞬間,她看起來真的像個普通的孩子。
只是像而已。
我知道,從今天起,我的秘密不再是秘密。而她的秘密——她到底是什麼,為什麼而來——也許永遠都是秘密。
但日子還得過。
我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早餐。煎蛋在鍋里滋滋作響,麵包機彈出烤好的麵包。平凡的聲音,平凡的生活。
只是廚房的牆上,少了一張照片。
只是餐桌上,少了一個人。
只是這世界上,多了一個知曉所有秘密的孩子。
而我,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9.
姐下葬後第七天,安琪開始上學。
我送她去特殊教育學校——不是我之前提的那種,而是一所普通的、有融合班級的私立小學。校長看了安琪的評估報告,皺起眉頭。
「社交障礙,情感表達異常,還有……」她抬頭看我,「這些關於『預知能力』的傳言是怎麼回事?」
「只是傳言。」我說,「她比較敏感,能察覺人的情緒變化,有時候說話直白。就這樣。」
校長將信將疑,但學費不菲,她最終點了頭。
第一天放學,我提前半小時在校門口等。孩子們湧出來,安琪走在最後,背著幾乎和她一樣大的書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