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正值放學高峰期。
背著書包走出校門的學生、接孩子回家的家長全部駐足不前,詫異地盯著我媽自虐。
保安和執勤老師跑過來拉住她的兩隻手臂,好說歹說勸她起來。
我媽卻置若罔聞。
不讓她扇臉,她就用力磕頭。
額頭重重撞在水泥地上,激起一地塵埃。
一下、兩下、三下……
我默默數著我媽磕頭的數量,表面卻裝出一副嚇懵了的模樣,束手無策地站在旁邊,除了哭什麼都不做。
沒有我的阻攔,我媽自然不會停下。
她磕得眼冒金星,估計心裡埋怨我沒有眼色,不知道終止這場鬧劇。
直到數到六十,我才撲騰一下跪下去,扯開嗓子開始哭,哭聲比我媽的喊聲還要嘹亮。
「媽媽我錯了,我以後不會再貪玩了,一定好好學習。」
圍觀的家長也勸我媽:
「孩子知錯能改是好事,別嚇著她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還能一輩子管著孩子嗎?」
我媽沒說話,死死咬住嘴唇,臉色一陣陣發白。
我猜是因為磕得太狠太多,我媽腦子有些混亂。
剛想上去扶她,她卻一把拍開我的手,憤憤瞪了我一眼,騎上電動車揚長而去。
是的,我媽沒打我沒罵我。
做出來最狠的行為不過是讓我自己走回家而已。
學校離家十公里,走兩個小時也就到了。
隨著我媽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線,看熱鬧的家長們大聲議論起來。
有的感嘆可憐天下父母心,有的覺得我媽做得過分。
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別人家的家事,他們也管不了那麼多。
我擦乾眼淚,超出人們的視線範圍後才走進公交車站。
換作從前,我肯定會懲罰自己,硬生生走完十公里路,好讓心裡好受點。
但這輩子,我不會了。
5
加上等公交和通勤的時間,到家只用了半小時。
我沒回家,而是先去樓下小吃街要了個手抓餅,磨蹭到晚上八點才進門。
我媽在地上躺著,臉朝向牆壁那側,不和我說話也不搭理我。
鍋里沒飯,灶台也是冷的,這是她一貫懲罰一家人的手段。
好在剛吃下去的手抓餅起了作用,我裝模作樣嚎了兩聲,隨後心安理得上床睡覺。
我媽坐不住了。
她折騰了一下午,又加上晚上沒吃飯,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
她等我回家喊餓,好順理成章教訓我一頓,再做飯填飽肚子。
沒想到我不配合她,竟敢讓她餓著肚子入睡。
我媽越想越氣,肚子咕嚕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最後她從地上爬起來,跑到廚房裡下了一碗面。
就一碗。
連燈都不敢開,靠在灶台上躡手躡腳吃完了。
我背對月光,睜開眼睛,望著牆上的影子明明滅滅。
第二天早上,我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低眉順眼請我媽吃飯。
她還是躺在地上,裝作沒聽見我說的話。
我順手洗了水槽里的碗,又順手從我媽錢包里抽了一張十塊錢的鈔票。
這才恭恭敬敬地說:「媽,我上學去了。」
沉默是意料之中的回答。
但我知道我媽不會輕易放過我的。
果然當晚回家後,我媽二話不說讓我跪下。
我不肯跪,她就敞開大門,大聲嚷嚷我偷錢。
還說「女不教,母之過」,一切都是她的錯。
鄰居們像是聞風而來的蒼蠅,將我家圍得密不透風。
我媽坐在地上大哭:
「我怎麼這麼命苦?含辛茹苦養大兩個孩子,沒想到一個是白眼狼,一個是賊!」
鄰居們立刻朝我投來不屑鄙夷的目光。
我對這種目光可太敏感了。
雙膝一彎,跪下來「砰砰」磕頭:
「媽我錯了,我再也不敢利慾薰心了。你為了省錢,連吃面都不敢下荷包蛋。這十塊錢你得干多久才能掙回來,我竟然敢拿這筆錢去坐公交車,我有罪啊!」
鄰居本來還對我頗有微詞。
可聽到我只拿了十塊錢坐公交後,頓覺他們被我媽耍了。
「咳,玥玥她媽,玥玥偷錢是不對,但也就拿了十塊錢,你犯不著跟她置氣。」
「都十四歲的孩子了,平常也得給點零花錢,要不然萬一被黃毛小子騙走了,到時候你連哭都哭不出來。」
鄰居的「背叛」讓我媽格外憤怒。
她大聲嚷嚷:
「十塊錢就不算錢嗎?偷就是偷,別給董玥找藉口!」
「今天敢偷十塊錢,明天就敢偷五十,後天就敢偷一百!到時候把我的女兒教壞了,你們誰負責?」
我媽說得慷慨激昂、唾沫橫飛。
鄰居們臉色都不大好看,沒有像之前那樣力挺我媽。
隔壁阿姨回屋前,忍不住小聲嘀咕:
「神經病,沒見過這麼不講道理的人,怪不得睿才那孩子要跑。」
我媽沒聽見,依舊站在原地,歇斯底里地指責鄰居,讓他們少管閒事。
我不由得彎起嘴角。
媽媽,還沒發現你的形象已經崩塌了嗎?
不要緊,你的福氣還在後頭。
6
我媽將家裡所有的現金都藏起來,一分錢都不讓我碰。
同時她也不再給我做飯。
每次我放學後,冰箱裡空空如也,連米麵糧油都沒有。
她想逼我就範,我心知肚明。
乾脆敲響鄰居的房門,厚著臉皮蹭飯。
一棟居民樓的鄰居全被我蹭遍了。
剛開始還好,誰家也不介意添一雙碗筷。
但隨著我天天上門,鄰居們嘴上不說,心裡開始埋怨我媽。
到最後他們終於忍無可忍,在我吃飽喝足後,帶我一起敲開我家的門。
我媽慌裡慌張藏起飯碗,冷冷地瞪著闖進門的鄰居。
鄰居說:「玥玥她媽,你平常不給孩子吃飯嗎?孩子正長身體呢,天天到我們家吃飯也不是個事啊。」
我媽的臉頰漲得通紅。
她剜我一眼,忍不住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饞鬼,你給我滾過來。」
我駐足不前,一個勁兒往鄰居阿姨身後躲,哭著說:
「媽媽我錯了,我再也不去別人家要飯吃了,求求你別打我,我餓。」
「我什麼時候打過你?!別人家的豬食就這麼好吃?」我媽柳眉倒豎,儼然被我氣得夠嗆。
「哎哎哎,玥玥她媽,你什麼意思?」鄰居反唇相譏。
可我媽只是冷淡地瞥了他們一眼,強行把我拉回屋裡,然後「砰」地關上大門。
鄰居們碰了一鼻子灰,在門外大罵我媽不要臉。
我媽心煩意亂,揚起手臂想給我一巴掌。
我眼尖,往牆角一鑽,躲開了。
我媽沒有繼續打我,而是冷淡開口:
「你不配吃我做的飯,以後我會給你生活費,你自己去外面買著吃,吃死拉倒。」
從那天起,我媽每個月給我三百塊錢生活費,衣食住行全部從裡面扣除。
這點錢根本不夠。
但我硬是憑著絕地求生的意志熬過了第一個月。
後來我哥找到一份工作,偷偷聯繫上我,每個月不時轉給我幾百塊錢,我才能保證一天三頓都能吃上飯。
我媽對此漠不關心,我們像是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除了晚上前能見一面,其他時間既不說話,也不交談。
就這樣,時間跌跌撞撞來到了高二那年。
7
我媽戀愛了。
她沒有工作,也不像前世那樣,把大把時間浪費在照顧我們身上。
人一閒就容易出事,我媽就這樣跟樓下新搬來的住戶看對了眼。
租戶是個四十多歲的離異男子,帶著一個剛滿十歲的小男孩,據說也是為了孩子上學才搬來的。
男人手笨,不知道怎麼照顧好孩子,總是放任孩子穿著髒衣服在樓道里跑來跑去,不停敲開鄰居的門。
接著男人又急匆匆趕到道歉,把孩子拎回家教訓。
如此幾番下來,我媽和男人眉眼來去,自然而然談上了。
我媽愛屋及烏,看那小男孩也滿意得不得了,男人白天出門上班,她就在家裡給小男孩做飯、洗澡,還自掏腰包給他買新衣服。
等到晚上男人下班,我媽又做好熱騰騰的飯菜送上門,等他們吃完飯再把盤子帶回來洗。
外人都覺得我媽辛苦,我媽卻樂在其中。
知道我媽如此幸福後,我出手了。
專門請假從學校趕回家裡,抱著那個男人的腿痛哭:
「叔叔,求你離開我媽媽吧,我媽她養大我和我哥不容易,好不容易快享清福了,沒想到你又來了。」
「如果你願意跟我媽分手,我願意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
男人神色慌亂,面朝廚房喊我媽的名字。
我媽拎著鍋鏟跑到客廳,看到我的瞬間怒不可遏:
「丟不丟人?趕緊從地上爬起來!」
我抱得更緊,死死勒住男人的膝蓋:
「媽,我是為了你好啊!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做別人的免費保姆,如果你堅持跟這個男人結婚,我現在就帶著他一起死!」
男人被我嚇壞了,用力掙脫我的桎梏,抱起兒子轉身就走:
「你們娘倆聊,我家裡有點事。」
隨著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門板後,我媽像被抽走了脊樑一般,軟塌塌倚在牆上。
我伸手要去扶她,結果她反手一巴掌。
啪。
掌聲清脆。
我媽沒收力度,我頓感一陣火辣辣的疼痛。
「媽你怎麼能打我?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我捂著臉泫然欲泣。
「滾出去!我不是你媽!」
我媽揚起身邊的鍋鏟,狠狠向我砸來。
若不是我躲得快,鋒利的鏟邊正好砸中我的眼睛。
我媽渾然不覺,周圍順手的東西都被她撿起來,砸向我所在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