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馳總,幸會幸會!」
當年那些對我視而不見的同學,現在臉上都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我禮貌地回應,找了個角落坐下。
李哲果然在。
他穿著一身名牌,戴著金絲眼鏡,人模狗樣。
他看到我,主動端著酒杯走過來。
「陳馳,好久不見。聽說你在那家大廠,混得風生水起啊。」
「還好。」我淡淡地說。
「謙虛了不是,」他碰了碰我的杯子,「咱們班,現在就數你和顧……哦不,現在就數你了。」
他故意提了那個名字,又故意打住。
我看著他,沒說話。
酒過三巡,大家的話匣子都打開了。
有人聊起當年的趣事,不知道誰,又提起了顧晚晚。
「說起來,咱們班花顧晚晚,現在怎麼樣了?在美國當華爾街精英了吧?」
這話一出,包廂里忽然安靜了一下。
大家面面相覷,表情都有些古怪。
李哲喝了口酒,嗤笑一聲。
「還華爾街精英?你們是活在夢裡吧。」
一個女生好奇地問:「李哲,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內幕啊?」
李哲很享受這種成為焦點的感覺,他清了清嗓子,說:「她家早就破產了,你們不知道?」
「破產?」
「真的假的?」
所有人都震驚了。
「當然是真的,」李哲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大概是兩年前吧,她爸投資失敗,被人坑了,資金鍊斷了,欠了一屁股的債。聽說得有幾個億。」
「幾個億?!」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那顧晚晚呢?」
「她爸媽倒是機靈,連夜跑路到國外去了,現在還在被通緝呢。可憐了咱們的晚晚公主,一個人被留下來,背了所有的債。」李哲攤攤手,臉上卻沒有絲毫同情,「我前段時間還聽說,法院把她名下所有資產都拍賣了,她現在就是個老賴,連坐高鐵飛機都坐不了。嘖嘖,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包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消息震得說不出話。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涼了下去。
耳朵里嗡嗡作響,李哲後面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見。
我只知道,顧晚晚破產了。
那個曾經像太陽一樣耀眼的女孩,那個用九萬塊錢拯救了我的女孩。
她墜落了。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
我走出酒店,外面的冷風吹在臉上,我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
我坐進車裡,雙手握著方向盤,卻不知道該去哪裡。
我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她。
必須找到她。
09
我開始發了瘋一樣地找她。
四年來的第一次,我動用了我能動用的所有資源。
我請了私家偵探,查她的下落。
我拜託公司法務部的同事,通過公開的法律文書系統,查找和她相關的債務案件。
信息一點點彙集到我這裡。
李哲說的都是真的。
甚至,比他說的更糟。
她父親的公司破產清算,她作為擔保人之一,被判承擔連帶責任。
她名下的房產、車子、所有銀行存款,全部被凍結拍賣,用於抵債。
但那只是杯水車薪。
她被列入了失信被執行人名單,也就是俗稱的「老賴」。
限制高消費,不能乘坐飛機和高鐵,不能入住星級酒店。
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困死在這個城市的最底層。
偵探最後給我的消息是,她半年前租住在一個老舊小區的地下室里,後來因為交不起房租,被房東趕了出去。
再之後,就徹底失去了蹤跡。
線索,在這裡斷了。
我把車停在那個老舊小區的門口,看著那個陰暗潮濕的地下室入口,站了很久。
我無法想像,顧晚晚是怎樣從雲端跌入這樣的泥潭。
我也無法想像,她一個人,是怎樣扛下這一切的。
接下來的幾個月,我像個幽靈一樣,遊蕩在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我下班後不再回家,而是開車去那些流浪者可能會聚集的地方。
橋洞,公園,地鐵站口,二十四小時快餐店。
每看到一個瘦弱的女性身影,我的心都會猛地揪緊。
可每一次,都不是她。
我開始懷疑,我是不是再也找不到她了。
也許她已經離開了這個城市。
也許她……已經不在了。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慄。
那是一個冬天的夜晚,很冷。
我剛在公司結束一個持續了整整一周的封閉開發,身心俱疲。
已經是凌晨一點。
我開著車,行駛在空曠的街道上。
路過一個高架橋的時候,前面發生了追尾事故,堵住了路。
我只好拐下輔路,從橋下繞行。
高架橋下,總是有很多無家可歸的人在這裡過夜。
他們用紙板和破舊的棉被,搭起一個個簡陋的窩棚。
我開著車,車燈掃過那些蜷縮的身影。
我的心已經麻木了。
就在車燈即將划過最後一個窩棚時,我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那裡躺著一個人,裹著一件又髒又破的軍大衣,整個人縮成一團。
和其他人沒什麼不同。
但,在那骯髒的被褥外面,露出了一隻腳。
腳上穿著一隻帆布鞋,雖然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但我認得那個款式。
那是我在大學城的廉價鞋店裡,看到過無數次的款式。
顧晚晚從來不穿這種鞋。
可我的心臟,卻沒來由地狂跳起來。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我下了車,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一步一步地,朝那個身影走去。
周圍很安靜,只有風聲和我自己的心跳聲。
我走到那個窩棚前,慢慢地蹲下身。
借著遠處昏黃的路燈,我看清了那張臉。
那張臉很髒,頭髮像枯草一樣糾結在一起。
臉頰瘦得脫了相,嘴唇乾裂起皮。
可那熟悉的輪廓,那緊閉時依然帶著一絲倔強的眉眼。
是她。
真的是她。
顧晚晚。
我的呼吸停滯了。
我感覺像有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疼得我說不出話來。
她似乎感覺到了有人,身體動了一下,眼皮微微顫動,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看我時帶著一絲好奇和疏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空洞。
她看著我,眼神沒有焦點,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我看著她,看著她眼裡的茫然。
然後,我朝她伸出手,攤開手掌。
就像四年前,她在畢業典禮上對我做的那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靜。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穿過寒冷的夜風,清晰地傳到她耳邊。
「跟我走嗎?」
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空洞的眼神瞬間被震驚和難以置信所填滿。
她死死地盯著我,又看了看我伸出的手。
下一秒,那雙黯淡的眼睛裡,湧出了大顆大顆的眼淚。
無聲地,洶湧地,滑過她骯髒的臉頰。
10
她的眼淚,像是積攢了許久的冰川,終於在這一刻融化,無聲地崩塌。
沒有嚎啕,沒有抽泣,只是安靜地流淌,沖刷著她臉上的污垢,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跡。
我沒有催促她,也沒有說話。
我們就這樣,一個蹲著,一個躺著,在城市高架橋下刺骨的寒風裡對峙。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遠處偶爾駛過車輛的輪胎摩擦聲,和她那幾乎淹沒在風裡的、絕望的淚水。
許久,我站起身,脫下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羊絨大衣,彎腰,輕輕蓋在她單薄的身上。
大衣上還殘留著我的體溫,和我身上那股高級木質香水的味道。
這溫暖和香氣,與她身上那股酸腐、潮濕的氣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樣,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想把大衣推開,但她太虛弱了,手臂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下。
我沒有給她拒絕的機會。
我再次蹲下,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握住她冰冷的手臂,將她從那堆骯髒的被褥里拉了起來。
她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幾乎是半抱著她,支撐著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她踉蹌著,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
從橋洞到我停車的路邊,不過幾十米的距離,我們卻走了很久。
我打開車門,把她安置在副駕駛座上。
她蜷縮在寬大的座椅里,顯得愈發瘦小。我的那件大衣裹在她身上,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我關上車門,坐進駕駛位,將車裡的暖氣開到最大。
溫暖的風吹出來,她又開始無法控制地發抖,牙齒咯咯作響。那是身體在極度寒冷後,突然接觸到溫暖的應激反應。
我沒有問她要去哪裡,也沒有問她這幾年發生了什麼。
我只是平穩地發動汽車,駛入車流。
她一言不發,扭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那些璀璨的燈火,映在她空洞的眼眸里,卻沒有激起一絲波瀾。
她仿佛一個被抽離了靈魂的木偶,對這個曾經屬於她的繁華世界,再也提不起任何興趣。
車子駛入我住的小區地下車庫。
我熄火,下車,繞到另一邊為她打開車門。
「到了。」我說。
她沒有動,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看著窗外。
我耐心地等著。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地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不確定。
我朝她伸出手,和剛才在橋下一樣。
這一次,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她那隻冰冷、布滿污垢和細小傷口的手,輕輕地放在了我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