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都有一技之長,我可不比任何人差。」
顧添呈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粘了漿糊一樣,牢牢固定在我的身上。
「夏孜,這就是我喜歡你的原因呀。永遠堅韌,從不內耗,像夏牧場蓬勃生長的草海一樣。」
我轉頭看向他。
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看他莫名順眼。
爸媽一心想要改造我,我只當成耳邊風,繼續我行我素。
平時在家沒事就研究公司的運營情況。
裴家的公司專門生產零食,算是國內知名品牌。
我爸有些頭疼地看著我:「夏孜啊,這些東西你看得明白嗎?」
「讓你轉經管專業你又不肯。你懂什麼是馬太效應、機會成本原理、二八定律和長尾理論嗎?」
他唧唧呱呱冒出好多術語,我木然地搖了搖頭:「沒聽過。」
我爸長嘆了一口氣:「可你妹妹都知道啊。」
裴舒韻神情尷尬地站在一邊:「這些上網一搜就能搜出來,沒什麼含金量。」
「術業有專攻,姐姐還知道很多我不懂的東西呢。」
我媽坐在沙發上,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脊背挺得筆直。
「她就知道怎麼喂雞喂鴨養牛養馬,這些能有什麼用?能給公司帶來半點經濟效益嗎?」
我剛看完公司新製作的花生零食宣傳廣告,抬起頭來看著他們。
「還真可以。」
「我發現你們的新產品廣告存在錯誤。」
我爸很是不屑:「別鬧了,夏孜。領導層先後審過三遍,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有錯,馬上就要發了,怎麼可能會有問題?」
「文字標點是沒有錯,但是你的圖弄錯了。」
我打開廣告,在其中一禎點了暫停。
「你這圖是 AI 吧?花生居然能掛在綠葉上。」
我爸茫然地看著我:「有什麼問題嗎?」
「花生,一種地上開花地下結果的作物,果實埋在地下啊。」
10
難怪裴舒韻去牧場時一臉震驚。
我現在總算知道,這一家人都五穀不分。
宣傳廣告里,花生田像玉米地,豐收時甚至使用收割機。
我媽盯著圖片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問題,甚至問我:「你亂講的吧?」
我爸也將信將疑,打電話讓秘書趕緊去研究花生到底長在哪。
可秘書還沒研究完,那條宣傳廣告就發布了。
這麼大的公司,也是出草台班子。
評論區快被網友沖爛了。
網友自製了一堆的 AI 圖。
「我說潮汕牛肉丸是樹上長的,你信嗎?」
「俺家樹上結的紅薯,要過來進貨嗎?」
「是的,我們這真有西瓜樹。」
公司緊急下架了這個視頻,又灰溜溜地發布了道歉聲明。
我爸看我的眼神,第一次帶了一點敬意。
他痛定思痛之下,決定帶去全家和員工一起去鄉下實地考察。
城巴佬下鄉,看什麼都好奇。
路過玉米田時,我聽見他們小聲討論。
「這玉米樹長得好高,快有人那麼高了。」
玉米樹,農村人一輩子都想不出來這個稱呼。
我沒忍住:「沒有玉米樹這個叫法,它叫玉米杆子。」
「哦哦,那這個玉米樹為什麼不長玉米啊?」
「因為它叫高粱,不叫玉米。」
進了村後,他們在田野里走,又竊竊私語起來。
「怎麼種這麼多滴水觀音,是賣給城裡人當盆栽嗎?」
我瞟了一眼:「那是芋泥的媽媽芋頭。」
我爸說要體驗農事勞動,大家一起做飯。
可他們習慣了天然氣,都不會用柴火灶。
只能我負責做飯。
我讓他們幫忙割點韭菜。
「韭菜知道吧,綠色的、長條的,那邊地里都是。」
爸媽走的時候信心滿滿,回來時抱了一堆麥草。
我只好停下手上的動作,耐心地和他們解釋韭菜和小麥之間的差別。
為期一周的農事體驗結束時,爸媽和員工們看我的眼神與來時明顯不同。
我爸輕咳了一聲:「夏孜,你確實有可取之處。」
媽媽捧著我給她采的蔥花愛不釋手:「我還是第一次收到這種花,又能吃又漂亮。」
最開心的人是裴舒韻。
她緊緊摟著我,驕傲地道:「我就和你們說,姐姐超厲害的吧。」
返程的路上,我接到了顧添呈的電話。
「你們去鄉下的事,我都聽說了。」
「嗯?」
他的嗓音變得低沉:「夏孜,我好想你。」
「一周不見,好想抱抱我這令人驕傲的未婚妻。如果能親一下,就更好了。」
我利落地點了掛斷:「想著吧,夢裡什麼都有。」
趁著這次機會,我開始介入公司的事務。
邊念書,邊在宣傳組實習。
我到底是裴家的親生女兒,不可能把家產拱手讓人。
農學我念,經濟學我也攻讀,社交禮儀有人教導便不是難事,我不斷地充實自己。
顧添呈一直履行著追我的承諾。
回城之後,就像開屏的孔雀一樣,三天兩頭在我面前晃悠。
來都來了,我自然不會放過他。
我讓他講清楚圈裡的人際關係,尤其是重要人物的喜好和忌諱。
顧添呈竹筒倒豆子般統統告訴我。
很快,我能在宴席上喊出所有來賓的名字,禮儀周到得挑不出一點錯處。
但我依然穿著褲子,套著皮衣,將頭髮束成馬尾紮起。
爸媽終於意識到,我不可能成為第二個裴舒韻,我只能是夏孜。
可夏孜也是有價值的。
短暫的陣痛期過後,我在城市裡適應得很好。
只是我好想我的牧場,好想奶奶。
冬天轉場最為辛苦,到向陽的冬窩子得一個禮拜。
零下幾十度的天氣,大風會呼嘯著往臉上灌。
奶奶打電話讓我安心,說努爾江一家都來幫忙,已經安全抵達冬窩子了。
只是牛羊太多,她看管不過來,打算賣掉一半。
這一年的春節,我在城市裡過。
莊園門口燃放了一夜煙花,我和顧添呈一起坐在玻璃窗前看煙花乍起又落。
裴舒韻本來和我們一起,不過她最近談戀愛了,偷偷跑去約會。
「是不是想草原了?」顧添呈輕聲問我。
「很想很想。」
小時候總覺得茫茫草場,將我和大城市隔離。
長大後才發現,那綿延不絕的草場,是我魂牽夢繞的故土。
連少時最討厭的轉場,都成了夢裡才會出現的場景。
「我們可以找個時間回去看看。」他和我說。
「顧添呈,我不想成年的第一課是離別, 也不希望我的故鄉只有冬夏, 再無春秋。」
「我們每年轉四次場, 無論是冬牧場、夏牧場還是春秋牧場,我都不想缺席。」
「當我站在故土的時候,我不希望是以過客的身份短暫停留。」
11
這幾年,我在城市和草場之間來回飛了很多次。
可是要上學、要實習、要慢慢接手公司,每次都匆匆忙忙。
顧添呈褪去了少年稚氣, 逐漸成熟穩重起來。
他依然繼續追我。
「夏孜,我當初就說了,你是我的光。」
「時至今日, 我仍然覺得當初在牧場溪流邊的那束光在照耀著我。」
他是家中的獨生子,顧父已經放了一大半權力給他。
畢業之後,我們合計了一下, 一起向公司申報了牧區肉、奶製品零食研發項目。
申報書寫了好久,項目順利批覆下來。
作為各自公司的負責人,我們在幾年內都會常駐牧區。
「你真的打算和我去牧區嗎?這次不是去旅遊的。」
臨行之前, 我還在和顧添呈確認。
「放心,我手腳麻利能幹活,現在依然能熬夜看羊讓你睡覺。」
他衝著我笑,給我看他新買的牛仔帽。
「顧添呈。」
他回眸看著我:「嗯?」
「這次轉場, 是從春秋牧場轉到夏牧場。」
「等到了夏牧場,我們就在一起吧。」
12
我們再一次回到了草原。
奶奶戴著花頭巾,用長滿繭子摸著我的臉頰。
「批娃子, 你好不容易出去, 咋又跑回來住了?」
因為草原廣袤遼闊,是所有遠行孩子永遠的港灣。
她嘴上說說, 其實心裡高興得不得了。
努爾江告訴我, 得知我要回來, 奶奶早就做好了奶皮子和手抓羊肉等我。
我啃得一乾二淨。
第二天開始轉場。
這幾年建設很快, 轉場的路已經通了, 再也不需要用駱駝背著家當到處走。
我們把行李放進努爾江的汽車後備箱裡, 他先一步到目的地等我們。
羊群還是一樣調皮, 蹦噠著四處吃草。
到了夜裡,我們在溪邊紮好帳篷。
顧添呈笑著望向我:「我值上半夜, 你值下半夜,等下喊你起床。」
「行,三點鐘記得喊我。」
然後我這一睡, 又睡到了天亮。
奶奶拉著我小聲蛐蛐:「他還是心疼你嘞。」
「你在睡覺, 他一會抓羊一會看星星一會看看你, 好忙的。」
起來後,我們繼續趕路。
一路上羊咩牛吼馬嘶,浩浩蕩蕩,塵土飛揚著徐徐前行。
以前奶奶總說, 轉場是一場宏大的、與自然共振的生存史詩。
離家重歸之後,我好像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在第三天的黃昏里, 我看見了那片綿延的草浪,起伏間勾勒出風的輪廓。
牛羊低下頭來, 慢悠悠地啃食著時光。
夏牧場,終於到了。
我回頭望向了並肩而行的人。
「顧添呈,我清楚地看見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