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卻不想停,
我仿佛是找到了所有痛苦怨憤的宣洩點,
一句接著一句。
「你要是看不慣,」我直直看著他,「那就離婚啊。」
「夠了!」
他猛地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崩潰。
病房裡一瞬間安靜下來。
他像是終於撐不住了,羞愧、慌亂交織在臉上,聲音低了下來,幾乎是在哀求:
「安然……是我錯了。」
「我只是……只是突然看到你跟別的男人這麼親近,吃醋了。」
「我只是吃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小心翼翼,像是篤定我還會像從前那樣
只要他低頭,只要他示弱,露出一點在意我的樣子,我就會心軟的一塌糊塗。
可這一次,我只覺得反胃。
「我要跟你離婚。」我平靜地重複,「你沒聽到嗎?」
沈南尋僵了一下,隨即勉強擠出一個笑。
「老婆,別說氣話。」
「我知道我讓你生氣了,我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
他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你都給我生了孩子了,離婚了,你跟孩子怎麼辦?」
我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還在繼續。
「昨天那種事絕對不會再發生了,我已經徹底請假了。」
「我安排好了月子中心,我接你跟孩子過去,我陪你坐月子,好不好?」
他的話音還沒落下,病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動靜。
陸芊芊抱著孩子,臉色慘白,眼圈通紅,搖搖欲墜地站在門口。
她聲音發抖:
「南尋哥……」
「你走了以後,我跟孩子怎麼辦?」
「你……不管我們了嗎?」
沈南尋避開了她的目光,語氣刻意冷了下來:
「我已經幫你聯繫好專家了。」
「孩子等手術就行。」
「其他的我也幫不上忙,我不是兒科醫生。」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自己下決心:
「你只是我的病人。」
陸芊芊猛地抬頭,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隨即,她又泫然欲泣地看向沈南尋,聲音帶著歇斯底里的絕望:
「可是你明明知道,我跟孩子離不開你!」
「你要是不要我們了,那我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話音落下,她抱著孩子,轉身就往外跑。
「芊芊!」
沈南尋下意識追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證明什麼,勉強穩住聲音:
「我不會去管的。你別生氣了。」
可下一秒,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臉色瞬間慘白。
下一秒,他什麼都顧不上了,轉身衝出了病房。
我看著他倉皇離開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李言旭一直守在病房裡。
我看得出來,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種克制又明顯的擔心。
「我沒事。」
我先開了口,語氣儘量放得平靜,「你不用一直守著我。」
他卻像是沒聽見一樣,把被子替我掖好,低聲道:
「你現在不能出一點意外。」
說完,他乾脆在陪護床上坐了下來,沒有要走的意思。
我有些意外,忍不住問他:
「你不用回去上班嗎?沒有安排其他的手術嗎?」
李言旭動作一頓,隨後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請假了。」
我皺了皺眉。
「你不是剛來嗎?就請假了?」
他笑了笑,語氣淡淡的:
「我來這裡的目的已經完成了,上不上班,也沒那麼重要。」
這句話說得太輕,卻讓我心裡隱隱一動。
一種模糊卻逐漸清晰的猜測,在心底慢慢成形。
晚上,我給閨蜜發了消息。
沒過多久,她直接給我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她才嘆了口氣,說:
「安然,有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你托我聯繫最好的婦產科飛刀醫生那天,李言旭就知道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緊。
「他連夜聯繫了你現在這家醫院,用學術合作的名義飛過來。」
「時間剛剛好,正好趕上你的手術。」
閨蜜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他說,他不想你出事。」
「他是為了你才來的。」
電話掛斷後,我很久都沒說話。
病房裡很安靜,只能聽見監護儀規律的聲響。
我的心卻亂成一團。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李言旭的心意。
現在的我,身體支離破碎,婚姻一地狼藉,連孩子都沒了。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去回應什麼。
像是察覺到了我的不安,李言旭忽然開口:
「你不用有負擔。」
我抬頭看向他。
他站在床邊,目光溫和而清醒。
「把我當成一個哥哥,或者一個朋友就好。」
「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好好養身體,其他的事情,慢慢來。」
「接受幫助,不代表你欠我什麼。」
他說得很穩,反倒讓我心口發酸。
我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再次聽到沈南尋的消息,是在當晚。
手機響起的時候,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直接皺起了眉。
接通後,他的聲音明顯有些慌亂。
「安然……你現在方便嗎?」
「我……我在派出所。」
他支支吾吾地說,讓我過去保他。
我聽著,只覺得荒唐。
一句話都沒回,直接掛斷了電話。
三天後。
沈南尋從看守所出來。
鬍子拉碴,眼窩深陷,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他站在我病房門口,神情複雜地看著我。
「你為什麼不來撈我?」
他聲音低啞,「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見我沒說話,他急忙解釋:
「是陸芊芊給我發簡訊,說她那個賭鬼老公要把她跟孩子抓回去。」
「她嚇壞了,我才過去的。」
他說到這裡,語氣明顯弱了下來。
「你沒來保我,我被關了三天。」
「年後升職的事,估計也沒了。」
他勉強笑了一下:
「現在,你該消氣了吧?」
我只覺得可笑。
抬手,狠狠給了他一個巴掌。
清脆的聲響在病房裡炸開。
「我要跟你離婚。」
我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沈南尋被打懵了,隨即臉色一沉:
「為什麼?」
「是因為李言旭,對不對?」
我愣了一下,被他的厚顏無恥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卻像是抓到了什麼證據,情緒失控地繼續說:
「我都打聽過了!」
「他是你學長,你年輕的時候暗戀過他!」
「現在他一回來,你就移情別戀了是吧?!」
他吼道:
「你別忘了!你已經嫁給我了!」
「你還給我生過孩子!」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道狠狠掀翻在地。
李言旭一拳把他打倒。
他站在那裡,目光冷得像冰。
「你簡直不配當人。」
沈南尋還沒反應過來,李言旭已經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冷靜卻鋒利:
「這個時候,你倒是知道她是你老婆了?」
「你把大出血、羊水栓塞的她丟在手術室里,去幫另一個女人的時候,你怎麼不記得,她是你老婆?她肚子裡還懷著你的孩子?」
「你讓她剛剛失去孩子,身體還虛弱沒度過危險期的時候,去派出所保為了別的女人出頭、被抓的你的時候....」
「你怎麼不記得,她是你老婆?」
這一句話一句話,像刀一樣砸下來。
沈南尋徹底呆住了。
他臉色慘白,手腳並用地爬到我床前,聲音發顫:
「這……這是真的嗎?」
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眼底翻湧起巨大的恐懼。
那是一種差點失去我的後怕。
以及遲來的愧疚。
他抓著我的手,語無倫次地道歉,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對不起……安然,我真的錯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會這樣……」
我看著他,只覺得疲憊。
「你要是真的知道錯了,」
我抽回手,語氣冷淡到沒有一絲波瀾,
「那就跟我離婚。」
沈南尋沒有答應。
從那天起,他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我的病床邊。
我不說話,他就站著;
我閉眼休息,他就坐在角落,一動不動。
醫院的處罰決定很快下來了。
他被叫去調查。
那天回來時,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臉色灰敗,眼神發直。
我知道,他肯定是看過了完整的手術室監控。
從他下錯第一刀開始,
到他丟下手術刀衝出去,
再到我大出血、羊水栓塞,被人拚命搶救。
他站在我床前,忽然低下頭,聲音啞得不像話:
「安然……我錯了。」
「就算這份工作沒了,也沒關係。」
「我回家守著你。」
他說得急切又狼狽,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知道孩子沒了。
第二天,他紅著眼睛跟我說,想親手給孩子刻一個玉佩。
「我想送給他。」
「哪怕……晚了一點。」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問我孩子葬在哪裡。
我沒有回答。
有些東西,一旦被他放棄過,就不再屬於他了。
這段時間,陸芊芊來找過他很多次。
一會兒哭著說,我發到網上的東西害她被網暴,同病房的家屬都排擠她。
一會兒又哭著說,孩子情況不好,讓他幫幫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