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揚起了手。
沒打下去。
但那個動作,把她嚇得整個人縮了一下。
鋼琴課照舊。
但我加了個規矩:每天必須練滿一小時,少一分鐘都不行。
我還買了本《虎媽戰歌》,放在床頭天天看。
覺得自己特別正確。
特別悲壯。
看,我這麼嚴格,都是為了你好。
將來你會感謝我的。
第二次預警,來得更猛烈。
那天周三,奧數課晚上六點結束。
我七點要去公司加班,讓周正去接。
他打電話來,聲音慌得不行:「曉月,你快來兒童醫院!」
「怎麼了?」
「小雨……小雨在課堂上暈倒了!」
我開車闖了兩個紅燈。
到醫院時,小雨已經醒了,躺在病床上輸液。
臉色白得像紙。
周正守在床邊,眼睛也是紅的。
「醫生怎麼說?」
「低血糖,加上過度疲勞。」周正聲音發啞,「抽血化驗了,等結果。」
我坐在床邊,握住小雨的手。
冰涼。
「寶貝,怎麼了?是不是沒吃晚飯?」
她搖搖頭,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頭髮里。
「吃了……但吃不下。」
「為什麼吃不下?」
「我……我想睡覺。」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輕得像羽毛。
卻砸得我心臟生疼。
醫生拿著化驗單進來,臉色嚴肅。
「家長出來一下。」
我和周正跟著出去。
醫生辦公室里,他指著幾張單子。
「血常規沒問題,但孩子皮質醇水平偏高。」
「什麼?」我聽不懂。
「壓力激素。」醫生推了推眼鏡,「通俗講,孩子長期處於緊張狀態。」
「怎麼可能……」我想反駁。
「還有這個。」他又抽出一張問卷,「我剛和孩子聊了聊,做了個簡單的心理評估。」
「結果顯示,有輕度焦慮傾向。」
「焦慮?」周正聲音都變了,「十歲的孩子?」
「現在不少見。」醫生嘆氣,「上周我接診了個八歲的,因為期末考試沒考好,把自己關廁所里哭了一小時。」
他看向我:「家長平時對孩子要求是不是很嚴格?」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周正替我答了:「是,她媽媽給孩子報了很多班。」
「幾個?」
「奧數、鋼琴、編程、作文、素描、游泳、英語、書法……」周正數著。
「停停停。」醫生抬手,「周幾到周幾?」
「周一到周日,基本排滿。」
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家長,我說句不中聽的。」
「你們這不是在養孩子,是在養一個……學習機器。」
我的臉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都是為了她好……」我弱弱地辯解。
「你確定是為了她好?」醫生看著我,「還是為了你自己的焦慮?」
「什麼?」
「很多家長自己活得累,就把希望全押在孩子身上。」醫生重新戴上眼鏡,「美其名曰『為了你好』,其實是在緩解自己的不安。」
我愣在那兒。
周正握緊了我的手。
「醫生,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第一,減負。至少砍掉一半的興趣班。」
「第二,保證睡眠。十歲的孩子每天要睡夠九到十小時。」
「第三,多陪伴,少說教。陪她玩,陪她鬧,別老是『學習學習』。」
「最重要的一點——」醫生頓了頓,「問問孩子想要什麼。」
走出診室,我腿都是軟的。
周正扶著我,在走廊長椅上坐下。
「聽見了嗎?」他聲音很輕,「醫生說你逼的。」
「我不是……」
「你就是。」他突然提高音量,「林曉月,你看看女兒現在的樣子!」
「你還要怎樣?非要等她真的病了,你才滿意嗎?」
我抬頭看他。
這個結婚十年的男人,眼裡全是血絲。
「你以為我不心疼嗎?」我聲音發抖,「我每天陪她上課,陪她寫作業,我付出了多少?」
「那是你自願的!」周正站起來,「沒人逼你!」
「我是她媽!我不為她打算誰為她打算?」
「你那是控制!不是愛!」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
幾個路過的家屬看過來。
我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
「我就是怕……怕她以後過得不好……」
「怕她不如別人……」
「怕她怪我……怪我沒盡到責任……」
周正蹲下來,握住我的肩膀。
「老婆,我們慢慢來,行嗎?」
「小雨不需要成為最優秀的那個。」
「她只需要……健康快樂地長大。」
那晚我們把小雨接回家。
醫生開了些安神的藥,囑咐多休息。
我給小雨請了一周假。
那一周,我哪兒也沒去,就在家陪她。
第一天,她睡到上午十點才醒。
醒來後茫然地看著我:「媽媽,今天不上學嗎?」
「不上。」我把牛奶遞給她,「這周都不上。」
「培訓班呢?」
「也不上。」
她愣了半天,小聲問:「那……要在家自習嗎?」
我的鼻子瞬間就酸了。
「不用。」我抱住她,「寶貝,這周咱們什麼都不幹,就玩。」
她在我懷裡僵著,不敢相信。
第二天,我帶她去公園。
她看到賣棉花糖的,偷偷看了好幾眼。
「想吃嗎?」
她搖頭:「媽媽說吃糖對牙齒不好。」
「今天可以吃。」我買了最大那朵粉色棉花糖。
她舉著棉花糖,笑得眼睛彎彎的。
第三天,我們在家拼一千塊的拼圖。
她拼得比我快,還嘲笑我:「媽媽好笨。」
第四天,她主動說:「媽媽,我想彈琴。」
不是練習曲。
是她自己瞎編的調子,叮叮咚咚的,不難聽。
第五天,她問我:「媽媽,我什麼時候去上學?」
「下周。」
「那……培訓班還上嗎?」
我猶豫了。
醫生的話在耳邊迴響。
但我腦子裡又冒出王美娜的聲音:「現在放鬆,以後後悔都來不及。」
還有那些家長群里的打卡。
那些炫耀的成績單。
那些「別人家的孩子」。
最終,我說:「咱們少上幾個,行嗎?」
她的眼睛暗了下去。
「哦。」
一周後,一切照舊。
只是我偷偷減掉了編程班和書法班。
鋼琴課從一周兩節減到一節。
奧數……我沒捨得減。
畢竟李浩宇還在上,還拿了華杯賽三等獎。
我不能讓小雨輸在起跑線上。
對吧?
現在想來,那時候的我,就像個戒毒的癮君子。
明明知道不對,就是戒不掉。
直到昨天晚上。
直到小雨又說「媽媽,我累」。
直到我看到家長群里的那些打卡。
直到我腦子一熱,發了那條「在玩泥巴」。
我才真正開始想:
我那麼努力。
為什麼好像……全錯了?
周正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我知道他沒睡。
「老公。」我輕聲說。
「嗯?」
「如果我辭職在家陪小雨,你覺得怎麼樣?」
他猛地轉過來。
「你瘋了?」
「我認真的。」我在黑暗裡看著他,「工作可以再找,孩子長大了就回不來了。」
「你知道現在就業形勢多差嗎?你這個年紀……」
「我知道。」我打斷他,「但我更知道,小雨快被我逼瘋了。」
他沉默了。
許久,他說:「再想想,別衝動。」
「我想好了。」
其實沒想好。
我心裡慌得要命。
辭職?房貸怎麼辦?車貸怎麼辦?小雨以後上學的費用怎麼辦?
但不辭職?我哪有時間陪她?
我現在的狀態,上班像上墳,下班像打仗。
對小雨,除了催她學習,我們有多久沒好好聊天了?
上次她說學校有男生揪她辮子,我回了句「別理他,專心聽課」。
上上次她說同桌轉學了,我回了句「正好,沒人影響你學習」。
上上上次……
我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她的眼睛越來越暗淡。
不像個十歲的孩子。
倒像個……小老太太。
窗外天快亮了。
我輕輕起床,去廚房做早飯。
冰箱上那張塑封的日程表,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伸手,把它撕了下來。
對摺。
再對摺。
扔進垃圾桶。
周正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我。
「決定了?」
「嗯。」
「不後悔?」
「後悔再說。」
我把煎蛋盛到盤子裡。
「今天我去送小雨上學。」
「然後呢?」
「然後……」我頓了頓,「我去公司提離職。」
他走過來,從背後抱住我。
「我支持你。」
三個字。
我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但我忍住了。
「對了。」周正說,「昨天家長群後來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我把牛奶倒進杯子,「把我當異類唄。」
「需要我進去說兩句嗎?」
「別。」我笑了,「你去說,他們該以為咱家出大事了。」
「本來就出大事了。」
他說得對。
我們家確實出大事了。
但不是壞事。
是好事。
至少,我希望是。
小雨起床時,看到桌上的早餐,愣住了。
「媽媽,今天怎麼有煎蛋?」
「以後天天有。」我把牛奶推過去,「快吃,媽媽送你上學。」
她坐下來,小口小口地吃。
吃到一半,突然抬頭。
「媽媽。」
「嗯?」
「你昨天在家長群里說的話……是真的嗎?」
「哪句?」
「就是……玩泥巴那句。」
我笑了:「真的。」
「那……」她眼睛亮起來,「我以後放學可以玩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