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處這幾天，我也算摸清了顧父顧母的性子。
他們雖念著對顧安予的養育情，卻在大事上拎得清，待人也算公平，也不是會盯著兒女私錢的人。
顧琅雖然牴觸蘇茉，性子彆扭又衝動，卻也沒什麼壞心眼，更不會打蘇茉股份的主意。
至於顧安予，不排除她會設計挖坑，想讓蘇茉把錢和股份都賠出去。
但蘇茉本就對她存著防備，以她的性子根本不會搭理。
除此之外，剩下的就是那些在蘇茉正式回歸顧家後，衝著顧家財富、想借著追求蘇茉攀附顧家的人。
可蘇茉雖然社恐，在生人面前連話都說不利索，但她的心靈也極為通透。
誰是真心待她，誰是別有用心，她憑直覺就能感受出來。
那些帶著算計湊上來的人，蘇茉只會躲得遠遠的。
14
我和蘇茉從售樓部走出來。
不遠處便是顧氏集團總部大廈，玻璃幕牆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我倆手裡各握著一杯奶茶，朝附近的商場走去。
「我們去吃海底撈吧？」
「再貴一點，我們現在可是有錢人。」
話音剛落，身後忽然傳來刺耳的引擎轟鳴與路人驚呼聲。
我下意識回頭看。
一輛黑色轎車失控地朝我和蘇茉撞過來。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聲響。
我幾乎是本能反應，猛地將蘇茉往旁邊花壇狠狠一推。
我自己則轉身想跑。
可看著近在咫尺的車頭，卻發現自己的腿怎麼都使不上勁來，像被釘在原地。
我絕望了，也認命了。
就在車頭逼近的瞬間，一道人影猛地撲過來，緊緊護在我身前，帶著我重重往旁側摔去。
撞擊與劇痛襲來，意識模糊的前一刻，我撞進一雙熟悉的眼眸。
怎麼又是顧玠？
等我再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
鼻腔都是消毒水味。
聽覺也正一點一點恢復。
安靜病房裡，除了儀器細微聲響，竟還有斷斷續續的鍵盤敲擊聲。
我以為是車禍後的幻聽，剛想動，一道低沉的嗓音先一步響起。
「你終於醒了。」
我緩緩轉動僵硬發沉的脖子。
顧玠半靠在鄰床，筆記本放在膝頭，指尖還停在鍵盤上。
我下意識落到他打了一圈石膏，還被吊起來的左腿上。
眼眶驟然發澀，淚還沒落下，他已輕聲開口。
「別擔心，一個月就能走，不會留後遺症。」
「其他傷都好了。」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帶著一絲失而復得後的驚喜。
「蘇陌，你終於醒了。」
「蘇陌！」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
蘇茉紅著眼衝進來，小心翼翼地抱住我。
「陌陌，你終於醒了。」
在她身後，顧父、顧母並肩走進來，顧琅則跟在末尾，彆扭著臉，卻也悄悄往我這邊看。
我微怔，看向蘇茉。
「我跟他們把一切都說清楚了。」
蘇茉一邊把眼淚往我病服上抹，一邊哽咽地解釋。
「陌陌，你昏迷兩個多月了，我真的很害怕……」
「別哭，我已經沒事了。」
我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內心同樣是驚喜又後怕。
後來我才知道，那場車禍根本不是意外。
司機是被人重金雇來的，目標就是把我撞殘，甚至撞死。
而雇凶的人，是顧安予。
我一直防備著顧安予。
但也還是小看了她，小看了利益。
我動了她的利益，卻仍以為她還只會和我小打小鬧。
在被發現假千金身份前，顧父、顧母就向顧安予承諾，等她畢業後就將名下 7% 的顧氏股份轉贈給她。
加上十八歲生日時得到的 3%，顧安予未來本可以持有 10% 的股份。
可在我向顧父要股份的第二天，顧父就將原定給顧安予的那 7% 的顧氏股份轉到了蘇茉名下。
不止這些。
還有很多我不甚了解，巨額、本被顧安予視作囊中之物的利益也被轉到了蘇茉名下。
那些顧安予認定「生來就該是她」的東西，一夜之間全被奪走。
即便她早已知道自己並非顧家親生，依舊被這份落差逼得徹底失控。
「顧安予付出代價了嗎？」
我問。
現在病房裡只有我、蘇茉，以及吊著左腿，不方便挪動的顧玠了。
蘇茉深吸一口氣， 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爸媽把她送進去了。」
「判了三年。」
我十分驚訝，「你爸媽捨得？」
但瞥見蘇茉提起顧安予時眼底未散的恨意，以及冷著臉的顧玠，我瞬間明白他們倆在背後也出了很大的力。
顧玠微微錯開我的目光，語氣有些不自在。
「他們有條件。等她刑滿，會給一筆錢，送她出國，永遠不准再回來。」
我點了點頭，這才像我了解到的顧父顧母他們。
留一線，也斷乾淨。
我張開手給了蘇茉一個大大的熊抱，「這個結果我很滿意了。」
「真是太感謝你們了。」
放開蘇茉，轉頭對上顧玠眼巴巴望著我的眼神。
我又給了蘇茉一個熊抱。
對顧玠彎了彎眼：
「你腿傷走不了，我也剛醒不方便亂動。」
「這個擁抱，就由你親妹妹幫你接受了。」
15
畢業後，我順利進了顧氏。
不是憑什麼通天本事，是蘇茉安排，顧父特意打過招呼的。
我從不是故作清高的人，有關係能少走彎路，自然不會推拒。
顧氏的工作氛圍還算舒心。
有人照拂，我少了很多無端刁難，進步更是肉眼可見。
更讓我開心的是，半年後蘇茉也進了顧氏。
我們組成了上班搭子。
經過心理治療後，蘇茉的社恐好了很多。
她面對陌生人的目光不再瑟縮，說話穩當又清楚，一點點蛻變成了我從未見過的模樣。
唯一的苦惱，就是顧玠。
他總借著「關心蘇茉適應情況」的名義，下班後約我單獨相處。
蘇茉也站在他那邊，經常拉著我和顧玠一同出門，玩著玩著她就玩失蹤，然後留我和顧玠兩人單獨相處。
我知道他們的意思。
因為每每與顧玠對視，我都能聽見自己心臟怦怦地震響，失控又清晰。
可是，我還是怕。
六歲那年，爸媽在接我放學的路上遭遇車禍，當場離世。
之後我便輾轉在各個親戚家。
有人在背後指著我罵災星，有人當面戳著我的額頭，陰陽怪氣地說我剋死親生父母。
我像足球一樣被踢來踢去，最後沒有人願意領養我。
我進了孤兒院。
進入孤兒院的第一年，我不會說話，也說不了話。
是蘇茉陪在我身邊，教我一點一點重新說話的。
但也是我這個災星害她被拐，害她患上被害妄想症的。
我和蘇茉經常在晚上縮在同一床被子下偷偷聊天。
那天晚上，我忘記為什麼和蘇茉提起院長媽媽說我的爸爸媽媽去天上當星星了。
蘇茉低聲說，她從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裡、長什麼樣子。
那時快八歲的我，自以為勇敢，偷偷拉著她溜出孤兒院，說要帶她找爸媽。
就這樣，我們被人販子哄住，被他們拐走。
那些日子裡，我們被關在黑乎乎的屋子裡，經常挨餓，也挨打。
萬幸，我們最終被找到，在一個月後重新回到了孤兒院。
我也開始深信不疑自己是災星，會害了身邊對我好的人。
我開始疏遠蘇茉，一次次躲著她，推開她。
我向她坦白自己是災星，再待在我身邊她會死的。
但蘇茉不說話，只會哭著試圖拉著我的手。
我最後也沒忍住心底的渴望，又和蘇茉像從前一樣一起玩耍。
但也因為那次被拐，蘇茉越來越怕生人，甚至還覺得會有人想害她。
十八歲之前，我唯一熟悉且親近的只有蘇茉。
我也很喜歡院長媽媽，但她有很多孩子，我們相處的時間沒有我和蘇茉多。
後來我遇到了顧玠。
我喜歡他的臉，他的身材，說好聽點就是一見鍾情。
那時被美色沖昏頭，什麼災星、什麼厄運，全都拋在腦後，努力進了他所在的學生會。
他向我告白時，我幾乎以為自己終於可以被命運善待。
我們安穩交往兩年多。
直到一個普通夜晚，我們約在商場裡吃飯。
濃煙與大火猝然蔓延，尖叫、哭喊、踩踏聲混作一團。
那場火災里，我看到了各種各樣的人。
有的毫不猶豫拋棄身邊戀人、獨自逃生；也有的無助摔倒在地，但無一人為他停留……
顧玠一直沒放開過我的手。
即使我們的手被逃跑的人撞開，我被迫落後。
他的選擇也是返回，再一次抓住我的手。
直到一塊燃燒的木頭砸向我。
而我左右都是人, 躲不開。
那時候，顧玠也可以鬆開我向前躲。
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擋在了我前面。
也因為如此。
之後，我就向他提了分手，一直躲著他。
16
蘇茉又一次遁走了。
我和顧玠並肩站在路邊, 早已沒有最初單獨相處時的尷尬與面面相覷, 連沉默都變得自然。
無言地散了一會步，我輕輕吸氣, 準備先提出離開。
「陌陌, 再給我一次機會。」
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我眼眸微微瞪大。
顧玠的目光則是牢牢落在我臉上，不帶一絲閃躲。
他的眼神告訴我現在是很正經的談話, 我打哈哈是岔不開的。
我停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我指尖微微蜷縮, 心頭那道根深蒂固的坎再次翻湧上來, 聲⾳輕也苦澀。
「我會給你帶來不幸的。」
「那場⽕災，你給我擋住那塊燃燒的橫木, 在醫院住了兩個多⽉。」
「還有上次車禍, 你左腿⻣折, 打了那麼久的石膏。每一次, 你都有可能離開這個世界。」
我越說越低，幾乎要埋下頭。
「我是災星，靠近我的人都會出事, 我不能……」
話沒說完, 就被顧玠輕聲打斷。
「這不是你的錯。」
他上前一步，語⽓堅定又溫柔。
「火災不是你造成的, 車禍不是你策劃的，我的傷、我的選擇，都是我自己願意的, 從來不是所謂你帶來的厄運。」
「你和所有人⼀樣, 會笑會痛, 會害怕也會心動, 你不是災星，從來都不是。」
「那些傷害你的話、那些標籤, 都是別人強加給你的，不是事實。」
顧玠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
「蘇陌，你看我。」
我下意識抬起眼眸。
「我不怕所謂的不幸, 我只怕失去你。」
夜色安靜，路燈在他眼底投下溫柔的光。
那些多年壓在我⼼頭上的⾃我否定、恐懼、愧疚，在他⼀句句認真的話⾥, 慢慢鬆動。
「蘇陌，你一直是我和蘇茉的福星。」
顧玠緩緩伸出手，掌心乾淨溫暖，停在我⾯前。
我沉默了很久。
但顧玠也⼀直沒有收手。
久到我在夜⻛中感到冷意，就到我開著對⾯大樓上空的雲層飄走，露出背後的星星。
我慢慢抬起⼿，輕輕覆了上去。
顧玠掌心一緊，瞬間穩穩地握住我，力道堅定而溫柔。
「好。」
我輕聲開口, 聲音微啞，卻無比清晰：
「顧玠，你和蘇茉也是我的幸運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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