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身體像被定住了，一動不動。
按照原先的計劃，台詞講到這裡時，我應該流下眼淚。
可此刻我心中除了快要壓不住的恨意，別的什麼都沒有。
我趕緊轉過身，遲一秒我都怕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呼到他臉上。
使勁揉了好一會兒眼睛，我才轉過身。
這樣眼睛紅紅的，看起來真像哭過。
「你手中這每一筆消費的背後，是我們在一起時美好的時光和回憶。我今天帶你來這三個地方，是想消除誤會，跟你一起重溫咱們往日的甜蜜，可你卻以為我是來跟你算帳要錢的。」
「我心中最後一絲幻想破滅了，我不得不面對那個我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楊文，你沒有愛過我，你從沒有像我愛你那樣愛過我！」
「在你眼中，我只不過是一個供你吃喝陪你睡覺的工具。」
13
「笑笑，你別說了！」
楊文帶著哭腔打斷我，抓起我的手往他臉上呼。
「你罵我，你打我。」
「我不是人，我就是個畜生。」
「對不起……」
我費了很大力抽出了自己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該收工了。
「還記得前年五一嗎？」
我指著遠處的一座山，「我倆去爬山，返回時我崴腳了，你背著我整整走了 1 個多小時，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
「我時常懷念那個下午，我趴在你背上，看著行人交錯，樹影斑駁，那是我最開心的時刻，可惜永遠回不去了。」
楊文哭成了淚人。
我瀟洒轉身，大步流星。
耳邊楊文的嘶吼聲越來越遠。
他喊了兩聲「我錯了」，其餘都是在喊我的名字。
14
不出我所料，楊文開啟了【追妻火葬場】。
姜瑤說她在宿舍樓附近碰見楊文好幾次。
頂著雞窩頭，鬍子拉碴的，很頹廢。
「你不下樓去捧個場？扮演苦情男可是很辛苦的。」
我笑了笑，「下次你故意去拍個照，給他點動力，他知道我能看見，說不定會更賣力。」
楊文刪掉了罵我的那篇小作文，又寫了很多篇。
不光發朋友圈，還私發我。
【我就是個自私自利的混蛋，我就是個傻子。】
【我親手把那個滿眼是我的女孩，從我身邊推開了。】
【那天我背著你回學校，當時只道是尋常，如今已是奢望。】
【如果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拿命對你好。】
「你還別說，寫得真不錯。」我劃拉著手機螢幕給姜瑤看，「比如這幾句。」
最近老卡文，寫霸總追妻文已經寫不出新意了。
我在想，這種【精緻利己普信男】的追妻文，會不會是個新賽道？
「你要敢吃回頭草，老娘掰了你的牙！」姜瑤瞪著我，「還沒刪微信？」
當然不能刪微信。
刪了微信，楊文表演深情專一給誰看？楊文表演悔不當初給誰看？
我給楊文回了語音——
「你給我發這些沒有意義。我就是寫小說的，世界上最假的就是文字。我沖個 9 塊錢的會員，能看幾千篇不重樣的。你還是不明白我真正在意的是什麼？」
楊文的回覆，是轉帳信息。
金額：1425.7
有零有整，看來這是他微信里全部的錢了。
後面還附了一段話——
「笑笑，我錯了，錯得離譜。但請相信，我是愛你的，雖然我現在不配說這個字。欠你的錢，我一定會還清！」
我先點了拒收，然後回復他：
「如果我在乎錢，就不會在你還是個窮光蛋的時候養你三年。」
「我在乎的，是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他要是真轉個十好幾萬，我收就收了。
才這點錢，是買不了心安的。
15
那天之後，楊文沒再給我發過小作文，宿舍樓下也不見他蹲守的身影。
姜瑤打聽到，楊文一直窩在宿舍里，整個人像是被奪了舍。
眼神空洞，毫無生氣。
他舍友說，楊文經常自言自語，有時還會莫名其妙地扇自己的臉。
聽到他這樣，我就放心了。
楊文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渣男，他只是毫無擔當、自私自利。
三年的感情讓他以為我就是他的私人物品，得不到寧可毀掉。
對待這樣的人，誅心更合適。
姜瑤那種以牙還牙的報復，只能圖一時痛快。
楊文寫篇小作文汙衊我，我寫篇小作文罵他。
這種充斥著情緒的對罵不僅沒有實質殺傷力，還會降低楊文的負罪感。
這個狗東西，我太了解他了。
他寫那篇小作文，不光是為了搞臭我。
也是在給他自己洗白——他當初臨危拋棄我是對的，因為我是拜金女，因為我要傍富二代。
如果讓他把對我的愧疚變成恨意，那就太便宜他了。
我寫過很多追妻文。
讓男主相信我深愛著他，讓男主意識到是他的【不愛】傷害了我。
讓男主心生愧疚，讓男主開始【追妻火葬場】。
這是經典套路。
我費盡心思帶他去三個地方，準備那些消費明細。
我把曾經對他的好，又帶他複習了一遍。
我的「考驗」就是讓他承認——跟我相比，他所謂的愛，差遠了。
有人說年輕的時候不能遇見太驚艷的人，否則一生都無法釋懷。
將來無論楊文遇到誰，他都會去比較。
我想，楊文這輩子應該不會遇到比我更能對他好的人了。
畢竟有誰會比我更眼瞎心盲看上他呢。
無論楊文以後遇到誰，他都會去比較。
一比較就會懊悔。
這份懊悔會隨著時間越來越強，越扎越深。
會成為他的心病。
這種心病不是絕症，但比絕症難治。
16
再次見到楊文，是在離校前一晚。
才三個月，他像變了個人，快瘦脫相了。
「笑笑，這裡是 10 萬塊錢。」
說話的同時，楊文把一個紙袋子推到我面前。
這傢伙哪來這麼多錢？
之後我才知道，楊文借了網貸。
「這錢是？」我假裝疑惑，「啥意思？」
楊文一臉深情：「這是我欠你的。」
「這錢你該收，就當從一開始就是我付的錢，這也是我這個男朋友應該做的。」
「應該做那你早幹啥去了？」我站起身瞪著楊文，「拿著你的錢滾吧，別再侮辱我的付出和感情了。」
楊文慌了，站起身想伸手拽我，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滿臉的焦急和愧疚。
臉上的紅色迅速蔓延到耳尖。
都說欠錢的是大爺，真還錢的是親大爺。
讓還錢的人如此卑微，我是不是有些倒反天罡了？
「笑笑，我知道現在做什麼都晚了，我也知道欠你的我這輩子都還不清。」
「要是不把這錢還上，我會內疚一輩子的。」
看著楊文一副盼我收錢的樣子，我可不會隨了他的意。
成年人肯定全都要的——收你的錢，還要讓你繼續內疚！
打開紙袋的間隙，我偷偷觀察楊文的反應。
他臉上居然有喜悅之色。
「笑笑，感謝你原諒我，我們能不能重新……」
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假裝惱怒：
「原來你還錢是有目的的？」
「你以為我們之間的問題，就是錢？」
楊文更慌了，他扇了自己一巴掌，有些語無倫次。
「對不起，我不是……我不該著急……我真心想跟你……」
「算了，我不想聽。」
我從紙袋裡取出 5 萬，放進自己的包里。
「楊文，我對你太失望了！」
「就當我們從一開始就是吃飯睡覺的搭子，你把這三年的費用一次性 A 給我了。」
「從此一別兩寬，各自安好！」
……
楊文，我對你的懲罰到此結束。
至於你能不能放過自己，跟我無關了。
畢業後，我跟姜瑤去了杭城。
我換了電話和微信，從此徹底跟楊文斷聯。
周辰番外
1
大四不考研，天天像過年。
我說的是姜瑤，除了吃睡，就想著出去逛。
可惜我沒那種命。
我想多賺點稿費，畢業後就不用著急當牛馬了。
正和姜瑤商量中午去吃啥時，同寢的姐妹撞門進來：
「程笑，你快去看看，好幾個小吃街的老闆圍在宿舍樓下，指名要找你！」
姜瑤憋著笑：「你欠人家錢了？」
我瞪了她一眼，我是給渣男花過冤枉錢，但我從沒欠過錢。
原來又是周辰。
最近忙著處理楊文，把他忘了。
周辰在我之前吃過的所有飯館門口掛上條幅——歡迎大四中文系程笑同學前來就餐。
他還跟所有飯館的老闆說，只要能讓我去店裡吃一次飯，他獎勵 10 萬。
難怪這些老闆會追到宿舍樓下，這是把我當財神爺了。
周辰，是該跟你算算帳了。
2
見面後，我跟周辰再三確認活動是否真實有效。
周辰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
好吧，等下別後悔就行。
我走進了一家麵館。
然後，點了一份 2 塊錢的小菜。
只點了小菜。
周辰還在擦桌子，我已經吃完了。
「快去結帳，還要趕下一家呢。」
麵館門口已經圍了很多人。
在大家一片驚呼聲中，一個美妙的聲音劃破屋頂，響徹整個小吃街——
支付寶到帳，10 萬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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