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小郎君完整後續

「可你把我從陷阱里救出是真，給我上藥包紮傷口是真，細心囑咐我是真，他們有幾個見過你，不過是人云亦云。」

小七二清亮的嗓音里似是縈繞了一層氤氳的霧氣，下一刻就會凝成水珠，滾落一地。

它努力替我辯白，試圖力爭我是個好人。

我聽著都心虛。

陷阱是我命人挖的，上藥叮囑是做戲，歸根到底……我垂眸掃過小七二帶著墨色的尾巴尖以及脖子上零星的幾根墨色毛毛，似白紙上不留意的幾筆洇墨，壞了意境的同時，又勉強算是一種留白，供人猜測。

我彎腰無視快要哭出來的小七二，拎起它的尾巴尖，將幾簇墨色毛毛懟到它面前。

「哇~嗚嗚~」

小七二讀懂我想表達的意思，抱著尾巴，轉身飛快地跑了。

「傻狐狸。」

怪不得會被人騙死！

5

夜幕低垂，小七二拖著兩隻野雞回來了。

眼睛紅紅的，不知道哭了多久。

假裝看不到我，兀自把雞做熟了，就著灶台自己吃了一隻，另一隻蓋進鍋里。

然後，大搖大擺地搖著尾巴從我跟前路過。

我默默吃了它給我留的雞，提著小七二給我做的狐狸燈去了狐長老的洞府。

狐長老正閉著眼盤腿坐在洞外的石頭上，不知是打坐還是睡著了。

「長老，事情我都辦好了。」

自相識以來，我從沒見小七二哭得肝腸寸斷。

狐長老慢悠悠睜眼，自上而下掃視我幾眼，滿意地點了點頭，給我下了一句評語。

「性情狡詐。」

「長老謬讚了，我再怎麼狡詐，也比不上長老。」

「虧得小七二對你掏心掏肺，剛小有所成就迫不及待下山找你報恩。」

「小七二對長老更是恭敬，可長老更狠心，說騙就騙它，害得它毛都哭濕了。」

狐長老抬眸冷冷看著我，有威懾，但不如父皇。

所以，我很坦然地在草地上扒拉一塊乾淨地兒坐下，與狐長老大眼瞪小眼。

良久，狐長老落敗了。

三百年的老狐狸，也不過如此！

我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支著頭問它：「它都這麼難過了，這劫算過了吧，你什麼時候替我澄清我是個好人？」

「不急，順便讓它長點記性再說。」

狐長老果然狡詐，從那天狐長老主動要求我騙小七二，我就知道他狡詐異常，妄圖欺天。

我本能拒絕他的提議。

但他說，這是為小七二好，他算到小七二命中有一重劫——遭人背刺，與其等待應劫，不如提早籌謀，讓劫難可控。

思來想去，小七二目前最信的就是我，就讓我當這個壞人，狠狠傷它一下。

下手一定要狠，最好氣得小七二火冒三丈，痛得肝腸寸斷才好！

要是我拒絕，它就把我吃了！

又尖又長的犬齒鋒利極了，似乎能毫不費力地從我身上撕下一塊肉，但我絲毫不怕。

一來，我從小七二口中得知，妖修不得隨意殺生，違者必遭天譴。

二來，小七九說過，狐長老已經辟穀了，不食葷腥。

我這樣微不足道的一條命，怎麼配讓狐長老破戒。

但我還是覺得不好，小七二還是只小狐狸，怎麼能這樣對它。

尤其是，這樣很傷我們的感情。

會讓我的良心很痛！

狐長老嗤之以鼻，反問我：「你還有良心，真看不出來！」

「就是看你們感情好才讓你做，難道你想看到它日後被其他人騙得賠上小命？」

我小聲辯解：「可能我看不到那天，就死了。」

死了，就不傷心了。

最後，我還是被狐長老說服了。

因為我心疼小七二。

狐長老也保證他會幫我澄清的。

面對我指責的目光，狐長老坦坦蕩蕩。

「我又沒說立馬澄清，總要讓它傷心幾天，加深印象刻骨銘心，不然戲就白演了。」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壞狐狸，不會騙你的。」

「人，難道你不信狐嗎？」

不知哪裡躥出一個毛絨絨，穩穩沖我撲來，我本能地將它抱在懷裡，胖乎乎的糯米糰子上探出軟糯的白耳朵。

是小七二！

「我說恩人怎麼突然變壞，原來是長老你故意離間，你可真是狡詐！」

狐長老冷臉捏住小七二的嘴筒子，偏眼問我。

「你讓它偷聽的？」

我擺手。

雖然不想看小七二傷心，但話都說出去了，也不能浪費。

「是我要跟的，恩人手無縛雞之力，大晚上出門被其他獸搶走怎麼辦？」

「虧得長老說我笨，我看長老也不聰明。」

「長老覺得，天道會被這樣糊弄過去嗎？」

狐長老拎著小七二的脖子，把他從我懷裡拽出，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開口。

「小七二，你可真是好樣的！」

小七二想也不想就點頭，氣得狐長老抬手一扔，幸好小七二反應靈敏，輕鬆落地。

「恩人，我們走！」

6

回去的路上，小七二再三追問，我是不是只騙過它這一次。

「是是是，難道我看起來像很喜歡騙狐的人嗎？」

小七二躥到我懷裡，黑白分明的眸子裡迸發出灼熱的喜悅。

「那你之前說願意做對神仙眷侶，是真的？」

我：「？？？」

話說早了！

不忍心看它難過，我硬著頭皮點頭：「只要你化形後，是個漂亮小郎君，我們就做夫妻。」

大半夜，小七二又鑽進了我懷裡，蹭來蹭去，軟軟的毛抵著下巴，又暖又癢。

我眯著眼摸摸它的尾巴：「好七二，快睡吧，我不會騙你的。」

「非要把我的心肝掏出來，你才信嗎？」

小七二信以為真：「人掏了心肝，還能活嗎？」

「不能。」

……

靜默片刻，它又興奮了。

「所以，恩人不但願意和我做夫妻，還願意為我去死？」

我困得睜不開眼，自然也沒聽清楚它的話，本能地點頭附和。

小七二感動得淚眼汪汪。

「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恩人，你想長生，我一定幫你。」

「就是拼了我的命，也在所不惜。」

「我……」

小七二抱著我喃喃了好久，時夢時醒間我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依稀記得小七二鬧了一夜。

第二天醒來，它異常興奮地對我保證：「我會努力讓恩人夢想成真的。」

小七二所言不虛，很快它就在兔族的古籍里找到凡人修行的辦法。

只要有靈根，就能引靈氣。

小七二激動地照著書上的三個辦法一一試了，結果很不盡人意。

我沒靈根。

我很平靜地接受了，但小七二接受不了。

「恩人是很好很好的人，怎麼會沒有靈根呢？」

狐長老潑冷水：「古往今來，好人多了去了，要人人都能修行，世道早就亂了。」

小七二握爪，不信邪。

「總會有其他辦法的。」

「要不我換個願望？」

近來，小七二掉毛越來越厲害了，不知道是因為要入夏，還是愁得慌。

「我有點思路了，恩人，你讓我捋捋。」

當晚，小七二就留書出走，說是去給我採集仙草。

孤零零的一句話，任誰看了都害怕。

狐長老氣得冒火，召集了白雲山上所有開了靈智的小動物，一起研究小七二近來讀的書。

「它不可能突然跑出去，書里一定會有答案。」

短短三天的閱讀量，超過我前十八年看過的書，看得我眼花繚亂，腦袋在爆炸邊緣徘徊。

但是，沒人找到答案。

「會不會，那本書被它拿走了？」

「什麼！」

書堆里傳來哀嚎。

狐長老試圖讓各族把借給小七二的書整理出來，可惜剛提出來就被否決了。

因為，各族長老壓根不記得借過什麼書。

為今之計，只有等了。

等待，往往是最無力的。

尤其是狐長老說過的劫難，萬一這次應驗了，那小七二豈不是……

早知如此，我就不該求什麼虛無縹緲的長生。

小七二自己都還是只沒化形的小狐狸，哪裡有這本事？

我就是太貪心，想一口吃個胖子。

可那是長生啊！

無本的買賣，傻子都會心動。

天道在上，一定要保佑小七二平安歸來，只要它平安，那我……

心口陡然一震，似有千根萬根銀針猛戳，又似被人生生攥緊捏爆。隨之，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般攪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幾乎窒息，疼得我難以呼吸。

天道，要不要突然這麼靈啊！

我張著唇大口喘息，卻只吸進滿口腥甜，連一絲清氣都無。

眼前徹底黑下前，我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死了。

但很快，我又被痛醒，渾身好似被碾碎。恍惚間，我看到父皇和那群該死的兄弟姐妹出現在我眼前。

他們有的在招手喚我過去，有的對我破口大罵，說我活該遭報應。

便是報應，我活得也比他們久。一群死鬼還敢在我面前叫囂！

我攥緊拳頭，放緩呼吸，蓄力朝他們撞去。

『咚！』

人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眼前出現好多紅色的星星。

7

再次醒來，眼前出現了一隻半禿不禿的狐狸。

毛毛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灰黑焦化的邊緣又似被火燒過，裸露在外的皮肉透著肉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