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龍毫不留情地沖斷樹木逼近我,我不斷躲閃。
不遠處的燕赤華帶著盛朝月御劍而來。
神龍修為和元嬰中期的燕赤華差不多,如今我修為尚淺,不能將他們全滅了,只能暫且先躲避。
可神龍仍舊糾纏不休,逼得我提劍應對。
幾息之間,他二人便已逼近。
眼見我逃走無望,一道金黃色的身影一躍而起,跳在神龍身上,利爪之下,龍身鮮血淋漓。
是那頭金丹獅子!
它回頭看了我一眼,張開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了上去。
「走!」
我的識海傳來微弱的女聲,和咪咪的聲線一模一樣。
燕赤華滔天一劍斬在金丹獅子身上,它倒了下去。
盛朝月關切地察看神龍的傷口,心疼不已。
燕赤華寒著臉冰冷地掃視四周,停在盛朝月身邊。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卻不敢停留,閃身離開。
精心照顧十五年的神龍要置我於死地。
我第一次實戰的對手,卻心甘情願為我赴死。
這一切,皆因盛朝月而起。
我與她,此生不死不休。
7
等我回到小院時,師父罕見地站在門口。
我正欲開口,她卻道:「我知曉的,你先去歇息吧。」
我回屋洗完澡換了新衣,桌上的飯香便飄了進來。
衛檀師叔一如既往地笑著給我添飯,說起去山中採藥的趣事。
吃完飯,我終於說出口:
「師父師叔,我要離開了。」
「金丹已成,我在十里山脈已無歷練之處,我準備去東海歸墟處尋找水系靈獸契約。」
師父淡淡地嗯了一聲,倒是師叔沉默地放下筷子,卻未看向我。
相處五年,師叔沒有勇氣將心意說出口,我卻想替他勇敢一回。
我摘了院裡師叔精心養護的花,捧在師父面前。
師父卻只伸手摘下一片葉子,說道:
「綠葉枝頭本無花,只是觀者自動情。」
她將葉子隨手扔了出去,遠處一片樹林攔腰斬斷,驚起無數飛鳥。
「師父教你最後一招——天下之物,皆可為手中之劍。」
師父將傳承之法點入我的識海,我頗有螻蟻之感。
我只知師父厲害,但不知她已強大至飛升之巔。
我滿眼激動,待到來日,我定能成為和師父一樣強大的修士,手刃仇人。
「好了,出來那麼久,師父也該回浮玉山看看自己的師尊了。」
師父說完之後,往前走了三步,縮地為寸,消失在了天邊。
我對著那個方向虔誠地行了個禮。
再回頭,衛檀站在我身後。
這五年來,我從一個嬌貴的盛家大小姐蛻變成敢於和妖獸廝殺的劍修,而衛檀的臉上也有了歲月的痕跡,更添沉穩。
唯一沒有任何改變的,是師父。
衛檀道:「小合顏,師叔也告辭了。」
我驚訝道:「師叔,你也要走?」
他笑了笑:「我本就是因你師父才來到此處。」
「緣起則聚,緣盡則散,人生本就如此。」
衛檀出了院門,往人類城池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個洒脫的背影。
我站在空落落的小院裡,倒是沒想過自己竟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8
我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趕路,終於到了東海歸墟處。
這裡有無數秘境海島,一望無際的藍色大海是我從未見過的壯麗景色。
我沒有進秘境收服妖獸,而是去了種著扶桑樹的海島,那裡有一群通人性的鮫人。
成為人類靈獸才能離開這片海域,他們爭著搶著與我契約,最後都被一個藍發鮫人打敗。
他游到岸邊,仰頭沖我一笑,美得驚心動魄。
「我叫溫渝。」
他沖我伸出手,與我締結契約。
「姐姐,我是你的了。」
我伸出手觸碰他的掌心,閉上眼默念咒語,天地規則剛顯現卻陡然消失。
我被反噬得吐出一口鮮血。
再睜眼,溫渝眼睛睜得大大的,胸口卻被掏出一個大洞。
他再也支撐不住身形,倒進了大海里。
而他的身後,一個明媚的白衣少女手裡拿著血淋淋的鮫珠把玩,抬眼看了過來:
「姐姐,好久不見啊。」
我竭力壓制天地規則的反噬,氣血翻騰,喉嚨甘甜。
「盛朝月,你怎麼會來這兒?」
盛朝月走上了岸,勾起嘴角道:
「沒想到你居然沒死,還結成了金丹。哦,這種修為低微的鮫人不會是姐姐你選的靈獸吧?嘖,真是抱歉了姐姐,你應該聽到了我要和劍門觀燕少主成婚的消息了吧?我那婚冠上恰好缺了一顆鮫珠點綴,我看這顆就很不錯呢。姐姐你不會介意吧?」
我左右看了兩眼,冷笑道: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還裝什麼呢?」
盛朝月一愣,接著哈哈大笑起來:
「我裝得又如何?我什麼也沒同你爭不是嗎?我什麼也沒做,天命眷我,爹爹疼愛我,你夢寐以求的神龍也選我,就連燕赤華那種冷心冷情的人也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如今我做嫡女,可比你好上千倍萬倍。盛合顏,你從小到大修煉天賦比我強,可如今我也結丹了,你還有哪樣能勝過我的?」
我懶得與她廢話,拿出神劍沖她劈了過去,盛朝月那張嬌艷的臉龐頓時扭曲:
「竟然是你。」
我接二連三地發動攻擊,好不容易尋到了盛朝月落單的機會,力求一擊必死。
盛朝月空有金丹修為,卻缺少歷練,一直躲在男人的庇佑下,很快被我一劍擊倒在地。
她吐出一口鮮血,喚道:「小星。」
海底頓時翻滾起來,神龍迅速襲來。
不好,它竟然又進階了。
可我不願錯過這個能幹掉盛朝月的好機會,利劍穿胸而過。
下一刻,神龍擺尾將我拍倒在地。
它用了十成十的力,我筋骨寸斷,難以動彈,連金丹都隱隱有破裂之象。
我想,我要死了。
但能帶上盛朝月一起走,也能讓我娘瞑目了。
趁著神龍分神之際,求生的本能讓我瘋狂運用靈氣修補自己的身軀。
遠處有人御劍而來,落在盛朝月身邊,他將一顆靈丹嘴對嘴喂進盛朝月的嘴裡,又用靈氣修補盛朝月的胸口。
可盛朝月金丹已被我一劍絞碎,命懸一線,卻遲遲不肯咽氣。
我拼盡全力站起身發動最後一擊,卻被燕赤華打趴在地上。
他梟心鶴貌,眼底陰沉:
「你竟然敢害月兒,那就拿你的金丹來補給她吧。」
燕赤華伸出手,硬生生從我體內摳出金丹。
9
金丹離體,我疼得幾度暈厥又醒來。
不知過了多久,盛朝月終於悠悠轉醒,委屈又悽苦地環抱住燕赤華的腰身,淚珠如弦:
「我只是想給我們的婚冠上加一顆鮫珠,我不知道那鮫人是姐姐的契約靈獸,沒想到姐姐竟然為了一隻靈獸就要殺我。」
燕赤華任她倚靠,好生安慰了一陣,拿起自己的劍,握住盛朝月的手,就像小兒學畫一般,一筆一筆地刻在我的臉上、身體上。
我的鮮血順著泥沙,染紅了一大片海。
燕赤華體貼又細心地拿出手帕替盛朝月擦手,這才看向一旁氣惱又委屈的神龍。
「月兒,要不讓小星吃了她,就像當初十里山脈那頭獅子一樣,還能增加點修為。」
盛朝月蹙眉,嫌棄道:「她太髒了,小星吃了會拉肚子。」
「那我直接殺了她,替你報仇?」
盛朝月臉上不禁掛起一絲淺笑,言語卻又故作不滿道:「她好歹是我的姐姐,怎麼能因我而死呢?」
燕赤華思索片刻後道:「萬蠱秘境如今已經快關閉了,一百年才打開這麼一次。她不是想契約水系靈獸嗎?那頭惡蛟現在正在情期,是做惡蛟的爐鼎,還是當它的主人,可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盛朝月捂著唇笑道:「你不要小瞧了姐姐,她從小就比我厲害。現如今雖然失了金丹,筋骨寸斷淪為廢人,但萬一姐姐就是有契約惡蛟這個實力也說不定呢?小星,你說是不是呀?」
「可我聽聞,進了那秘境里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出來的。」
兩人一獸眼神交匯,皆得意地笑出了聲。
燕赤華將我丟在萬蠱秘境洞口,盛朝月道:
「我和姐姐有話要說,你們先離遠點。」
燕赤華和神龍聽話得後退兩步。
盛朝月低垂下頭,手指摩挲著我臉上的劍痕,露出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才看得到的笑容。
她笑得聲音發顫:
「你是殺不死我的,我才是天命女主,你和你娘不過是兩個惡毒女配罷了,還敢跟我爭?被你契約的不就是一把破劍嗎?我不要了。」
盛朝月說完就將劍丟了在我身上,將我一腳踢了下去。
她退後兩步被燕赤華擁在懷裡,聲音越發甜膩:「有本事,你就拿著這把劍再爬出來啊。」
下墜過程中,我不禁想——
難道這就是我的命嗎?
我落進深潭中,水流灌進我的口鼻,逐漸窒息。
瀕死之際,一條蛟尾纏上了我的腰。
10
惡蛟將我拖進潮濕黑暗的巢穴,伸手不見五指。
他化為人形,滾燙的身軀貼近我,呼吸熾熱。
疼痛讓我不禁流出一滴眼淚,被他貪婪舔舐。
我似乎又回到了十五歲那年的雨夜。
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為我撐傘了。
娘親、師父師叔的臉在我眼前接連浮現,卻又歸於黑暗中。
直到一道刺眼的金光亮起,那半裸上身的陌生男人墨發金眸,竟然吐出內丹,為我療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