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你會比現在難堪一千倍。」
我的肩膀無聲地塌了下去。
霍松瀾將我所有的窘迫都看在眼裡。
他很滿意。
因為他知道我聽進去了。
「程燮——」
他招招手,一名助理模樣的人走上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枚信封。
「梁小姐,你是聰明女孩,收下這個,為這段關係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這比未來某天,你哭著聽小霍總說『都是因為你』,要體面得多。」
看著我倏然慘白的臉。
霍松瀾微微一笑。
「阿宴昨天晚上已經飛米國,以後不會再回來。他是心軟的人,做不出當面跟你分手這樣的事,所以才叫我過來。感謝你這幾年陪在阿宴身邊,五百萬,你不虧。」
他整整衣領,優雅退場。
大門開了又合上,一切都像他沒來過一樣。
我把行李箱放回原位。
開始整理和霍宴有關的東西。
沒事的。
我安慰自己。
人總要和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說再見。
東西一包一包地扔。
我心裡的燈,也一盞接一盞地滅。
我不是沒有站在他的立場上試圖共情過。
卻越想越不能釋懷。
他給我希望,又毫不猶豫地親手掐滅。
沒有解釋,沒有道別。
一聲不吭飛去國外。
連分手都要借別人的口。
今日再見,沒有把那杯茶朝他兜頭潑過去。
已經是我足夠體面。
同事拉著老闆,還在興致勃勃地追問,「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後來吹了唄,」老闆隨口說道,「霍家那樣的門楣,還能讓一個沒錢沒勢的小姑娘翻出花兒來!董家那樣勢均力敵的人家,才是婚姻首選。」
「唉,想不到連霍宴這樣的人,也得屈服於現實。」
老闆哼哼笑了兩聲:「你懂什麼!人家可是豪門。談戀愛怎麼轟轟烈烈都行,一旦涉及婚姻利益,還愛情?拜拜了您內!有多遠跑多遠,這才叫真明智!」
「那女孩兒呢?也就這麼算了?」
「算不算的,由得了她嗎!豪門少爺,哪個不是婚前攢了勁兒地玩?她跟了霍宴這樣的人,早該料到有這麼一天了……」
實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總是特別刺耳。
我跟他們打了聲招呼,拎包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3
吃飯的地方離我家不遠。
我沒叫車,想走一走醒醒酒。
十月的霖城,晚風已有凌厲之勢。
及膝的套裙遮不住腿上的涼意。
我快速小跑了幾步。
卻在拐角處硬生生頓住。
那輛黑色邁巴赫,就靜靜停在路邊。
程燮走上前,比了個「請」的手勢,「梁小姐,老闆想見你。」
我側目看了眼半開的車窗。
霍宴手指撐著下頜,偏頭看著窗外。
我搖頭,「沒必要。」
「梁小姐不再考慮下?獨家代理權的合同,老闆還沒簽字。」
我看著老神在在的程燮,氣到發笑。
「程助理還是老樣子,總能一句話直擊命脈。」
他不置可否,回身打開後排車門。
霍宴長腿交疊,手指閒適地在膝頭輕點,隨性又散漫。
我長舒一口氣,彎腰上了車。
車子無聲滑入夜色。
后座擋板緩緩升起。
暖融的男士皮革香,混雜著酒意,迅速侵占了后座的每一寸空氣。
他欣賞著窗外街景,側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冷峻。
我收回目光,鼻腔酸熱。
五年前不告而別。
五年後再見,仿佛無事發生。
他甚至連句抱歉也不講。
這算什麼?
還拿代理權壓我。
他是不是認定,我永遠拿他沒辦法?
恨意又起。
合同簽不簽,關我什麼事?
簽了我也就是每個月多拿幾千塊提成。
大頭還是在老闆那。
真是昏了頭了,為這個上他的車。
我敲敲擋板,「麻煩停車。」
沒人回應我。
「快點停車!」
胸口劇烈起伏。
我不由拔高了聲調,滿腔都是被人忽視的憤怒。
「我不應聲,車子會一直開下去。」
霍宴終於開口。
皮質座椅發出咯吱聲。
「頌頌,過來。」
熱意隔著衫裙烘在身側。
我心跳驟然劇烈,臉頰滾燙。
原來,時間並沒有治癒我。
再次相見,我的愛和恨一樣洶湧。
我死死摳著手指,沒出聲,也沒動。
氣氛陷入沉寂。
「呵,還是一樣倔。」
他笑了聲,嗓音輕淡。
卻在下一秒,用力扳過我肩頭,將我按在后座上。
呼吸掃過我額前碎發。

幽深黑眸無聲、緩慢地滑過我身體每一寸。
「我說,過、來。」
肩上的手掌即便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熱力驚人。
我伸手隔擋著他,聲音發顫,「你做什麼?」
他手掌從我肩頭滑下,堪堪停在背部。
微一用力,將我摁向他,「上了我的車,不知道我想做什麼?」
我慌了,扭身躲閃,「你瘋了?前面還有人!」
「沒關係,」他寸寸逼近,「他們很專業,不該聽的時候,什麼也聽不見。」
身後就是車門,我已避無可避。
他偏頭俯身,咬上我耳廓。
生理性淚水溢出眼眶。
「霍宴,為什麼你總要逼我?」
「我逼你什麼了?頌頌,你現在的薪資水平不低,為什麼還一直住從前我們住過的那間老破小?難道不是因為你也在懷念?」
「……不換房子是覺得沒必要。錢要花在刀刃上,這也是我男朋友的意思。我們打算在三環買房了。」
霍宴輕哂,退開半寸,「想讓我知難而退?我讓人查過了,這五年,你一直單身。」
「能幹如程助理,也會有查不到的事情。我同他一家公司,為了避嫌才沒有公開。他叫塗銘,剛剛在場上你也見過。」
霍宴徹底愣住,「塗銘?」
「是。他已準備帶我同他 父母見面,商議婚期。霍總如果不相信,可以循著這條線再查。」
霍宴漆黑的瞳仁直勾勾盯著我,眼底閃過驚疑。
我平靜回望,沒有一絲膽怯。
同塗銘之間的來往有跡可循。
我不算說謊。
他似乎信了,沉默著鬆開我,退回安全距離。
我偏頭看向窗外,平復過快的心跳。
樹影飛速後退。
閃爍的霓虹暈成一塊塊光斑。
身後,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聲音帶著咬牙切齒的意味。
「怎麼,那五百萬已經花完了是嗎?」
「他一個部門老總,年薪頂破天五十萬。」
「你連這種小角色也看得上?」
「這麼缺錢的話,不如再跟我,別說一個五百萬,就是十個,我也……」
我回身,極快地抽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有力。
他側臉到脖子都是紅色掌印。
車子一個急剎停下。
程燮敲了敲擋板:「老闆?!」
我拎起手包,狠狠摜在擋板上,「把車鎖打開!別逼我再扇你老闆一巴掌!」
空氣寂靜。
霍宴啞著嗓子,「按她說的辦。」
細微的啪嗒聲響起。
我甩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霍宴一言不發地降下了擋板。
車上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後視鏡里,程燮看到他紅腫的唇角,有些忐忑。
「老闆,有沒有事?需不需要去醫院?」
霍宴舌頭頂了頂有些鐵鏽味的腮頰。
抬眸。
跟程燮對視。
「解釋一下,什麼是『老樣子』?」
「梁頌她,什麼時候見過你的『老樣子』?」
4
成年人的生物鐘是種很可怕的東西。
即便失眠到凌晨。
第二天時間一到。
仍舊如常睜開眼睛。
踢開被子,拉開窗簾。
緊趕慢趕吃完一頓早餐後。
出門匯入匆匆人流。
擁擠的地鐵像盒沙丁魚罐頭。
每一站都有尖叫找鞋的人。
但生活不會因為你的崩潰而暫停一秒鐘。
工作是停止胡思亂想的利器。
十二點剛過,我合上電腦,仰面躺在椅子上,感覺整個人被掏空了。
塗銘敲敲我的桌子。
「一上午拚命三娘一樣,受什麼刺激了?不去吃飯?」
我閉眼揉了揉太陽穴,「幫我帶點來吧,我想眯會兒。」
塗銘沒說話。
我將眼睛睜開一條縫。
正撞上他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情緒晦澀,複雜難辨。
但只是一瞬,他已恢復如常。
「好,那你睡會兒。」
他將搭在手臂上的西裝外套蓋到我身上。
走了兩步之後又回頭。
「梁頌,我爸媽下午到,我請了假去接他們。」
「好的。」
「晚上吃飯你沒忘了吧?市區的雲棲閣,七點鐘,我去接你?」
「那倒不用。下班後我先去買禮物,打個車過去,也很快。」
塗銘鬆了口氣,「工作那麼忙,還要幫我應付我爸媽,麻煩你了。」
我啞然失笑,「什麼時候那麼客氣了。」
塗銘是帶我入行的人。
算我半個師傅,嚴厲得很。
那時候我跟霍宴剛分手。
整個人渾渾噩噩。
交上去的表格錯漏百出。
塗銘當著幾十個人的面指著鼻子罵我。
罵完,犀利指出我的問題。
「梁頌,如果你不能很好地控制你的私人情緒,那我建議你現在就去人事部辦手續。現在這個社會,有大把心態歸零、渴望機會的畢業生,我想找人接手你工作,分分鐘的事,你只需要擔心自己下個月睡天橋還是睡公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