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究竟對周資余有什麼價值?
我在心底反覆問自己。
但人的自尊心真的好脆弱,一旦有裂痕,再多的勳章也無法填滿。
抬頭看向那一面掛滿榮譽的背景牆。
最高處放著「最佳交易員」的獎狀背後,藏著一張婚紗照。
那是我碩士畢業時,逼著周資余陪我一起拍的。
嫁給周資余,和成為最頂尖的交易員,都曾經是我的夢想。
我曾經以為他看到我穿上婚紗的時候會和所有言情故事的男主角一樣,熱冷盈眶地哽咽誇讚我好看。
可他的眉眼卻始終聚焦在手機上跳動的 K 線圖上,有些鄙夷地說:
「沒本事的女人才需要用嫁人證明自己的身價。」
「我勸你不要有這種愚蠢的想法。」
我假裝聽不懂他的話。
「你不知道女孩子最好看的時候就是穿上婚紗的時候嗎?我只想拍個照,恰好覺得你長得好看,邀你做個模特而已。」
我指著那些看向我的男孩:
「你不願意也行,看到那邊排隊的 Alex、Ben、Caleb 沒有?他們都等著和我合照呢。」
或許是那些男人看我的眼光太過於露骨直白,激起了周資余內心那一絲的占有欲。
他俯身吻在我的唇上,戲謔地調侃:
「你這般聰明。吃過魚翅撈飯,不會傻到轉頭吃白人飯。」
「不過,我只是你婚紗照的模特?」
「不然呢?你想娶我?」
他沒有回答。
而是抬手盤起我齊腰的卷髮,將一串珍珠項鍊掛在我的脖子上。
「李詩晴,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金主。」
那天,我穿著潔白和婚紗,捧著紫色的繡球花,牽著周資余的手打卡學校的每一個角落。
路過的學生誤認為我們在舉辦婚禮,即便素昧平生也要與我們說一句:「Congratulation!」
可現在回想起來,在想要娶我這件事上,周資余似乎並不堅定。
他曾經也只把我當做一隻好看又聰明的金絲雀。
可當我被周家人發現時,他又為什麼義無反顧地說要娶我呢?
手機突然震動,我終於等到徐穎的消息。
兩張偷拍的照片。
其中一張,兩個人模糊的身影。
哪怕只是一個輪廓,我也能一眼認出那是周資余。
我才知道,原來他說的紐約出差,是去陪未婚妻置辦婚紗。
另一張婚姻登記處公示圖,上面赫然寫著婚姻登記人的名字:周資余霍妍楨。
結婚日期訂在下個月 14 號。
徐穎問我:「你打算怎麼辦?」
5
我還能怎麼辦呢?
我比周資余先一步回到家。
半山之山,三千尺豪宅。
拋開情愛不談,作為金主,周資余出手向來大方。
寰宇基金賺得第一桶金,他就為我和母親購置這套房產,寫的是我一個人的名字。
誰知,母親不願意搬出唐樓與我們同住。
他又將破舊的唐樓也購在我名下,還雇了菲傭照顧母親,說是讓母親與老友能日日相伴,安度晚年。
若我只愛金錢,理所應當地可以緊緊抓住他不願放手,放縱慾望侵蝕理智,墮落直至道德都淪喪。
可是,我不願意在清醒中沉淪,讓自己一錯再錯。
愛,錢,還有健康的身體,他周資餘一樣都給不起,終究得我自己掙。
我聯繫中介,將這一處房產放盤出售。
大門打開,我回頭看去,周資余叼著雪茄,仍是一副閒然自得的模樣。
我收起手機若無其事地看著他走近,然後在我的唇上落下一吻。
看到桌上傭人做的四菜一湯我絲毫未動,他臉色很不好看。
「白天鬧分手,晚上鬧絕食。我真是敗給你了。」
我抬眸認真地看向他,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來掩飾內心的洶湧波濤。

我握住他的手:
「周資余,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哪怕沒有了愛,他也欠我一場乾淨的坦白。
周資余臉上的笑容凝固,看我的眼神在游移。
很快,他笑容得意地捧起我的臉,親了親。
「又被你發現了,叻叻豬!」
他將閃耀的鑽石項鍊戴在我的脖子上,
「Happy Valentine's Day!Honey.」
透過他的眼眸,我再看那條鑽石項鍊。
我並不喜歡。
那些虛偽的鑽石商人為它貼上真愛永恆的標籤。
它流轉在富商名流之間,就成為了有價值的投資品。
可說到底,它不過是地底壓硬的碳,甚至不能用來取暖。
就好像曾經的我,迷失在名利場,認不清自己的價值。
他問我:「你有沒有什麼話要和我說?」
眼淚止不住地掉落在飯桌上,我說不出話。
我未曾想過,我和周資余之間,連最後的一點信任也瞬間崩盤。
「太感動?」
「被我感動到了,就乖乖吃飯。」
許久不見我動筷,他抹掉我的眼淚,又耐心地問:
「不想吃?你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壓抑住心中翻湧的情緒,我才聽見自己哽咽的聲音:
「炸醬麵。周資余,我想吃你做的炸醬麵了。」
「好。你乖乖等著,我去給你做炸醬麵。」
周資余站起身解開襯衫的袖扣,外放著手機撥打電話吩咐助理:
「改簽今晚最晚的航班,我要陪家裡這位小公主吃晚飯。」
「可是霍家那邊......」
助理似乎想要反駁什麼,聽到周資余清咳了一聲,話還是咽了回去。
我靜靜地看著周資余套上圍裙走進廚房。
在國外的那幾年,我時常熬夜做功課,每每半夜餓了,周資余都會花一小時給我煮一碗炸醬麵。
其實,他做的炸醬麵並不好吃。
只不過,那碗用了心的獨一份味道,不是金錢可以買到的。
你看,如今連每一秒都以「萬」為單位計價的周資余,竟也仍舊願意為我在人間煙火氣里停一停,只為親手煮一碗炸醬麵。
他依舊愛我,卻不似從前一般愛我。
我拿出手機,低頭髮出了一條信息。
【你說的事情,我同意了。】
對方秒回:
【你不等了?】
【你有沒有和周資余商量?萬一他追到我這裡要人,我可不會放你走的啊。】
我抬頭,看到周資余端著熱氣騰騰的炸醬麵過來,昂貴的西裝袖口上沾著幾星油漬。
他向我挑眉,「公主請吃面。」
我仰望著他,眼眶又泛起酸澀的潮。
隨後,按下語音:「我不想再等了。及時止損永遠是我的操盤的第一準則。」
那一碗炸醬麵很好吃,我一口也沒剩。
可它卻不是我懷念的味道。
吃完面時,周資余正穿鞋準備離開。
我恰似鄭重地開口:「不如我們分手?」
周資余怔在原地。
等回過神來,卻嗤笑道:
「你不和我講情人節快樂,要和我講分手快樂?」
「我不想聽這一句,詩晴。」
6
【周資余,或許我並不適合做你的情人。】
我給周資余發了最後一條信息,然後將他拉黑。
這場關於愛情的投資里,我早就應該狠下決心止損,而不是一直在等,等他給我下達爆倉通知。
MS 最年輕的 Managing Director 要離職的消息傳遍了整個中環。
投行人跳槽的頻率比換愛馬仕的頻率還要快,而我卻在這裡工作了整整六年。
Last day 定在下個月 12 號。
我忙著處理工作的交接,搬離周資余送我的那套豪宅。
等到周資余回來時,指紋打不開密碼鎖,就連行李也被送回了周家大宅。
他怒氣匆匆來到 MS 的辦公大樓指名要見我。
我結束會議時,才發現他隔著玻璃門在外面站了近一個鍾。
辦公室的門合上。
他滿腔怒火,與我說話的語氣卻極盡溫柔:
「你這次究竟在鬧什麼?」
我一動不動地站著,抬眸看向他:
「如果我沒有記錯,我已經和你說了分手。」
「如果你今天不是以客戶的身份來見我談工作,你現在就可以離開。」
周資余眉頭緊皺,說話的語氣卻輕鬆了幾分:
「好,我們先談公事。你不喜歡做賣方,可以。」
「寰宇會在紐約成立分部,你和我一起去紐約,那邊需要人帶新的交易團隊。」
那一瞬,我想起了 Daniel 罵我的話。
很難聽,但不得不承認,男人更懂男人。
他比我更了解,我對周資余的價值。
周資余能夠如此迅速地在資本市場上獲取成功,是因為他的絕對理性。
他能夠以最小的代價,最高的槓桿獲取最大的經濟利益。
而我,就是他付出的最小的代價,無論是在情感上,還是工作上。
我抬眸看他,試圖也讓自己的理性戰勝感性,目光涼薄得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
他蹙眉看我:
「怎麼?不是喜歡華爾街嗎?」
我平靜地開口:
「你還沒有明白?我說了我要離開你,無論是工作上,還是生活上,都離開你。」
他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看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