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夜裡,天邊突然響起一道驚雷。
我彈射起身,再也睡不著了。
殿內一片空蕩蕩。
我想起最近在淘換祁寧身邊的人手,東殿缺人,就讓小雨小雲她們都去東殿值夜。
現在把人叫回來,未免有點丟臉。
又是一道銀白閃電划過,照亮了殿門口一矮一小兩個黑影。
我的尖叫聲被我硬生生塞了回去。
祁寧抱著小被子,飛雲叼著自己的枕頭跟在他身後。
他揉揉眼睛,很敷衍地道:
「淑妃娘娘,打雷了,寧兒好害怕哦。」
「可以和寧兒一起睡嗎?」
我眯起眼睛:
「……行。」
13.
時光飛逝。
祁寧長到十五歲時,皇帝透出口風,想冊封他為太子。
其實很奇怪。
和其他皇子相比,祁寧除了騎射格外出眾,似乎也沒什麼長處。
因為我早上起不來送他去上書房,他屢屢遲到。
別的皇子四更天就已經坐在上書房裡了,祁寧天光大亮才會狂奔著現身。
他的睡眠質量最好,個子也就長得最高。
別的皇子一邊昏昏欲睡一邊背書時,他忙著從書包里往外掏點心匣子。
營養充足,容光煥發,腦子也靈光。
背書也就比別人快。
各宮抗議之下,皇帝最終修改了舊例,允許所有皇子都擁有更陽間的作息時間。
據說二皇子感激涕零,發誓此生絕不和祁寧論短長。
祁寧:「哦……嗯……皇兄你高興就好?」
論起各皇子的母家勢力,祁寧也不占優。
他和崔家終於在各種變故中關係漸淡,而我家世代鎮守邊關,誰當太子都不能動,也幫不上什麼忙。
因為祁寧至今都沒公然改口叫我母妃,京中都猜他和我關係並不好。
當然了!
本宮可沒忘記母債子償的大業。
我思來想去,十分好奇。
就跑到養心殿,觀察皇帝和祁寧相處。
進門差點被地上的巨型豹條絆倒。
獸房,寵物長不大是你的謊言。
飛雲打了個滾,尾巴悠閒自得地圈住我的小腿。

皇帝看得眼睛都紅了:
「寧兒,飛雲什麼時候才願意讓朕摸一摸?」
祁寧遲疑片刻,叫飛雲靠近皇帝。
飛雲齜牙。
祁寧薅著它的豹豹頭,「父皇,兒臣和淑妃娘娘說飛雲是貓,它就像貓一樣和我們親近。」
「您非說飛雲是豹子,它自然要在您面前做豹子。」
皇帝憋氣。皇帝勃然大怒。皇帝掀桌。
「夠了!你們還要指豹為貓到什麼時候!」
飛雲立刻躬身欲撲,皇帝忍了又忍。
他伸出手,低聲下氣道:
「咪咪,來,咪咪。」
我神色不免有些詭異。
不能是因為這個吧。
人不能,至少不應該……
因為太想鏟屎託付江山……
養心殿的內監見怪不怪,繞過豹條低聲向皇帝稟報。
「陛下,崔家送崔二小姐進宮了。」
14.
崔二小姐崔玉禾,是崔玉柔的妹妹。
她極疼愛這個妹妹。
入宮之前,崔玉柔和某位江南才子兩情相悅,本來已經約定了婚期。
可宮中選秀,崔玉禾年紀不大,體弱多病。
她實在不忍心把妹妹送進這吃人的宮裡來。
兜兜轉轉,崔玉禾還是進了宮。
也難怪,崔家的外孫都要做太子了。
他們是絕對接受不了祁寧和他們從此斷了聯繫的。
崔玉禾進宮第三天,就來含光宮拜見我。
我和祁寧正在涮火鍋。
自從第一次見面那頓全辣宴之後,祁寧詭異地愛上了辣椒。
他和我很像,都是越菜越愛吃。
崔玉禾剛進殿門,就看見我和祁寧相對而坐。
一邊吃,一邊哭。
她腳下微頓,大驚失色道:
「淑妃娘娘好狠毒的心腸!竟然這樣折磨三殿下!」
15.
祁寧咽下一口毛肚,眨眨眼睛。
「這位娘娘,你誰?」
沒等崔玉禾回答,他就揮了揮手:
「算了,你別管我和淑妃娘娘的事。」
「我們有自己的節奏。」
我擦乾眼淚,清了清嗓子為他介紹:
「這位是小崔妃,你母妃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小姨母。」
崔玉禾捏著帕子,眼裡含著激動的淚水,當然也可能是被辣椒嗆的:
「殿下在宮裡孤苦伶仃的,實在是受苦了。如今姨母來了,姨母定然會替姐姐照顧好你!」
我還沒說什麼,小雨先不樂意了。
「這位娘娘,崔家若想送人進宮照顧三殿下,崔娘娘去時就該來。」
「如今殿下長成,不用操心費神了,小崔娘娘倒顛顛地來摘桃子。」
我放下筷子,啪嗒一聲響。
四下寂靜。
「小雨。」我平靜道,「向三殿下賠不是,自己下去領罰。」
小雨自知說錯了話,毫無辯駁地下去受罰了。
我看看祁寧,他倒悠然從容,只對我笑:
「淑妃娘娘放心,寧兒都懂得。」
「寧兒和淑妃娘娘不過是母債子償的關係,這債一日沒還完,寧兒就一日守在娘娘身邊。」
我滿意地點頭:「你明白就好……等等。」
怎麼孩子越大越甩不出去了!
崔玉禾滿臉不服,只是泣道:
「三殿下如今是被淑妃娘娘捏在手心裡了,姐姐在天之靈若知曉,不知該如何悔恨悲痛。」
「崔家如何不想送人進來?只是姐姐遺言交代,絕不許再送女兒進宮!」
祁寧斂下眉目,更是奇怪:
「那姨母您寧肯違背母妃遺言,也要進宮是為什麼?」
16.
很快我就知道了,崔玉禾進宮是為什麼。
皇帝元後早逝,此後也沒有再封。
宮中諸皇子是沒有母后的。
崔玉柔去世後,祁寧被冊封為太子,按禮應在儀式上跪拜父皇母妃。
這時,誰是他選擇跪拜的母妃?
若他日後得以登基,這人無疑就是太后。
崔家捨出一個女兒,得了能做太子的外孫。
自然不甘心讓祁寧在儀式上跪拜崔家女之外的女人。
我只覺得索然無味。
皇帝發下太子冊封明旨後,我就對祁寧說:
「本宮是無所謂的,你想拜誰就拜誰。」
若祁寧想選崔玉禾,我也不會意外。
崔玉禾和崔玉柔外貌相似,性情也相近,還流著一樣的血。
過去數年間,祁寧每到生辰,總會躲在被子裡偷偷哭泣。
他對母妃的思念從未消減。
祁寧剛要說話,我就轉身進了含光宮正殿。
殿門眼看著就要在祁寧面前合上,卻被他硬擠了進來。
少年人身姿挺拔,臉頰泛紅,只是低聲不好意思道:
「母妃。」
「寧兒只想跪拜您為母妃。」
「只是寧兒太過膽怯,不知道您是否真的願意做寧兒的母妃。」
我慎重地看著他。
祁寧背後殿門未關,一道天光照亮門扉,襯得祁寧越發俊秀。
我眼前又浮現出那個臉頰凹陷、滿眼陰沉的小孩子。
我咽下習慣性的嘲諷:
「你容本宮想想。」
太子冊封儀式當天。
祁寧捧香遙望,我卻遲遲沒有現身。
17.
一旁觀禮的崔玉禾按捺不住,出列柔聲道:
「陛下,吉時將至,不如就由臣妾來……」
皇帝對後宮諸人向來不吝惜好臉色,此刻卻也皺眉:
「小崔妃,認清自己的位置。」
「太子並未選你。」
他略有不忍,看向祁寧,祁寧臉上沒什麼表情。
鐘鼓響起第一聲的時候,我吉服大妝,神情莊重,出現在眾人視野盡頭。
抱著崔玉柔的牌位。
我想,逼著祁寧在其他人當中做選擇,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即使貴為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也要承認母親已逝,只能選人替代的事實。
而且,崔玉柔若在天有靈。
誰能忍心叫她錯過這一刻?
我緩步上前,落後皇帝半步站定。
唱禮聲悠長,鐘鼓聲齊鳴。
祁寧深深拜下,我看不見他的臉。
只能看見他面前幾點水跡。
我在心裡暗暗道:
「崔玉柔,你的孩子做了太子,還是這麼愛哭。
本宮養孩子或許十分失敗,可這都是你欠本宮的。
你仔細想想,總比他第一天來含光宮那個苦大仇深的樣要好吧?
崔玉柔。
你看見了嗎?
四下里傳來低聲驚嘆,我和祁寧抬頭一望。
太子冊封是欽天監拼了老命選定的吉日,並未下雨。
天際卻架起一道彩虹。
正像崔玉柔含笑的眼睛。
18.
小崔妃找到祁寧時,他正盤算著要請母妃去看看東宮。
他把飛雲借給父皇玩三日,敲來了許多好東西,母妃若看中都可以拿去。
如今他能光明正大地叫淑妃娘娘母妃了,明明春寒料峭,祁寧卻周身都是暖意。
他是有母妃的孩子,在這世上,他從不是孤身一人。
因此和小崔妃說話時,祁寧也帶著春風拂面般的溫和愉快。
崔玉禾卻臉色慘白,仿佛遭了天災。
「姨母竭盡全力,還是未能攔住太子殿下認賊作母!」
「姐姐當年死得那樣蹊蹺,太子殿下心中,就從未有過驚疑麼?」
祁寧本能地不想聽她說話。
可他突然想起,許多年前,營帳里那個冷淡的女聲:
「崔玉柔死得正好。」
腳下如有一寸寸寒冰封凍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