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下人向我回報完這事,見我沒有反應,還安慰了我一句:
「沈姑娘千萬不要多心,殿下特意交代,他和令柔郡主清清白白,並無其他逾矩行為。
「只是郡主從草原來,從沒泡過溫泉,最近身體不太舒服,帶她去休養下。」
我點點頭表示知曉,已經沒太多感覺。
下人卻還不離開,又忐忑開口:
「殿下還問了句,小姐如有書信可托我轉交,他很久沒收到小姐的回信了。
「另外就是,因為郡主進門的時間和小姐相近,作為主母小姐應當給郡主添妝。」
說到這,下人似乎不好再說。
見我面無表情,擦了擦汗硬著頭皮繼續:
「郡主也沒什麼喜歡的,獨獨看中了當日太子曾送給小姐的那對碧玉簪。
「殿下想請小姐割愛勻出一隻給郡主……殿下說,他會重新補償小姐其他珍寶。」
那對碧玉簪,是蕭承淵用西域進貢的上好和田玉親自打造。
記得當時他費了整整一個月功夫,還用破了皮的手指向我邀功。
我珍之又珍,僅在他生辰宴上戴過一次。
想不到那時便已被令柔看上。
我命丫鬟從箱底取來存放玉簪的匣子,並沒打開便交給了那人。
下人露出更加為難的臉色,我卻微笑安慰他:「無妨,這對我也不太喜歡了,郡主喜歡便拿去。」
送走東宮來人,我又命丫鬟將從前蕭承淵送我的所有東西都收好歸置一處。
嫁人之後,這些東西留著也不合適了。

還是到時一併還回去吧。
當晚正要入睡,娘親卻突然來找我。
數日前邊關突遭襲擊,陸破川親自上陣帶隊反擊。
不慎落入埋伏受了重傷,目前仍在昏迷中。
副將傳信來告知此事,因將軍無法親自前來接親。
故同相府商議是否要推遲婚期。
10
爹娘急得上火。
「好不容易準備好,就差半月,怎麼出了這檔子事兒。」
「這陸將軍父母早逝,又無兄長姐妹,該不會真是天煞孤星吧。」
我也著急擔憂。
不只是擔心婚事有變,更多的是真心替陸破川擔憂。
算起來他年長我六七歲。
但那年他大敗突厥回京領賞時,我也是遙遙見過的。
那時我才十一二歲。
只覺得他是劍眉星目,威風凜凜的大英雄。
還跟著小姐妹一起,偷偷從二樓窗外向他拋擲鮮花。
可蕭承淵見了卻很不開心。
他不喜歡我夸旁人,只嘴硬他要是有機會上戰場,也不會比陸破川差什麼。
但皇帝只得蕭承淵一個兒子,怎麼可能讓他上戰場?
彼時我滿心滿眼雖然都只有蕭承淵,但對陸破川也是由衷敬仰的。
想到陸將軍這樣為國為民的好人,若是一人孤孤單單在邊疆死去,那該是多遺憾的事。
我再也坐不住了。
勸慰好父母后,我便悄悄收拾了細軟,打算隨信使一同先赴邊疆。
路途遙遠且辛苦,我雖騎術尚可,但也只是在皇家園囿練過。
可我真正騎馬趕路,才知道什麼叫辛苦。
信使照顧我,特意白天趕路,晚上住在客棧休息。
即便這樣,每天也像被車馬碾壓過一般,渾身都快顛散架了。
跑了五天五夜後,終於抵達陸破川駐紮的營地。
好在他已經醒過幾次,只是因為中毒太虛弱又昏睡了這幾日。
軍營中都是男子,我跟他們不太方便交流,於是便每日守在陸破川床前跟著照料。
從前只是隔著很遠距離見過陸破川,想不到三四年之後見面他倒是除了成熟了些,並沒太大變化。
便是在病中,神情仍然凌厲。
似乎隨時保持著警惕。
看起來的確有些讓人生畏。
副將他們見我親自來邊疆,似乎都很開心又很怕我無聊。
有事沒事都喜歡找藉口進來陪我閒聊。
「將軍征戰數年,連我們這些副將都已經安家立業,他卻心繫百姓邊關,生生耽誤了成家。」
「想不到沈小姐看起來這般柔弱,竟肯吃苦從繁華的京城親自趕到這邊境苦寒之地。」
「將軍遇襲前還跟我們說,邊境太苦了,打算親自去京城成親,若沈小姐不願意留在邊境,就在京中常居,等戰事安穩他便回京陪你。」
……
眾人七嘴八舌的議論中,我耳根悄悄有些發紅。
起初答應嫁給陸破川,有一半是賭氣,也有一半私心是想逃離京城看看外面世界。
可如今隨著對陸破川的了解越深,好像心裡越覺得自己沒做錯。
尤其一路上走來,所見所聞更是讓我想了許多。
邊疆百姓對陸將軍無不讚不絕口。
家家戶戶都安居樂業,根本不怕外敵來犯。
無他,只因有陸將軍在保護他們。
我很快下定決心留下來。
不再回京折騰一趟。
索性原本婚期只剩不足半月。
修書回京。
讓爹娘按照原定吉日送親便可。
事急從權,相信天下也無人會非議婚禮的不合禮數之處。
11
蕭承淵本來只計劃去行宮五日便可。
但令柔貪玩,又多留了幾日。
等返回京城時,已是小半月。
那天他的馬車將要進城,忽然遠遠看見人潮湧動。
十里長街滿目紅妝。
「孤怎麼沒聽說今日哪家官員辦喜事?排場竟然如此大。」
蕭承淵好奇問隨從道。
隨從也在行宮呆了半月,並不知曉答案,便又命人去查。
令柔靠在他懷裡,含羞帶怯嗔道:
「這算什麼排場,阿淵不是給我置辦了比這更多的嫁妝麼,屆時十條長街都不夠抬。」
蕭承淵笑笑,替令柔捋了下鬢角的髮絲。
忽地又想起沈雨眠。
從前她天天在身邊跟著,只覺得有些膩了。
但好久沒見到她,總覺得有些空落落的。
似乎自元宵燈會後就沒見過她。
尤其前幾夜醉酒後,一時和令柔情難自禁,有了一次便有了好多次。
這些時日沉醉溫柔鄉,幾乎沒想起過沈雨眠。
想到這,他轉頭叮囑令柔。
千萬不能讓沈雨眠知道,自己已經先和令柔有了肌膚之親。
否則她肯定會生氣。
令柔不情不願應下,卻飛快湊到蕭承淵唇邊印上一吻。
蕭承淵被她勾得有些凌亂。
結束親吻後,決定進宮請安後,便翻進相府偷偷瞧一眼沈雨眠。
行宮休養時,看見株頂好的梨花,他特意記得回來這天替她摘了一束帶回。
眠眠從前最喜歡梨花。
不與海棠爭俏,也不與臘梅比艷。
自有一番清雅。
想到這兒,他眼神不自主飄遠。
馬車堪堪與送親的馬車擦身而過。
風吹起帘子,他好奇往裡面看了一眼。
奇怪,裡面竟然空無一人。
不過人群很快衝開他們兩架馬車,向著相反方向駛去。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送親的隊伍隱隱有些熟悉。
但看向背影又沒法分辨。
等回到宮中,跟皇帝皇后請完安,才發現不對。
皇帝板著臉不說話,皇后竟然在擦著眼淚。
蕭承淵驚訝問道:「母后為何傷心,莫非兒臣惹你生氣?」
不問還好,一問之下,皇后沒忍住起身,一巴掌拍上他後背。
「你竟還有臉問!要不是你胡鬧,母后怎會失去那麼好的兒媳?如今連我的手帕交也不理我了,你真是哀家的劫!」
皇后恨恨盯著蕭承淵,又沒好氣看了眼旁邊礙眼的令柔。
蕭承淵更糊塗了:
「母后,什麼失去兒媳,什麼手帕交……兒臣和眠眠的婚禮不是還有二月才到嗎,難道相府悔婚了?」
令柔郡主先是一喜,隨後又壓下情緒驚訝道:
「不可能,沈雨眠捨得東宮太子妃之位?」
皇后颳了她一眼,不想見到她,也根本不想跟她說話。
「什麼東宮西宮的,人家壓根不在意了,前幾日就已經在邊疆完婚了,今兒送嫁妝的隊伍全城轟轟烈烈你們眼瞎沒看見啊?
「哀家從你三歲就幫你搶的媳婦兒啊,你就這麼弄丟了!心痛死母后了!」
皇帝訕訕地不說話,皇后又猛拍了蕭承淵好幾下。
他這才終於想起了什麼。
他不可置信喃喃道:「不,不,不可能,沈家怎敢抗旨,那賜婚書可是母后親自下的,沈家不想活了麼?」
說到這皇后氣又上來,指著他額頭罵:
「那婚書何止是哀家下的旨,為顯慎重還是你親自擬的詔書,你還記得你那上面寫的賜婚對象到底是誰嗎?
「跟你壓根沒什麼關係,是人家陸破川!」
蕭承淵只覺得腦子嗡地一聲,不停反問:
「怎麼可能,孤親自寫的,明明……」
說到這,他想起了什麼,驚慌地看了令柔一眼,又看向皇后:
「母后,賜婚第二天眠眠進宮請安,沒求您做主修正婚書?」
皇后已經說不出話,連皇帝都看不下去,插了句嘴:
「沈雨眠進宮是跟你母后謝恩的,人家很滿意這門親事,和陸破川的親事。不是和你,蕭承淵的。」
雖然皇帝對令柔郡主也是厚待,但沈雨眠畢竟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
自己的髮妻又格外疼寵,從奶娃娃那時就常常抱進宮玩,他自然也是滿意這個乖巧兒媳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