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開機前能有機會跟祁正說話。
沒成想,直到我被捆在樹上好一會兒。
他和女主角才出現。
那天綁我的繩子勒得格外緊,塞嘴的抹布也帶著濃厚的臊臭味兒。
我難受得想哭,祁正卻跟個沒事兒人一樣,歪頭和女主說說笑笑。
這場戲是接昨晚的夜戲。
我這個惡毒女配使壞,被男女主識破,他們抓了我捆在一旁,笑鬧著爭論這次他倆誰更早發現我的陰謀。
是他們感情升溫的一個情節點。
劇本里我這個角色喜歡男主,此時儀態盡失地被綁在樹上,看有情人打情罵俏。
與我的真實現狀不謀而合,根本不用演,心酸與羞憤都要溢出來了。
「卡!」
三個人都表現很好,一次過。
祁正起身離開前,往我這邊看了一眼,似是皺了皺眉。
但什麼都沒說,直接走了。
抹布塞得有點深,我哼哼唧唧示意工作人員先放我下來。
大家很默契地當沒聽見。
等我用舌頭一點一點把臭抹布推出去,場地上早就一個人都沒有了。
山裡的夜晚格外冷,涼風卷著大姨媽帶來的疼痛,一下一下衝擊著我太陽穴。
淚水無聲滑落,我終於明白。
單箭頭的愛情里,時間與真誠,都無用。
也終於下定決心,回去就和祁正離婚。
不知過了多久,為新場景布景的工作人員來了。
「我的天!妹子,你是哪個劇組的?怎麼被綁在這兒?」大哥幫我解開繩子後,我一下沒站住,栽到了他身上。
他再次驚呼:「老天爺,你怎麼跟冰塊一樣,快快快,我送你回去。」
我癱在地上:「不用,我歇會兒自己回。」
他們如果沒有在規定時間內布好景會被扣錢的,起早貪黑不容易,我不能耽誤人家工作。
大哥脫下外套罩住我,跑到一邊翻出個保溫杯,倒出一杯水:「那個……我就這一個杯子,你別嫌棄,先暖暖身子。」
「嗯,謝謝。」我接過來,一邊暖手,一邊小口喝著。
「你歇會兒啊,我先過去幹活兒,你能動了喊我,我送你回去。」
我點頭。
感覺手腳沒那麼麻後,將大哥的保溫杯和衣服放到一邊,我悄悄起身離開了。
凌晨四五點的天還是黑的,我的身體比想像中還要虛弱。
晃晃悠悠中一腳踩空。

再睜眼,已經是來生。
9.
我從來沒有過真正意義上的家。
10 歲,已經懂事的年紀被人從孤兒院領養走。
領養人不讓我叫媽媽,說喊她周阿姨就好。
周阿姨毫不避諱地告訴我,她女兒重病沒了,丈夫也因為工作意外去世。
領養我,是為了有個活下去的寄託。
周阿姨送我去好學校念書,給我買新衣服。
但對我始終像客人,禮貌又疏離。
除了必要的溝通,我們甚至連話都很少說。
那段時間,我最好的朋友是隔壁老頭,祁威陽。
他會陪我看電視,聽我分享最近流行的貼畫,跟我一起吃零食,不停給我炫耀他那個叫祁正的孫子。
也是從老爺子口中,我才知道。
周阿姨的老公,和祁正爸爸就職於同一個化學研究所。
兩家人本就多有來往。
出事那晚是兩個人一起值班。
中途祁正爸爸出去買個飯的工夫,就發生了反應釜高壓爆炸事故。
周阿姨早些年有過一個女兒,先天心臟病,沒活過 5 歲。
丈夫出事後,周阿姨整個人都垮了,仿佛一下子老了 20 年。
那段時間,祁爺爺正煩祁正爸媽挑剔他生活習慣,一直想著自己搬出去或是找個養老院住。
這事兒一出,祁爺爺就直接租了周阿姨隔壁的空房子。
一來,自己自由了;二來,也能照應下周阿姨。
對此,祁正父母倒是沒話說了。
那時我還是個孩子,即便知道了一切,能做的事依然有限。
我笨拙地試著為周阿姨做菜,她笑著摸摸我頭,還是像往常一樣沒吃幾口。
我拉著她去廣場玩,她卻坐在角落裡發獃。
我夜晚上廁所,能看見她門縫中透出的光,以及翻來覆去難眠的聲響。
……
別無他法,我問祁爺爺怎麼辦。
他嘆口氣。
「沒辦法的孩子,接連失去至親的打擊,是漫長而沉重的,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事實證明,我做得不夠好。
因為一年之後,周阿姨自殺了。
她喝了沒有任何轉圜餘地的烈性農藥。
我放學回家看到人時,已經沒氣了。
後來,祁爺爺跑過來捂上我眼睛,把我帶到他家。
又打電話叫來祁正父母處理後來的事。
再後來,祁爺爺帶我去了祁家。
他花了好長時間說服叔叔阿姨留下我。
就這樣,我有了出孤兒院之後的第二個「家」。
祁正不友善的態度讓我有些忐忑。
但想到祁爺爺誇獎他的那些話,我就覺得一定是因為還不熟。
我這麼乖,只要熟起來,一定能跟祁正好好相處。
事實證明,我錯了。
……
抽了抽鼻子,我坐起身,發現枕頭已經被我哭濕大半。
我定定神,在心裡安慰自己。
姜曼雨,沒關係的,上天都心軟,給了你再活一次的機會,會幸福的,一定會的。
調整好心神,我拿過手機準備看時間。
發現樊野發來了新消息。
記錄里有兩次他撤回的記錄,不知發了什麼。
留下的那句是。
「小雨滴,我的房子說,你能來住,它很開心。」
10.
我的東西不多,收拾起來很省勁兒。
祁正這幾天早出晚歸,我們照面的次數都很少。
周六上午,我將自己整理好的一個行李箱和兩個大號行李袋拉到客廳。
然後去打掃臥室衛生。
擦完床頭櫃,剛回身,被站在門口的祁正嚇了一跳。
見他視線停留在床邊那張已經空蕩蕩的書桌上。
我小聲開口:「收拾完我就叫車走。」
「你跟我爸媽說了嗎?」
「……還沒,等今天搬完我會打電話。」
祁正嗤笑:「你有錢付房租嗎?」
「有的。」
「你哪來的錢?學費不都是我家出的嗎?」
因為不喜社交,我早些年就開始在網上寫東西,陸陸續續也賺了點錢。
祁家花在我身上的錢,每一筆我都有好好記帳。
也有一張專門用來「還債」的銀行卡,準備攢得差不多了,一次性給祁正爸媽。
不欲多說,我含糊帶過:「我以後會還給叔叔阿姨的。」
祁正聞言怒了:「這就要跟我家劃清界限?」
「沒有!」只是要跟你劃清界限。
我抿抿唇:「你們是我的家人,永遠都是。」
祁正忽然沉默了。
見他沒有再說話的意思,我就準備出去清洗抹布。
路過他身邊時,他開口:「姜曼雨,你怎麼像變了個人一樣?」
因為死過一次了。
我沖他扯扯嘴角:「可能是被上帝摸了下腦袋,清醒了吧。」
11.
房間剛大致清理完。
一個陌生電話打來。
我還沒開口,對方含笑的聲音已經傳來:「小雨滴,收拾好了嗎?我來接你。」
反應過來是樊野,想到之前他那條可愛微信。
我也不自覺笑了:「不用,我自己打車過去。」
「可是我已經在你們小區外面了。」
「……」真是名副其實的熱情房東。
「你在幾棟幾層,我去幫你搬行李。」
我想了想,自己要想把這些東西搬到小區門口,的確費勁。
「那麻煩了,你不用上樓,來 3 號樓一單元樓下就行,我 10 分鐘後下去。」
掛了電話,我過去敲了敲祁正並未關嚴的臥室門:「祁正,我走啦,你自己要好好吃飯,注意身體。」
意料之中沒有回應。
我最後環顧了一遍房子,然後推著行李走了。
電梯門打開,我正費勁地把大行李袋往外推,手上忽然一輕。
是樊野。
我怔住,特意說了 10 分鐘,是因為 3 號樓在我們小區的最裡面,沒有登記的車開不進來,他走過來得有一會兒。
下個電梯的工夫就到了,他跑來的?
樊野將行李箱滑到我手邊,然後自己一手一個大行李袋,笑著歪歪頭:「走吧。」
因為我那個房間窗戶剛好在這一側,所以走出單元樓時,我下意識抬頭看了眼。
很意外,我看見了祁正。
只一秒,他就移開了。
「祁正,你以後就只是我的哥哥啦。」我在心裡輕聲道。
12.
樊野開來的是一輛車型很酷的皮卡。
只是空間巨大的後車廂中,放我這點兒行李,有點大材小用。
他輕揚眉梢:「我還以為女生東西都很多,才專門借了輛大車。」
「謝謝。」
樊野將車開上大路,語氣輕快:「小雨滴,我發現你這人賊客氣,以後就是朋友了,不用老謝來謝去的。」
我笑笑,沒吭聲。
從小到大,我都算是寄人籬下,客氣禮貌,是生存之道。
看到樊橙跟樊野無所顧忌地打鬧互侃,我會羨慕,但也清楚,這絕不是我能擁有的東西。
「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