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甥很快就幫我弄好了。
我沒有寫小作文解釋，也沒有跟那些網友對罵。
我只是上傳了一個音頻文件。
音頻的標題很簡單。
「去年中秋節，我從梯子上摔下來，後腦勺磕在桌角，這是我撥給我兒子的求救電話。」
我按下了發布鍵。
音頻里，我虛弱顫抖的聲音、王洋極不耐煩的吼叫、陳青青尖酸刻薄的嘲諷，還有最後電話被掛斷後，那一聲聲冰冷的忙音，都清晰地播放了出來。
音頻的最後，是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在那片寂靜里，能隱約聽到窗外絢爛的煙花，一下，又一下，在夜空中炸響。
我沒有買任何推廣，也沒有請任何水軍。
但這段錄音，因為它極致的真實和殘忍，像病毒一樣，在網上瘋狂地傳播開來。
聽完錄音的網友們，全都沉默了。
然後，是火山爆發般的憤怒。
輿論，再一次驚天逆轉。
11
之前有多同情王洋夫婦，現在就有多痛恨他們。
「我操！這是人說的話嗎？親媽摔了，他還在想著陪領導？」
「那個兒媳婦更惡毒！還算獎金？人命不如你的獎金重要？」
「拉黑？他居然拉黑了求救的親媽！這簡直是蓄意謀殺！」
憤怒的網友們，很快就人肉出了王洋和陳青青的工作單位和所有個人信息。
王洋單位的電話，幾乎被打爆了。他是一家國企的員工，最重聲譽。單位領導為了平息輿論影響，立刻對他做出了停職反省的處理。
陳青青那邊更慘。
她一直巴結討好的那個領導，他老婆恰好是個愛上網衝浪的熱心網友，看到了帖子和那段錄音。
領導夫人當場就炸了，在家裡大鬧一場。那個領導為了自保，也為了撇清關係，第二天就找了個理由，直接把陳青青給開除了。
工作丟了，名聲也徹底毀了。
網上無休止的謾罵，和現實里鄰居同事鄙夷的目光，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精神高度緊張之下，陳青青肚子裡的孩子意外流產了。
醫院的病房裡，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惺惺作態。
躺在病床上面如死灰的陳青青，和站在一旁滿眼血絲的王洋，像兩隻斗敗了的烏眼雞，開始了瘋狂的互相指責和咒罵。
「都怪你！要不是你非要在網上發那些東西，事情會變成這樣嗎！」王洋嘶吼著。
「怪我？王洋你還是不是男人！當初賣慘的時候你怎麼不說？現在出事了就把責任全推給我？」陳青青尖叫著反駁。
「你個沒用的東西！連個孩子都保不住！」
「你才沒用！你要是有本事，我用得著去討好領導嗎？我們用得著去網上丟人現眼嗎？都是你這個窩囊廢害的！」
他們的婚姻，他們的未來，連同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都在這場他們親手點燃的大火里，燒成了灰燼。
那場最後的鬧劇，終結於派出所。
聽說王洋和陳青青在醫院的病房裡就大打出手，互相撕咬，一個撓破了臉，一個踢中了肚子，鬧得不可開交，連醫生護士都拉不住。
最終，醫院只能選擇報警。
警察來了，看著這對衣衫不整、滿身狼藉的夫妻，也只能搖頭嘆氣。
感情徹底破裂。
離婚手續辦得飛快。
我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和老伴在社區的陶藝室里，跟著老師學做一隻茶杯。
是小姨打來的電話，她在電話那頭說得義憤填膺。
我聽完，只是平靜地「哦」了一聲，然後繼續專心致志地修整著轉盤上那個歪歪扭扭的杯口。
那個還沒來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孩子，就這麼沒了。
或許，對那個孩子來說，沒能來到這個世界上，沒能擁有這樣一對父母，是一種解脫。
12
離婚後，王洋的人生，就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徹底垮了。
工作沒了，老婆跑了, 名聲也臭了。
他只能靠打零工度日，聽說還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欠了一屁股的債, 過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想回頭來找我。
可他根本進不了我們住的養老社區。
電話、微信, 所有能聯繫上我的方式, 都被我拉黑得一乾二淨。
他跑去求小姨，求那些以前被他瞧不起的親戚。
可如今, 所有人都對他避如蛇蠍, 沒人願意搭理他這個喪家之犬。
在一個深夜，他大概是又喝醉了。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
我點開。
那熟悉的、前世讓我死不瞑目的句子，又出現了。
「媽, 我錯了，你那套送禮的錦盒月餅呢？我餓了……」
看著這條信息, 我的心臟沒有一絲波瀾。
不像前世那般冰冷刺骨，也不像重生後那般恨意滔天。
只是平靜。
像是在看一個與我無關的、跳樑小丑的拙劣表演。
我的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一秒。
然後, 向左一滑, 點擊了刪除。
至於陳青青，下場也沒好到哪裡去。
離婚後, 她被娘家接了回去。
但一個丟了體面工作、沒了孩子、還離了婚的女兒，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家裡, 成了全家人的累贅和恥辱。
她父母每天對她不是打就是罵, 日子過得非常壓抑。
後來，小姨在一次閒聊中提起。
「聽說啊，青青又嫁人了。」
「嫁給誰了？」老伴隨口問。
「一個大她二十多歲的二婚男人，帶著兩個孩子, 脾氣還不好, 聽說經常動手打她。」小姨的語氣⾥，沒有同情, 只有唏噓。
這些後續, 都像是⼀些遙遠的、與我們⽆關的⼋卦閒談。
我和老伴的⽣活，再也沒有因為他們而起任何波瀾。
我們用賣房的那筆錢，⽀付了養老社區未來二十年的所有費⽤。
剩下的, 我們給⾃己規劃了一場遲到了⼤半輩子的環球旅⾏。
我們去了浪漫的巴黎，看了巍峨的金字塔，在地中海的郵輪上吹著海風, 喝著香檳。
我們的相冊里, 裝滿了世界各地的⻛景, 和我們發⾃內心的笑容。
這一年的冬天，我們來到了遙遠的北歐。
夜⾥，我們穿著厚厚的⽻絨服, 站在一⽚冰封的湖邊。
天空中，巨大的綠色光幕毫⽆徵兆地出現, 如夢似幻，緩緩流動, 鋪滿了整個星空。
是極光。
所有⼈都發出了驚嘆。
我靠在⽼伴溫暖的懷⾥, 抬頭仰望著那壯麗又溫柔的光。
忽然就想起了那個中秋夜，我在冰冷的地板上, 看到的窗外那些為別⼈綻放的、短暫又刺眼的煙花。
我笑了。
轉頭看著⾝邊同樣滿眼震撼的⽼伴，我輕聲說:「⽼王，這才是真正的人間煙火。」
「全文完」
游啊游 • 21K次觀看
徐程瀅 • 125K次觀看
連飛靈 • 8K次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