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為什麼都沒問。
我把手從他的口袋裡抽出來,冷言開口:「應忱,當初我和你在一起,不過是玩玩而已。」
應忱聲音顫抖,就像被保鮮膜隔住了空氣,聽起來又沙又啞。
「那現在呢?玩膩了?」
我看著他的睫毛,因巨大的衝擊顫動著。
看向我的眼神帶著期望,帶著不甘,但最多的,還是難以置信。
我緩緩回答:「是啊,三年了,早就膩了。」
13
來見應忱前,周家獨子周彥給我打了個視頻電話。
我們是青梅竹馬,從他出國留學後,我們只有過年時會見面。
兩家的家長經常會打趣著,問我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每次周彥都說,總有一天。
但我卻說這些年都不在一起,怎麼結婚。
我一直都不喜歡周彥,他家庭幸福美滿,卻總是糟蹋真正喜歡他的少女真心。
周彥對此嗤之以鼻,「她們哪個不是為了錢跟我在一起的?」
「但是桑予你不一樣啊,我們家裡都有錢,離得又近,多門當戶對。」
但是他喜歡我,我不喜歡他,門當戶對也沒用。
得知我家出事後,周彥第一時間想到了我。
他說:「桑予,你得學會明哲保身,你家出的事你連內情都不清楚,沒必要為此背負一生。」
「跟我結婚吧,進了周家你就不用管什麼桑家李家王家的事了,等我回來接手公司,幫你還錢不是輕輕鬆鬆。」
「你從小就跟著桑伯父學什麼來著,哦對,沙畫,雖然我也不知道沙畫到底有什麼用,但至少把你包裝成藝術家……」
上次周彥說類似話時,我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我父親畫了一輩子沙畫,上流社會的人雖然見面看著客氣,背後都嘲我父親只能算個不入流的手藝人,只是趕上好時候發財了而已。
而周家的產業已經傳了三代。
這次我沒有拒絕周彥,而是問他:「為什麼你那麼執著要和我結婚?」
周彥笑了,「因為只有你敢打我。」
「不過結婚後你就不能打了,還得給周家多生幾個孩子……」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應忱身邊走開的,指尖還殘存著他的體溫。
等意識清明,我已經站在了母親的碑前。
她去世的時候很年輕,也很痛苦。
我記得父親幾十萬幾十萬地把錢砸進醫院,只想讓醫生用儀器讓她多活一會兒。
我也記得她迴光返照時說的最後一句話:「桑致遠,就因為你的自私讓我現在疼得不人不鬼,我死了後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長大後我在想,她在生命盡頭對父親的咒罵,或許不是真心的。
她只是太疼了。
她一直是個愛笑的人,墓碑上,她的照片也是笑著的。
我對她說:「媽,我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帶應忱的母親去做了安樂死。」
「但我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卻讓應忱這麼恨我。」
「他要是不恨我,該多好。」
14
我搓了搓指尖,屬於應忱的體溫已經沒有了。
失神地走出墓園時,我才發現應忱在門口。
他身上冒著熱氣,脖子上的圍巾已經不見了。
應忱朝我走來,隨後小心翼翼地遞給我一張卡。
「這裡面有五百萬。」
「你給我的那輛 911,我也不會開,就賣了……」
我皺了皺眉,「你知道我家的事了?你是想可憐我?」
其實這些年,應忱手裡有多少錢我大概都清楚。
我知道他一直想創業。
給他那輛 911 我也知道他不會開的,只是想用另一種方式支持他一下而已。
我苦笑著開口:「應忱,你知道我家欠了多少錢嗎?」
「區區五百萬,應忱,你當不了我的救世主。」
越了解一個人,就知道往哪裡捅最痛。
應忱幾近祈求般開口:「桑予,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接著開口:「應忱,拿我的錢救我,你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你還是留著創業吧,要是你以後真成功了,我還能和別人說自己當初養的人不止是皮相好。」
很多個午夜,我都在想,要是當初少說幾句就好了。
縱使被我說了這樣難聽的話,應忱還是不走。
我只好開口:「應忱,我未婚夫馬上就從國外回來了。」
「我馬上就要結婚了,他會替我還錢,還輪不到你。」
我親手熄滅了應忱眼裡的最後一點光亮。
應忱拿著卡的手在顫抖,他吞吞吐吐說不出一句話。
好不容易想開口時,又沉默了。
而我走得毫不猶豫,因為只要慢下腳步,我就會後悔。
那天我買了一包煙,抽了我媽走後抽的第二支煙。
嗆得我眼淚直流,但我想著,能流出眼淚就好。
能流出眼淚,心裡就不苦了。
我在房間裡躺了半個月。
應忱沒有再給我打電話。
父親倒是給我打了很多,話里話外都是對不起我。獨立
周彥想先回來見我一面。
但是他回來得急,坐的紅眼航班。
有研究說,每飛行 625 萬次,才有可能遭遇一次致命的飛行事故。
周彥就遭遇了這麼一場。
醫生說他還算幸運,至少命保住了,只是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那天往後,我連周家的門都進不去。
我也再也沒見過周彥。
15
雖然感受不到溫度,但我知道腸粉已經很涼了。
涼了的真的不好吃。
我嘆了口氣,打開了腸粉的蓋子。
應忱自顧自地撕開一次性筷子的包裝,嘗了一口。
他得知我真的有未婚夫,而作為我未婚夫的周彥成了植物人後,幾乎沒什麼反應。
連吃涼了的腸粉也是。
這點,倒是跟從前完全不一樣。
從前不論悲傷還是痛苦,我都能從那雙眼睛裡看出來。
如今這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就像靜謐的湖。
天快亮了,應忱和我至少僵持了半個小時。
他一言不發地把腸粉吃完了,隨後才後知後覺地開口:「我再給你點一份。」
拿出手機後,他又停頓了一下。
「桑予,我公司的新品發布日要到了,你在發布會上來一場沙畫表演吧。」
似是知道我會拒絕,他緊接著開口:「五百萬。」
16
許多公司都盯著應忱公司發布新品這天。
不僅因為應忱在短短几年內就做到了行業頭部,還因為這場發布會的主題。
偌大的白板上只有兩個字母:SY。
網上對 SY 到底代表什麼眾說紛紜。
最終他們發現,蘇玥的名字首字母就是 SY。
「怪不得他家好多廣告用的模特都是蘇玥。」
「把愛人放進產品發布會裡,這不是赤裸裸的偏愛嗎?」
「這就是理科生的終極浪漫。」
我在後台,看見應忱站在這塊白板前,輝煌又落寞。
工作人員幫我搞好了設備。
等應忱親自給新產品開機後,我就可以準備表演了。
畫的過程會全程投到白板上。
發布會幾乎人山人海,我看見了坐在第一排的蘇玥。
她盛裝出席,哪裡像個普通的模特。
我打開手機,點進了這場發布會的直播間。
彈幕一直刷著:「啊啊啊啊啊,蘇玥好漂亮,她是不是 D 家新啟用的模特來著?」
「本來很期待蘇玥上綜藝的,但是她突然出了意外,今天一看狀態很好啊!」
「快宣布新產品啊!我讓男朋友給我買。」
身穿筆挺西裝的應忱從善如流地回答著各種問題。
直到有個記者問他:「應先生,大家都很好奇這場發布會的主題,為什麼是兩個字母,有什麼特殊含義嗎?」
應忱緩緩開口:「是一個人的名字首字母。」
這句話一出,直播彈幕已經刷瘋了。
「來了來,要求婚了是不是?」
「好記者,會問!」
記者又問:「請問這個人和您是什麼關係?」
應忱面不改色地說:「是一個我愛而不得的人。」
「從前我以為自己恨她,我恨她明明不喜歡我卻要招惹我,我也恨她總是做一些自以為對我好的事,卻從來不考慮我的感受。「
「我也恨她,明明說過自己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和我在一起,卻毫不猶豫地離我而去。」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明白,恨和愛從某種方面來說是同一種情感,恨一個人明明希望她過得不好,但看見她哭的時候我又不恨她了,我只覺得心疼。」
「恨一個人卻覺得心疼,就算我對她愛而不得,我也愛她。」
彈幕刷得飛快:「這說的是和蘇玥的事嗎?」
「不是新品發布會嗎?我誤入告白現場了?」
「這明顯說的不是蘇玥吧,蘇玥看起來挺喜歡應忱的。」
全場寂靜。
記者有些激動地開口:「請問這個人在現場嗎?」
應忱卻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徑直看向了鏡頭。
就好像透過螢幕窺見了我的內心那樣。
他說:「在。」
17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不是蘇玥。
彈幕已經刷瘋了,幾乎都是統一的一句:「不是蘇玥到底是誰?在現場的 SY 你站出來!」
鏡頭堪堪掃過蘇玥的臉,她還沒來得及把黑了的臉調整好,看見鏡頭時只能勉強笑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