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側頭看我的眼神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寵溺,仿佛在提醒一個害羞的女友。
我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他這話說得曖昧又自然,直接將林雙雙惡意的提問化解成了情侶間的調情。
陸執捏著酒杯的指節泛白,又仰頭灌下一杯酒。
林雙雙的臉色也越發難看。
瓶子再次轉動。
這次指向了顧嶼。
林雙雙顯然不甘心,立刻問:「顧學長,高中那會兒,你有過喜歡的人嗎?」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我一眼。
顧嶼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目光掃過陸執陰沉的臉,最後落回林雙雙身上:
「當然,而且……」
他頓了頓,視線再次轉向陸執,一字一句:「我還差點因為某些無關緊要的人,把她弄丟了。」
這話像一記悶錘,重重砸在陸執心上。
他猛地抬頭,眼神兇狠地瞪向顧嶼。
氣氛驟然變得劍拔弩張。
這遊戲再玩不下去了。
顧嶼率先站起身,順勢將我也拉起來,手掌攬住我的腰,「各位,我們先走了。」
……
一直走回到我們帳篷附近,我才開口:「學長,剛才……謝謝你幫我解圍。」
我聲音很小,心裡有些忐忑:
「其實……其實我和陸執……」
「我知道。」顧嶼打斷我。
他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低沉。
我愕然抬頭。
他看著我,眼神深邃如海,正要再說什麼——
「盛晴,顧嶼,你們跑哪兒去了?」
「我找了一圈都沒找不到,還以為你們是被野獸給叼走了呢,急的我差點報警!」
我哥咋咋呼呼的聲音由遠及近,瞬間打斷了我跟顧嶼之間微妙的氣氛,以及顧嶼未說完的話。
13
露營之後,我拉黑了陸執所有的聯繫方式。
但他卻用陌生號碼打了過來。
電話那頭,他氣急敗壞地質問:
「盛晴!你跟顧嶼來真的?」
「你他媽以前說的多愛我都是放屁嗎?這麼快就見異思遷,看不出來你挺放浪啊!」
「你是不是早就給我戴綠帽子了?」
「虧我還覺得自責內疚,覺得自己對不住你,合著你早就跟別的男人滾床單了是吧!」
聽著他這些刺耳的話,我心裡竟奇異地沒有波瀾,只有一種徹底的厭倦。
原來放下一個人,並不是轟轟烈烈的訣別,而是他在你心裡再也驚不起一絲漣漪。
「陸執。」
我平靜地打斷他,「我們已經結束了。還有,別再打擾我,挺難看的。」
不等他再咆哮,我利落地掛斷,將這個號碼也拖進了黑名單。
……
十一假期轉眼結束,我坐飛機返回上海。
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我剛系好安全帶,一道陰影便籠罩下來。
「麻煩讓一下,我的座位在裡面。」
這聲音……
我猛地抬頭,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眸里。
「學長?你怎麼……」
顧嶼一身簡單的休閒裝扮,卻掩不住清雋氣質。
他自然地在我旁邊的座位坐下:「嗯,去上海處理點事情,會待幾天。」
他側頭看我:「盛晴,你對上海熟嗎?如果方便,能不能給我當幾天導遊?」
飛機正在滑行,窗外的景物緩緩移動。
我的心跳卻莫名加快了節奏。
一股微妙的情緒在心裡悄悄蔓延開來。
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14
我帶著顧嶼在上海玩了三天。
城隍廟人潮湧動。
我興致勃勃地介紹著各色小吃。
在路過一個賣香菜餡酥餅的攤位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明明什麼都沒說,顧嶼卻已側身擋在我和攤位之間,不著痕跡地引我向前:「前面那家蟹粉湯包口碑更好,去嘗嘗?」
午後在茶館小憩。
他拆開剛買的紅豆糕,用紙巾細緻地擦去表面黏膩的糖漬,才將糕點遞到我手邊。
我驚訝地望向他:「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紅豆糕,卻討厭上面的糖漬?」
「還有香菜餡酥餅,你怎麼知道我不吃香菜?」
他眼中有笑意流轉:「以後告訴你。」
黃昏時分的外灘,華燈初上。
我們靠在欄杆邊,看對岸陸家嘴的天際線在暮色中點亮璀璨。
周圍擠滿了拍照的遊客。
我望著眼前魔幻的景色輕聲感嘆:
「這裡真美,只是人太多了,好像每個人都只是這道風景里的背景板。」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周遭喧囂:「再壯觀的風景,也需要一個焦點才不至於迷失。」
他轉過身,目光溫柔而專注地落在我眼裡。
「盛晴,對我來說,無論這裡有多少人,你都從來不是背景。」
那一刻,我的心跳與對岸的燈光一起亮了起來。
晚上顧嶼送我回學校。
我提議坐地鐵。
地鐵上擁擠不堪。
顧嶼沒有說話,只是自然地用雙臂撐在我身體兩側的扶杆上,為我隔出一方安穩的空隙。
列車行進間晃動。
他的身體偶爾因慣性輕輕擦過我的發梢,卻又總在瞬間克制地穩住。
當旁邊小孩差點撞到我時,他的手迅速護在我肩側,掌心懸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沒事吧?」
他低頭輕聲問,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
我搖搖頭,卻聽見自己如擂的心跳聲在車廂的嘈雜中格外清晰。
15
送顧嶼離開那天,上海下起了小雨。
在浦東機場,我陪他辦好登機手續。
一路沉默地走到安檢口。
「就送到這裡吧。」
顧嶼停下腳步,從隨身背包里取出一個包裝精緻的方形禮盒,遞到我手裡,「這個送你。」
「答應我,等我走後再打開。」
他的眼神里藏著我看不懂的深意。
我怔怔地點了點頭。
看著他修長的背影消失在安檢通道盡頭。
我抱著他送的禮盒,心裡突然空落落的。
走出機場大門,站在熙攘的人潮中,我還是沒能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拆開了包裝。
禮盒裡放著一個毛絨玩偶。
橙色的。
長得像貓的狗。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心臟像是被狠狠攥緊,又猛地鬆開,瘋狂跳動。
這個玩偶……
我顫抖著手將它拿出來,指尖觸及那柔軟的絨毛時,一段塵封的記憶轟然湧現——
【我從小到大就特別想要一個玩偶。】
【什麼樣的?】
【嗯……長得像貓的狗,還得是橙色的!是不是很怪?哈哈,估計根本沒有這種玩偶吧。】
這件事,我只在微博小號上跟一個認識六年的網友說過。
我們素未謀面,卻分享著彼此最真實的生活碎片。
我曾跟他抱怨過學業壓力,分享過暗戀陸執的苦澀,也說過很多天馬行空、不切實際的幻想。
可是……
他怎麼會是顧嶼?!
巨大的震驚將我吞沒。
我猛地轉身,不顧一切地朝安檢口狂奔而去。
「顧嶼——!」
我被工作人員攔在安檢線外,只能徒勞地朝著裡面呼喊他的名字。
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顯得那麼微弱。
我顫抖著掏出手機撥打他的號碼。
聽筒里卻傳來了關機的提示音。
落地窗外,一架飛機轟鳴著衝上雲霄,漸行漸遠。
我無力地垂下手,任由手機從掌心滑落。
16
回學校的地鐵在隧道中穿行。
我靠在車廂連接處。
窗外掠過的黑暗映出我失魂落魄的臉。
記憶的閘門就此打開……
高一那年,我無意間刷到一條微博,一個叫【孤獨星球】的網友發了一條動態:
他說:【這個世界是灰色的,死亡才是最好的歸宿。】
我當時手滑點了贊,又馬上取消。
出於愧疚,我在下面認真地回覆:
【喂!陌生人!我是不小心點贊的,但看到你這句話,我必須說兩句。】
【灰色怎麼了?灰色是最好看的底色啊。所有的顏色在灰色上都會變得更鮮艷、更溫柔。】
【你看過下雨前的天空嗎?也是灰色的,但你知道大雨過後會有什麼嗎?會有超級美的彩虹,和像被洗過一樣乾淨的藍天。】
【所以,請務必等到天晴啊。】
【PS:我的名字里就有『晴』字,分你一點陽光,不用謝!☀️】
那時,我的微博小號叫【晴空萬里小太陽】。
兩天後,他才回我:
【如果彩虹永遠不出現呢?】
我當時正在上體育課,看到消息立刻抱著手機回:【太好了!你還沒死!】
從那以後,在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小太陽】和【孤獨星球】開始了斷斷續續的聊天。
我們成為彼此傾訴秘密的樹洞。
我會拍一張天空的照片發給他:
【看!今天的夕陽是橘子味的,我替你嘗過了。】

我會抱怨考試的煩惱,然後說:
【不過一想到跟你吐槽完就能滿血復活,好像也沒那麼難了。】
時間久了,我也從他的字裡行間拼湊出他輕生的原因。
他父親在他初二時驟然離世。
母親深受打擊後性情大變,用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包裹著他。
他在重壓下漸漸沉默,患上了抑鬱症。
他說,還好那段最灰暗的時光有我。
每天打開微博,看到我噼里啪啦說不完的話,是他唯一能感受到溫暖和心安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