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我整理好情緒,放下捂住手掌的眼睛。
小跳蛛還站在那裡,它呆愣愣的,兩隻前爪抱住一顆圓圓的淚水。
「人,人類的眼淚……」
它低下頭,張開口器,竟然一口一口,將那滴眼淚喝掉了。
「苦澀的……」
微微沙啞的聲音傳來。

我伸出手,組成圍牆將它攔住,認真看著它。
「對不起,你生氣了嗎?」
「沒有。」
它依然愣愣看著我。
「我只是……為什麼我沒有心臟……看到你的眼淚,感覺胸口那麼難受。」
是被我傷心了吧,卻堵在心裡,表達不出來。
對不起。
「我有什麼,可以彌補的嗎?」
我說得很認真,如果小跳蛛願意,我可以把剩下的積蓄都給它。
而小跳蛛只是看著我,它說:「那你,你親我一口。」
10
震驚,居然被一隻蛛耍流氓了。
事情總向著我始料未及的方向發展。
這是什麼故事走向?它是被封印力量的王子嗎?還是魂穿跳蛛的霸道總裁?
只要獲得一個人類女人真心實意的親吻,它就會化為人身,變成絕世大帥哥躺在我的身上?
可是它只有一厘米那麼大,不動、不說話的時候,簡直像一顆毛茸茸的果核。
一口就能吃掉。
這麼大點的小跳蛛,竟敢要人類的親親嗎?
「你知道什麼是親吻嗎?」
「知道的。」
「就是你的嘴唇……和我碰在一起。」
還真知道啊。
我慢慢張開嘴,故意嚇唬它,尖尖虎牙露在外面。
「對一隻小跳蛛來說,我的牙很硬的哦?」
「沒關係。」
我露出很邪惡的表情。
「你知道我比你大多少倍嗎?像你這樣的小東西,一不小心就咬死了。」
「我不怕。」
小跳蛛的聲音平靜堅定。
「我的眼睛,可以看到的大小比例,和人類差不多的。」
「你對於我,就像變形金剛對人類一樣大……唔……」
「啾。」
我的唇輕柔碰到一個小小的毛球。
軟軟的。
會有什麼奇蹟發生嗎?
沒有。
這只可惡小跳蛛居然嬌羞地「嚶」一聲,飛速消失了。
……
接下來,小跳蛛閉門不出三天。
我將蜘蛛屋從碗櫃搬到了床邊。
蜘蛛屋的門口掛出歪歪扭扭的「請假中」的牌子,它在裡面不喝水、不吃飯,每天只上供自己黑色屁股尖尖。
第一天,我覺得還挺好玩。
第二天,我覺得有點沒意思。
第三天,家裡太安靜了。
我無聊地仰躺在沙發上盯著落灰的天花板,「咣咣」的敲門聲突然打破了平靜。
「您好,物業煤氣檢查。」
怎麼又來檢查……
我趿拉著拖鞋打開門,門口卻是分手半年的前男友。
11
「溫寧!」
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拿著一大堆保健品,不管不顧就要進入家門。
「溫寧,我總算找到你!你的身體……」
我深呼吸,厭惡地看著這個打扮精緻的男人。
他狀似關心地看著我,一雙眼睛卻閃爍著算計的光。
想當年我們也是大學愛情,也曾有過在校園裡談天說地,軋過一條條林蔭道路的美好歲月。
大學畢業後,我進入金融行業,每天早出晚歸,他說要考研,找了個出租屋開始複習。
我憑藉自己的卷與過硬知識,很快抓住風口賺了第一桶金。
在買下房子時,這男人膩膩歪歪,說要當最可愛的小媳婦,和我永遠在一起。
我承認,自己喜歡身段軟,會哄人的男人。
一開始,生活還算平靜和諧。
但沒想到只是一場疫情,他就暴露了面目。
高燒來勢洶洶,這個男人竟嚇得遠遠躲出去,中午戴著防毒面具送飯,卻送來塗滿紅油的米皮。
晚上,我燒到神志不清,給他打電話,他在找女陪玩打遊戲。
病好之後,我將他所有物品打包丟出門外。
「分手吧。」
他先是驚訝,然後哭泣挽留,最後在我提到女陪玩時,竟露出一個扭曲古怪的笑容。
「你看看你這副樣子。」
他說。
「打我們在一起以來,你穿過一次裙子嗎?有一個真正的女人應該柔軟溫婉的樣子嗎?天天對我呼來喝去,哪個男人受得住?」
「你這樣強勢的女人,不會打扮,不會討好,離開我哪有男人願意要你?」
真是荒謬,他連腳上的襪子,都是我買的。
「你滾不滾?」
我從抽屜里暗格摸出防狼電棒。
「不滾。」
他嬉皮笑臉,伸手來拽我衣服。
「啊——」
悽厲的慘叫響起,他在電流中軟下去。
我扒光了給這個白眼狼買的所有東西,拉黑聯繫方式,把人像掃垃圾一樣丟了出去,隨後出售房子,搬了家。
或許是搬家太累,在一個加班的夜晚,我在工位突然暈倒。
醒來的時候,醫生告訴我得了絕症。
12
消息傳回家,父親竟先是暴怒。
「那你弟弟娶媳婦的彩禮怎麼辦?!今年還要在老家蓋房啊!」
母親拿過電話,輕聲細語地和我商量。
「要不,不要治了,把錢留下來……在醫院拖著也沒什麼生存質量是不是……人財兩空……總歸是不好的……」
我掛斷電話,在燈火通明的房子裡,感覺胸口莫名疼痛,無法呼吸。
父母得不到我的錢,帶著弟弟迅速斷絕了關係,連電話也不願意打來,姑姑說他們在等著自動繼承遺產。
前男友不知從哪裡得到我命不久矣的消息,輾轉打聽到我的聯繫方式,噓寒問暖想要和我結婚。
因為他也想當第一順位繼承人。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他現在站在門口說。
我曾經喜歡拚命內卷賺錢,以為一切困難都能靠努力迎刃而解。
卻沒想到拼搏到二十八歲,才明白什麼是鏡花水月。
哈,好可笑。
「把刀放下來吧,你看你站都站不穩了。」
前男友步步緊逼。
我和他對峙著,被一步步逼入臥室。
血管中的液體在轟鳴,看到的所有物體都有重重的黑影。
眼角餘光里,床頭「請假中」的小牌子幽幽一閃。
不可以後退了,背後是狀況不明的小跳蛛。
我裝作體力不支,在他放鬆警惕時刺去。
「啊——你這個瘋子!」
對比以往,身體真的差勁太多……刀尖只在他小臂留下一道劃痕,就被打飛脫手。
後腦重重一痛,我被一下子壓在地上。
身體的衰弱、情緒的失控讓我頭暈眼花,根本掙脫不開這個死死掐住我脖子的男人。
或許……要死了嗎?
但是死之前,不要連累到小跳蛛吧。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蜘蛛屋踢到了床底下。
「咔。」
突然,似乎是瓷磚碎裂的聲音響起。
八隻猩紅幽暗的眼睛亮起來。
「什麼東西?!怪物啊!!」
脖頸上的壓力突然放開,男人發出瘮人的尖叫。
「啪嗒、啪嗒。」
在眼冒金星的暗光里,我似乎看到一個半人半蛛的碩大黑影,慢慢從床底下踱步出來。
「放……放開她。」
13
醒來的時候,我竟然在柔軟的床上。
衣物完好,身體很乾爽,頭髮沒有被壓住,悉心整理在枕頭外面。
是……做了一個噩夢嗎?
我起身下床,地板上還有帶著血跡的刀。
小跳蛛!
我向床頭看去,蜘蛛屋坍塌成碎片,亂七八糟的殘骸里空空如也。
受傷了嗎?還是跑掉了?
我眼前發黑,冷汗一陣一陣冒出來。
「小跳蛛,小跳蛛!你去哪了……」
我忍住胸口的悶痛,跌跌撞撞爬起來。
臥室……客廳……衛生間……都沒有!
我在它經常出沒的地方一邊誘哄一邊尋找。
眼淚落在地上的時候,黑暗緊鎖的廚房內突然傳來一聲細細的哭腔。
「請,請不要打開,我變得好醜……」
找到了。
我感覺心臟終於回到胸腔里。
原來沒有留我一個人。
我打開語音燈光,廚房慢慢亮起來,一道巨大的黑影僵立著,一動不動。
14
如果第一次見真的會被嚇到吧。
家裡突然多出一隻毛茸茸的巨蛛型生物,有著八隻尖利的螯爪。
挪動的時候,可以看到地磚上釉面崩開的劃痕。
像是三流 B 級片中才會出現的景象。
但是……
「別怕。」
我輕柔地將手放在門上,想要透過這扇冰冷的磨砂玻璃,讓裡面的生物感受到掌心的溫度。
裡面沒有聲音。
「先出來,你交了房租的,我有義務查看房客安全。」
「不……我很醜……」
清朗的少年音,帶著哭了很久的沙啞。
「不醜的,我已經看到過了。黑白色的,很威風,又帥氣又可愛。」
……
「咔。」
門打開了。
先是出現一根慌亂的指爪,蛛蛛祟祟,在門口不安地點動,我毫不猶豫地抓住,從裡面拖出一隻……
半人半蛛的少年。
15
小跳蛛真變得很大隻,只論身高,都比我要多出二十厘米。
黑白交錯的捲毛蓋住臉頰,他一直偏著頭,兩隻手捂住眼睛。
如果只看上半身,完全是一個漂亮精緻的薄肌美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