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手幫了我,還和那群人說要幫我還債。
一百二十萬,這是個每個深夜縈繞在我腦海里,壓得我喘不過來的數字。
我知道這不太現實,非親非故,她沒有理由要幫我。
但她說:「是真的。」
那個晚上回到家,我扔下書包,整個人卸重似的躺倒在床上。
老舊的木床硬邦邦的,夏天的風從破舊的玻璃窗吹進來。
我看著泛黃的天花板,忽然生出了些不真實的感覺。
那個雨天她真的帶著錢來找我了。
幾乎要將我壓死的重擔突然被卸下來。
令人窒息的黑暗突然出現了光。
她平靜地看著我。
眼眶裡有熱意,我死死咬著唇,顫抖著聲,彎了腰,和她說了謝謝。
這是我當時唯一能想到的兩個字。
她淡然又平靜的眼神,像一潭湖水,仿佛能將我所有瀕臨崩潰的情緒包容。
此後很久,我都陷在那個雨天裡出不來。
我想試著去靠近她。
主動幫她批改作業,給她講題。
可是,好像沒有用。
猶豫了許久,那天是我第一次叫住她。
「一起走吧。」
「哦。」
她情緒很淡,沒什麼過多反應。
我們一起見證了今年初冬的第一場雪。
知道她喜歡雪人後,我在除夕之夜早早地堆了一個雪人,想等零點鐘聲響起,她一推窗就能看見。
可是她出門了。
我一邊搓手哈氣,一邊把雪人的臉壓實。
我希望這個送給她的雪人還是漂亮的。
直到凌晨兩點,她房間的燈才重新亮起。
她回消息問我:「怎麼了?」
「到窗邊來。」
那扇窗子終於被打開。
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心裡有些隱秘的滿足。
她看到了,就好。
我敲下對她的新年祝福,踏著厚厚的積雪離開。
高三很繁忙,我和她的接觸慢慢在減少。
就像兩條交叉的線,過了那個點就開始愈行愈遠了。
我想著,等高考結束,我要主動些的。
但畢業酒那天,她接受了別人的表白。
看著他們兩人熟稔又自然地開著玩笑,我忽然意識到,一直以來,我才是那個局外人。
她的禮貌和疏離,只是對著我。
我躲在柱子後面聽她和班主任的說話。
她說,只要她喜歡,無論對方有沒有錢,她都會毫不猶豫。
只要她喜歡。
我一遍遍重複著這句話。
她喜歡的人不是我。
在酒店外面吹了會風,我意識到,這或許是我們的最後一面了。
我回去端著酒去找她了。
我本來是想像她一樣彎唇淡笑的。
但她說出那句「畢業快樂」的時候,偽裝上揚的唇角還是掉了下來。
一個狼狽不堪的笑。
我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漫長的暑假過後,我終於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我在這裡經受了十七年的痛苦黑暗與壓抑,卻也是在這裡遇到了拉我走出深淵的人。
她不是我的月亮,但有那麼一刻,月光真的照在了我的身上。
離開那天,我還是忍不住給她發了消息,問她有沒有時間來機場送我。
她簡單地回了一個「好」字。
那天是我第一次抱她,應該也是最後一次。
我拉著行李箱往前走,過安檢的時候還是回了頭。
我沒敢叫住她。
只是朝著她的方向,鄭重地,彎腰,深深鞠了一躬。
像那個雨天一樣。
我們奔赴不同的遠方,我熱切地希望,這個女孩未來平安順遂,萬事勝意。
旁邊的阿姨笑眯眯地問我,不捨得你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
「是恩人。」我告訴她。
未來仍有新的故事,她是,我也是。
番外·謝陽篇
其實第一眼看到宋輕輕的時候,我對她是絕對絕對沒有非分之想的。
我只覺得這個女孩子皮膚白白的,挺可愛的。
當我興高采烈地回頭告訴陸亦辭時,他卻不為所動。
我潛意識覺得,這不對勁,陸亦辭不應該是這個反應。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到了後來,我發現我自己也不對勁。
為什麼那麼多人中,我每次都能一眼看到她。
為什麼每次看到她,我總是下意識地去找陸亦辭。
小賣部里看見她在 4 號收銀台刷卡超額了,我第一反應是告訴陸亦辭,到現在我也想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那樣做。
明明我知道陸亦辭他這人對女生永遠都是愛答不理的,更何況是一個毫無交集的轉學生,但我還是告訴了他。
我問他要不要去看看。
他拒絕了,看起來情緒不太好。
「行唄,那我去看看。」我抬步就往那邊走去。
收銀台上擺滿了開學要用的作業本、筆記本、橡皮、鉛筆、訂書機……都是學習用具。
她窘迫地站在那裡,詢問收銀員能不能賒帳。
收銀的阿姨不是很友好,開始陰陽怪氣地諷刺起來了。
我又下意識地回頭找陸亦辭了。
我總覺得這件事應該交給他來解決。
可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我只能深吸一口氣,上前,利落地幫她刷了卡。
她紅著臉和我說了謝謝。
「等我有錢了馬上還你。」
「嗐,小事,不用還。」我摸摸鼻子,不自然地笑了笑。
「不行,要還的。」這話她說得格外堅定。
後來不知道怎麼又聊到請我吃飯上了,我記得她說,要請的話她可能只能請得起柳園餐廳的飯。
這個食堂,我沒去過。
我突然想去試試。
不知道為什麼,我對她發生的事總是格外敏銳。
比如那天食堂里一個女生被撞到,我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就似有所感。
然後,我又問了陸亦辭:「那個女生好像是我們班的,要不要去看看。」
這好像成了一個條件反射了,每次遇到和她沾上關係的事,我總要問一遍陸亦辭。
很奇怪。
陸亦辭又拒絕了。
一兄弟調侃著讓我去英雄救美,我笑著踹了他一腳,最後還是過去了。
撥開人群一看,果然是她。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個瘦瘦的女老師指著:「還愣著幹嗎啊!長這麼高杵在那幹嗎!過來幫忙啊!」
我將手裡的牛奶往旁邊圍觀者手裡一擱就過去了。
摟住她的腿彎的時候,她疼得輕哼了一聲,眼裡的淚花更多了。
「哎喲, 看著小腿這也燙到了, 」一個女老師叮囑著我, 「輕點抱輕點抱。」
她整張臉都埋進了我的胸膛。
我的身體僵了一瞬。
靠得那樣近,她應該能聽到我的心臟跳得很快吧。
校醫給她上藥的時候, 她一邊吸氣一邊掉眼淚, 鼻子很紅,眸子裡瀲灩著水光。
很漂亮。
看我一直站在旁邊,校醫開口調侃道:「別哭了小姑娘, 看你男朋友都心疼壞啦。」
她的臉又紅了一度, 小聲地反駁著:「不是男朋友。」
她剛轉學過來,還沒什麼朋友, 腿傷了之後尤其不方便。
那天傍晚我值日走得晚了一些, 看到她一個人扶著牆一步一步地下樓梯。
我訝然, 「你同桌呢?」
「回去了呀。」
後來我才知道,她和她同桌的關係並不是很親密,甚至連幫她打飯都是要收一點費用的。
什麼人啊。
我暗暗唾棄著她同桌這種毫無人性的行為, 把她背到了樓下。
後來那幾天的傍晚,我都刻意走得晚一些,把她背下樓梯, 免得她又要自己一步步慢慢挪下去。
一次又一次的接觸中, 我和她的關係好像也在發生變化。
天氣轉冷, 我和陸亦辭正沿著校道往教學樓的方向走,迎面就看見她走過來,只穿了件保暖衣,外套濕噠噠地拎著手裡。
我下意識就叫住了她。
看她冷得瑟瑟發抖,我二話不說就脫下了身上的羽絨服給她。
做完這一切,我才回頭看到旁邊漫不經心玩著手機的陸亦辭。
我忽然意識到, 我不再把她和陸亦辭聯繫在一起了。
這讓我感到莫名的雀躍。
我開始幫她打熱水,幫她擦黑板, 幫她買暖寶寶……或許是做得太明目張胆了,其他兄弟問我是不是在追她, 我笑而不答。
那群狗崽子慫恿我去表白,個個明明都沒談過,可卻像軍師一樣給我指點, 我也是頭腦一熱,就約了她來天台表白。
冷風呼呼地往我腦子裡灌, 表完白後的我瞬間清醒,我這是乾了什麼事啊!
她是班裡的學霸, 怎麼會談戀愛呢!我這不是為難人家嗎!
可事實是,她接受了。
還問我要不要接吻。
我很清楚記得那天,溫熱的, 濕潤的,讓人心跳加速的。
畢業酒那天,大家把我們圍住, 起鬨著讓我們喝交杯酒。
她很不好意思, 把臉都整個埋在我身上。
我單手摟著她的肩,另一隻手端著酒和那些人笑著碰杯,仰頭喝下一杯又一杯的祝福。
「陽哥, 你的小姑娘挺害羞的啊。」
我有些醉了,垂頭看了看懷裡的腦袋。
唇角的弧度慢慢彎起。
一個無比清晰的認知——
是的,那是我的小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