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咧嘴一笑。
拍了拍車后座，示意我上來。
她親手縫製的小墊，隔在我和外賣箱之間。
媽媽雖然沒有讀過書，但她的手很巧。
鉤織的小東西很受年輕人歡迎。
每次放假，我都會陪她去家附近的夜市擺攤。
她其實很會賺錢。
只是父親生病離開，給家裡留下了巨額的債務。
每個月光是還債就足夠讓人辛苦。
我很早就提出要休學幫她還債。
可她卻怎麼都不同意。
她說是老家的傳統，讓小孩子操心大人的事，這個家是賺不到錢的。
她自己就是小小年紀外出打工養家，這話當然是在騙我。
可如果她希望我讀書，那我就讀下去。
讀得很好很好。
這樣才能讓她真的安心。
就在此時，視野里出現了江辰的身影。
他帶著兜帽，拿著手機，冷著臉。
渾身上下寫滿了生人勿進。
我指了指他，又和母親比劃：吃的是他給我的。他雖然長得凶，嘴巴毒，成績差，但是個好人。
媽媽疑惑：你不要被壞孩子騙。
我搖頭：他不是壞孩子，他只是有點笨。
媽媽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江辰真的用這張臉騙了很多人。
他明明是個好人。
15.
第二天早上，我的書桌上出現了兩個肉包。
中午時，常去的食堂角落多了一個人。
餐桌上放著兩個餐盤，他的那份已經吃了一半。
另一份擺在他對面的空位子上。
「看什麼？不是說好了要給我補課嗎？」
「哪有在食堂補課的，你不怕消化不良嗎？」
「晚上放學我還有事，沒時間陪你玩，你要不要來嘛？不來我走了。」
武斷、專斷、獨斷。
我在他對面坐下。
一邊吃著他買的飯，一邊給他講課。
從高一數學開始，一點一點。
既給他講，也幫自己梳理知識。
他聽懂了就不咸不淡地嗯一聲。
沒聽懂也不說話，就低頭戳弄無辜的白米飯。
我見狀就會放慢語調，用另一種方式再講一遍。
國慶節放假前是月考。
上考場前我十分緊張，跟他重複好幾遍可能會考的知識點。
他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走進考場時連頭都沒回。
我甚至生出一種送孩子上考場的感覺。
好在，成績出來後，比上一次進步了五十多名。
不是我講的有多好。
實在是他以前成績太差了。
我成就感滿滿，那兩天走路都是昂首挺胸的。
16.
放假前，我給江辰布置了很多作業，要求他在開學後給我檢查。
而他也在放假前，給我買了兩大兜吃的。
甚至還有一沓列印好的團購券。
「這是幹什麼，你真拿我當豬養了？」
他擺擺手，「吃不完拿去賣，都多長時間了還這麼瘦，你好好想想自己有沒有在努力。」
我：「……」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給自己找了個爹。
不過，他買的都是我和我媽愛吃的。
我可以看在美食的份上勉為其難地接受他的管束。
提著這兩兜子吃的回到家時，老媽都驚了一下。
比劃道：你把超市打劫了？
我擺擺手：江辰給我的補課費。
老媽：他家是幹嘛的，怎麼總給咱們送吃的？
江辰家是幹嘛的？
這我還真不知道。
他在同學們的嘴裡有幾百種身份，但沒人真的知道他家裡是做什麼的。
國慶前兩天，我白天學習，晚上和老媽一起出門擺攤。
但第三天，剛把小攤支上，天氣就驟變。
瓢潑大雨傾瀉下來，將我淋成一個落湯雞。
老媽趕緊把東西往車上收，我則把最後幾個客人的商品打包好給他們。
攤子收好，我們趕緊抱著腦袋找地方躲雨。
這場大雨來勢洶洶，砸在身上生疼。
快走到家門口時，一個熟悉的身影闖入我的視線。
他沒打傘，蹲坐在馬路邊，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
微眯著眼，造就出好像在抽煙的氣勢。
「江辰？」
車子停下，我快步跑到他面前。
「下雨天你怎麼不回家啊？」
他微微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巴犟犟的：
「我們學渣就是這樣的，下雨天不知道往家跑。」
我無奈地瞪了他一眼。
拉住他的手臂往車上拽。
「雨越下越大了，先跟我們回去吧。」
他似乎想拒絕。
一陣狂風卷著雨水劈頭蓋臉地打過來。
我感覺臉上好像挨了幾巴掌一樣疼。
他應該也是如此。
終於，他還是邁開長腿。
18.
好不容易進了家門，我們都濕透了。
媽媽煮了一鍋薑茶，給我們每個人分了一杯。
我家很小，但被媽媽收拾得乾淨溫馨。
江辰侷促得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捧著茶杯。
那一刻，完全沒有在學校里看到的狂妄樣子。
就是個乖巧得不能更乖巧的男同學。
「謝謝阿姨。」
我媽沒有理會，又一頭鑽進了臥室。
他以為自己被討厭了，表情瞬間變得破碎。
我解釋道：「我媽媽聽不到。」
他面露驚訝。
沒一會兒，媽媽拿著乾淨衣服出來，遞給他。
用手語飛快地比划著。
我剛想幫忙翻譯，就見江辰伸出大拇指，用力扣了兩下。
這是手語謝謝的意思。
又輪到我驚訝了。
「你竟然會手語嗎？」
他得意挑眉：「略懂一二。」
雖然聽不到，但媽媽還是被他這臭屁的模樣逗笑了。
19.
媽媽煮了雞蛋面。
江辰換好衣服從浴室出來時剛好上桌。
「我媽做的雞蛋面一絕，你肯定沒吃過。」
一邊說，我一邊將半碗面勻進了媽媽碗里。
我手上比劃：晚上吃這麼多會胖的，我就吃一點就好。
江辰的眸色暗了暗。
將自己碗里的面撥給我。
我面露疑惑。
「你說的對，晚上吃這麼多會胖。」
「你胖比我胖好。」
我怔了下。
呆呆地看著他。
「沒見過帥哥啊？趕緊吃啊。」
我迅速收回視線，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熱騰騰的雞蛋面下肚，雨也小了。
江辰起身就要離開。
我送他下樓，一路上還在開玩笑。
分別時。
他的表情幾番變換，似乎在糾結，在猶豫。
最後，他嘆了口氣，用壓抑到極點的聲音說：
「今天是我生日。」
「我十八歲了。」
我面露驚訝，提出要送他一些什麼。
他搖搖頭，看著我。
「和你在一起吃晚飯，就是我送自己的生日禮物。」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手語嗎？」他自問自答道，「因為我十歲之前不會說話，家裡人都覺得我是啞巴。」
他的語氣有些落寞。
我預感有什麼事即將發生。
心臟跳得亂七八糟的。
可我不知道是為什麼？
這世界上怎麼會有無法用語言和理智解答的問題。
我有些急切地扯住他的袖子。
「你要幹什麼？」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的成績提上來，你不能亂來。」
他從口袋裡拆出一顆棒棒糖。
糖已經融化了，黏黏糊糊的很不好看。
可他不在乎，隨手塞進嘴巴里。
雙手插兜，又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仿佛那半刻脆弱只是我的錯覺。
「我父親和母親是商業聯姻，母親去世後，外公用遺產做威脅，要我爸養我到成年。」
「我今天十八歲了，過兩天就會出發去美國，從此以後再也不會回來了。」
「徐冬，我註定是一個沒有未來的人，你做的一切都是在浪費時間。」
「別用這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我，我有錢，很有錢，有你這輩子都賺不到的錢。」
「即使出了國，我也能過得很好。」
「離開了反而是好事，我爹有一個連隊的私生子，如果真的留下，或許我連大學畢業都活不到。」
「總而言之，徐冬，我要走了，以後再也再也不會回來了，你……多吃飯，努力學習，上個好大學。」
「以後不要太善良了，什麼人都幫，只會傷害你自己。」
說完，他在我頭頂用力揉了一把。
這是我們認識這麼久以來, 他第一次摸我的頭。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長到他人已經走出小區大門，影子還留在我腳下。
不知道為什麼, 感覺心口酸酸的。
不太好受。
20.
回到家後。
我在洗手間的鏡櫃里發現了一張銀行卡。
用我給他留的試卷包裹著。
密碼用記號筆寫在卡上。
試卷已經完成了。
只錯了五道題。
他比他說的要聰明很多很多。
最後一道大題完成後，用紅筆寫了一行小字：
【答應給你的十倍報銷。】
【謝謝你幫我說話, 又給我補課。】
【如果我不是江辰或許會愛上你。】
眼睛很熱。
心口很堵。
我好像……喜歡江辰。
21.
江辰走了, 給學校留下了天大的熱鬧。
假期結束後第一天。
學校門口的公告欄, 和每一個教室門口都貼上了一張紙。
寫著江辰班主任猥褻女同學惡行的紙。
通篇是文字口述, 作為證據的只有一張模糊看不清人臉的照片。
江辰沒有暴露受害的女生是誰。
因此，也沒有證人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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