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查出血癌的時候,我就以為我要死了。
堅持了這麼多年,我一直都做好了死的準備。
真正到這一刻,卻好像又有點接受不了了。
但我沒哭。
盧然在旁邊突然哭得撕心裂肺。
醫生那一刻倒不知道到底是安慰我,還是安慰她。
我拽著盧然離開了醫院。
其實醫生也有建議我留在醫院,說萬一,還可以搶救。
然後搶救過來又等死嗎?
我覺得醫生有時候也挺幽默的。
我坐在盧然的車上。
盧然就一直趴在方向盤上哭。
「盧然,你別哭了行嗎?」我有些無奈。
「為什麼好人就是得不到好報!蘇凱,你這麼好的男人,為什麼會遭遇這些……」盧然大概是終於忍不住了,把心裡的難受說了出來,「老天爺到底是眼瞎嗎?!」
「說不定我上輩子作惡多端,所以這輩子才沒得好過。但我相信,我下輩子一定會是一個很幸福的人。」
盧然聽到我說的話,哭得更凶了。
「好了,別哭了,你答應我要陪我去看地的,你不要讓我死了都沒處安放。」我催促著盧然。
盧然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我和盧然回了我的老家。
我其實不喜歡這座城市。
我童年的所有不幸都在這座城市。
唯一慶幸的是,我在這座城市遇到了江柔。
何況,落葉總要歸根。
北京,終究不屬於我。
我和盧然跑了很多地方。
我看上了一片荒野。
那片荒野面朝大海,周圍長了很多蘆葦,一眼望去,真的很美。
盧然很不喜歡:「這裡這麼偏僻,周圍啥都沒有,你不怕嗎?」
「你聽說過鬼會害怕嗎?」
「……」
「以後你每年來看我一次就行了,我喜歡白菊花。」我說道,又突然想到從北京來這裡有些太遠了,於是改了口,「五年一次也行,我這個人最耐得住寂寞了。」
盧然眼眶又紅了。
14
選好了墓地,我也不準備回北京。
北京我沒有家,房子一直是租的。
房東對我很好,我不想因為我的死,影響到她以後的出租。
當然,這裡我也沒有家。
我都想好了,我就去住本地的醫院。
死在醫院就不會影響到任何人。
只是死了之後,還得麻煩盧然從北京來這裡給我火化,然後把我的骨灰埋葬在我選好的地方。
我把我的安排給盧然說了之後,盧然也不急著回北京了。
她非要陪著我。
我趕不走她,所以讓她陪我去了一個地方。
那是一個有些老舊的小區。
小區裡面有一個小小的遊樂場。
很多小朋友在那裡玩耍。
我的視線放在了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身上。
她膽子很大,非要自己滑滑梯。
陪在她旁邊的大人很焦急:
「花花,聽話,外婆扶著你上扶梯。」
「我自己可以,外婆,你,你看我玩……」小女孩推開她。
她很無奈,只能在旁邊保護小女孩。
小女孩玩了很久。
「花花,我們回家了好不好,一會兒你外公、爸爸和媽媽還要回來一起吃飯。」她溫柔地哄著她。
「可是我還想再玩一會兒。」
「我們下次再玩,好不好?」
「好吧。」小女孩乖乖地點頭,又撒嬌道,「外婆,我要抱抱。」
她寵溺地笑了笑,抱著小女孩離開了。
離開的時候,她似乎回頭看了一眼。
又轉身走了。
我也轉身離開了。
盧然在旁邊問我:「她是誰?」
「我媽。」
「你有媽媽?」盧然很驚訝。
「我也不可能是石頭裡面蹦出來的。」
「我的意思是……」
也不怪盧然驚訝。
這麼多年,她沒見過我任何一個親人,我生病了,除了我自己就是盧然。
我媽其實也不記得我了。
當年她被我那賭鬼老爸賣了之後,遭遇了很多非人的折磨,整個人就變得瘋瘋癲癲。
我爸看我媽瘋了,就把我媽趕出了家門。
我還記得當時我跪在地上求我爸不要攆我媽走,我爸一腳踹在了我的額頭上,滿臉都是血。
額頭上至今都還留著一道疤,不過被我用劉海擋住了。
好在,我媽被趕出去後,反而遇到了一個好人,她收留她、照顧她。
時間久了,我媽的精神狀態漸漸也好了很多,兩個人還組建了一個小家庭,只是不再記得曾經的事情了。
不記得也好。
如果可以,我也想忘記。
「你既然有媽媽,為什麼不……」盧然突然想到什麼,驚奇地問我。
我知道她想說,為什麼不找我媽媽來配骨髓。
我媽都不記得我了。
我不想去打擾她的生活。
比起生死,有些生活更苦,比如我媽的曾經。
何況,我媽沒有多生孩子,那個小女孩的母親是那個男人和已故前妻的孩子。
我就只有我媽一個人的希望。
她要是匹配不成功,我還毀了她的人生。
不值得。
現在看著她生活得這麼好,就夠了。
「蘇凱,你真的太善良了。」盧然不知道來龍去脈,但她還是冷不丁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笑著解釋:「何嘗不是為了下輩子能夠幸福。」
「傻瓜。」盧然罵我。
人哪裡會有下輩子。
過完一生,就是一生。
15
我還是讓盧然回去了。
她不能為了我,連工作都不要了。
但我答應了她,每天和她視頻。
她怕我就這麼靜悄悄地死了。
我其實不會。
我還要麻煩她把我埋葬在我喜歡的地方。
她回去之前,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問我:「蘇凱,你真的要一直瞞著江柔嗎?」
「你告訴她了?」我一下變得緊張。
「沒有。」盧然連忙安慰我,「我不會。」
我平靜下來。
也覺得剛剛的自己,太激動了。
「我只是覺得……」盧然似乎也不知道怎麼說,坦白道,「江柔給我打過電話。」
我詫異地看著她。
「她不讓我告訴你,但我不想瞞你。」盧然直言道,「就是你和江柔的事情東窗事發後,你發視頻給她澄清的第二天,她打電話來給我解釋。」
「她說你和她沒有什麼,你們沒有做過任何逾矩的事情,親吻只是告別,而且還戴著口罩。」
「她還強調說,你很愛我,哪怕她用金錢誘惑,你依舊為我守身如玉。」
我默默地聽著。
不敢去想像江柔給盧然解釋時,她那時的心情。
分明都那麼恨我了,卻還在卑微地為我考慮……
「這段時間江柔和楊成感情這麼外放,我總覺得不只是為了給大眾一個交代,她還在故意做給我看的,就是想要讓我相信,你們之間沒什麼。」盧然邊說邊嘆氣。
我的眼淚也順著眼眶,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我說:「盧然,這就是我要瞞著江柔的原因。」
人都是相互的。
她處處為我考慮,我何嘗不是?!
盧然理解的。
她只是在惋惜我和江柔的感情。
盧然走後,這個城市就剩下了我一個人。
唯一能夠打發時間的,就是看江柔的電影/電視劇了。
我把她所有的電影/電視劇都翻出來看了個遍。
隔壁床的病友都忍不住感嘆:「我覺得我已經夠喜歡江柔了,在你面前,我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江柔的鐵粉。」
她是沒有認出來我是江柔的前男友。
畢竟我現在的樣貌,我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
那天我在走廊上散步,碰到了楊成。
他武裝得很嚴實,但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他從我身邊走過。
沒認出我。
是吧。
我就說我現在的樣子,很難讓人認出來了。
我去醫院的後花園曬太陽,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蘇凱?」
我睜開眼睛看著他。
「真的是你!」他驚訝道,「你怎麼變成了這鬼樣子!」
我沒有回答他。
只是往周邊看了看。
「江柔不在,我回來看我媽,她生病了!要不是我去醫院查了一下,我根本不敢相信,你就是蘇凱!」他狠狠地看著我。
他似乎還是不能相信,「你怎麼會這樣?」
「你去醫院查了我,不就應該知道了我所有的情況嗎?」我淡淡地回答道。
楊成默認了。
下一刻又突然變得激動,「江柔知道嗎?」
「不知道。」
「這就是你離開她真正的原因?」
「算是吧。」
楊成咬了咬唇瓣,又說道:「醫生說你活不了幾天了。」
「對。」
「我不會告訴江柔的,我不會告訴她你要死了!」楊成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知道。」
楊成轉身就走了。
可那一刻,我恍惚看到他眼眶好像紅了。
16
等待死亡的日子,過得很慢,卻又轉瞬即逝。
我終於要死了。
就好像真的有感知一般,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就是要死了。
我給盧然發了視頻,我說我不行了。
盧然放下工作,趕了過來。
她來見到了我最後一面。
我說:「盧然,我有些遺言要說。」
她點頭,瘋狂地點頭:「好,你說,我用手機記下。」
我想笑。
可我已經笑不出來了。
我其實也沒太多的遺言。
我就是手上還有些錢。
之前楊成給我的一百萬我用得差不多了,後來楊成給我的兩百萬,我還一分沒動。
我把錢分別儲存在了兩張銀行卡裡面,一張給我媽,但不要告訴她是我給的。
另外一張,我讓盧然自己留著。
這些年,多虧了她。
我一個人真的太寂寞了……
盧然一邊記下,一邊哭成了狗。
「盧然,我還有一個遺願。」我說,聲音變得很小很小了。
「嗯,我記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