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也沒什麼事,過幾天就能回實驗室了,到時候就來把你接走。」
它還是沒看食物。
人魚靠近小窗,它緩慢地,將臉貼在了玻璃上。
我放在玻璃上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從某種角度看去,就像是我在摸人魚的臉。
原來人魚的臉上也會有細小的鱗片,微微散發著螢光。
「西斐爾斯。」
人魚重複了一遍,
「西斐爾斯,我的名字。」
原來它不是啞巴。
人魚的聲音清透,帶著淡淡的磁性,很是悅耳。
很容易讓我想起小時候看的童話書,貪婪的海盜為了找到人魚們的寶藏,最後葬送在人魚的歌聲里。
「林之語。」
我將工作牌舉上來,貼近玻璃。
「這是我的名字。」
西斐爾斯退開一步,它揚起下頜,像是有些得意。
「我早就知道了。」
11
因為只有我能靠近人魚,所以等我回到研究所,西斐爾斯又被送到了我手上。
幾位研究員圍著我,有的想要一點人魚的血液,有的想要人魚的指甲或是鱗片。
「要不……」
我推開實驗室的門,
「你們自己和它去說?」
人魚沒在魚缸里,它坐在我的椅子上,左看看右看看,然後驚訝地發現,我的椅子居然能轉動。
它先是轉了一圈,很快覺得這樣很好玩,又轉了第二圈、第三圈,越轉越快、越轉越快。
看見它的一瞬間,幾位研究員都跑了。
大家那天親眼見識了人魚的威力,沒這個膽子敢靠近它。
我關上實驗室門,西斐爾斯已經有些轉暈了。
它琉璃色的眼瞳霧蒙蒙的,滲出水光來。
「你……」
我戳了一下西斐爾斯的臉。
「怎麼越長越瘦了?」
好吃好喝供著,西斐爾斯卻肉眼可見地消瘦了起來,身上的鱗片都黯淡了。
我懷疑它可能是最近不待在魚缸里,有點缺水。
「能給我一片你的鱗片嗎?」
人魚的鱗片,極為鋒利。
之前有個研究人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沒成功拔下來,自己倒是被割出了好幾道傷口。
「會疼。」
西斐爾斯抱著尾巴,警惕地退開。
當天,我就找來了老宋。
西斐爾斯沒進魚缸,我在實驗室門口好說歹說了半天,老宋都不肯進來。
一個不肯回魚缸,一個不敢進去。
僵持了許久,最後還是我妥協了。
我抽了一管西斐爾斯的血給老宋。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無意識地提了一句,
「你回來後,有檢查過那天的水嗎?」
12
我回來時,實驗室已經被清理乾淨了。
助理有保留一份水樣。
簡單看過後,我發現裡面的某種物質可能會刺激人魚發狂。
「要是那種物質產生的影響,不止這些呢?」
老宋的這份報告出得很快。
結果顯示,人魚的各項指標和上次體檢相差甚遠,在危險邊緣。
監控室里,西斐爾斯正在逗火雞。
火雞可以說是我整個實驗室腦仁最小的動物,單純得很,被西斐爾斯耍了一次又一次,到了最後,連火都噴不出來了。
「或許人魚也能感覺到,它沒有幾天了。」
我去找了被停職的江研究員。
對外說是停職,其實江研究員就是把實驗室搬到了家裡,換了個地方繼續工作。
聽聞我的來意,江研究員輕笑了一聲。
「我在人魚身上研究過很多毒,它的自愈能力過於強大,每次都能安然無恙。我還真以為,這世界上沒有人魚害怕的東西了。」
「你剛剛問什麼來著,解藥?」
江研究員雙手一攤,
「沒有,我做的時候,就沒考慮過研究解藥這種東西。」
「你難道想讓人魚死嗎!?」
我揪住了江研究員的衣領。
江研究員拍開了我的手,冷漠地開口,
「我在它身上獲取的實驗數據已經足夠,一個實驗品的生死,和我有什麼關係?」
明明一切、一切都要好起來了啊。
我回到實驗室,看著浮在水面上,百無聊賴地用尾巴抽海龜的西斐爾斯。
它或許早就知道了身體的不對勁,但人魚什麼都沒說。
「西斐爾斯。」
我問他:
「你有什麼想做的嗎?」
13
我頭一回如此心虛。
西斐爾斯銀色的長髮被我紮起,我強行給它套了一件實驗袍,囑咐它把尾巴收好。
然後,隨便找了件衣服蓋在它頭頂,將坐在輪椅上的魚推出了門。
西斐爾斯在我的衣服底下亂動,像是有些興奮。
我抬手給了它一巴掌,
「老實點!」
魚這下老實了。
等安全出了研究所,我把罩在西斐爾斯頭頂的衣服掀開。
落日的餘暉灑在了西斐爾斯身上。
它仰著頭,閉上了眼睛。
身上鱗片浮現出斑斕的光暈來。
「其實你可以不用這樣。」
我學著它的模樣冷哼。

「我想做就做了,正好,我也看他們不順眼很久了。」
江研究員不在,李研究員代替他參加了會議。
他們兩人關係不錯,我打聽到,他們今天會在某個酒店聚餐。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有人仗魚勢的一天。
「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江研究員喝了口茶,
「上頭的意思,要到這月底。要不是那個該死的林之語,我停什麼職?」
李研究員渾不在意,
「那小研究員確實挺礙眼的,等我找個機會提一下,把她趕出去……」
包間的燈突然熄了。
「停電了?」
「怎、怎麼回事?」
隨著撕拉一聲響,西斐爾斯撕開了那件礙眼的實驗袍。
人魚的力量是無法想像的,出門前,我再三叮囑,不能傷人性命。
碩大的魚尾帶著海水的鹹濕味,啪一下扇在了李研究員的臉上。
「就是你給我的食物下料!?」
啪一下,西斐爾斯又甩向了江研究員,
「找死,就是你天天給我電擊?!」
兩位研究員被打得抱頭鼠竄,等燈重新亮起時,他們已經被扇成了豬頭。
不光是臉上,身上也全是烏青,倒在地上粗粗喘著氣。
西斐爾斯出夠了氣,心情大好。
回去路上,它側頭,望著不遠處的海。
那是它的家,此時此刻,它離家僅有一步之遙。
原本還因為看見兩位研究員被打而熱血沸騰的我,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放緩了腳步,推輪椅的手也停下了。
「推快點,你沒吃晚飯嗎,林之語?」
西斐爾斯收起爪子,拍了下我的手。
「再不回去,咱倆都要被抓了。」
14
回去後,我開始沒日沒夜地做研究。
只要是毒,就一定會有解藥。
只不過我也不知道,西斐爾斯能不能熬到這一天。
因為看在它是病人的份兒上,我最近總是縱容著它。
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我處理實驗數據時,西斐爾斯就靠在我肩膀上。
它很好奇地看著螢幕,雖然什麼都看不懂,但覺得有意思。
我試圖推開它的腦袋,
「別看了,你想成為世界上第一條近視的魚嗎?」
推了一下,沒推動。
我低頭,人魚的尾巴流光溢彩,看起來比之前粗壯了許多。
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不對勁,雙手捧起它的臉。
戳一下,臉頰上的軟肉甚至會陷進去一點。
西斐爾斯很是心虛地挪開了視線,
「做、做什麼?」
「你沒事?」
西斐爾斯疑惑。
「什麼?我當然沒事啊。」
老宋又被我喊了過來。
新的檢測報告顯示,人魚的各項指標已經恢復了正常,它現在是一條再健康不過的魚。
「人魚的自愈能力,簡直……簡直超出想像!」
老宋急著去研究它血液里的成分。
「之前衰弱的模樣,可能是人魚體內在和毒素抗爭引起的,現在全然好了!」
我不相信,這條聽得懂人話的魚不知道我最近在忙些什麼。
它無非就是裝傻充愣,想多吃點好吃的,順便出來逗逗其它動物,給我添點麻煩。
我氣笑了。
把它關回了魚缸。
這回,無論它怎麼說,都不搭理。
一日三餐也按之前的標準供應。
發現我真的生氣後,西斐爾斯終於開始急了。
它敲敲玻璃,
「我錯了。」
見我不搭理,它又敲了敲,
「林之語,我真的錯了。」
這幾天實驗室又被送來了新的動物。
一隻藍色的蝙蝠。
它的體型是普通蝙蝠的幾倍,上頭還有奇怪的花紋。
因為膜翼受傷,它很畏懼人類,無法靠近治療,麻醉對它也沒什麼效果。
我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這隻蝙蝠上。
某天回實驗室,發現自閉的蝙蝠正對著魚缸齜牙咧嘴。
「怎麼了這是?」
一直看著監控的助理說:
「人魚故意把水潑在了蝙蝠的玻璃上,蝙蝠一休息,它就潑水,吵得蝙蝠睡不好覺。」
我看向西斐爾斯時,西斐爾斯倒是裝出了一副無辜的模樣。
眼睫一垂,頗有些楚楚可憐的架勢。
「不准欺負同伴。」
人魚貼在了玻璃上,可憐兮兮地看向我。
「你一直不搭理我,我有點吃醋了。」
像那種故意鬧事,引起家長注意的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