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我輾轉反側想不通,就會往自己手腕上割刀子。
後來他發現了,一邊皺眉給我上藥,一邊罵我是個不怕疼的瘋子。
我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很輕地彎了彎眼。
是瘋子也無所謂。
只要他的目光能多停留在我身上就好了。
或許是有意緩和夫妻關係。
手機那邊的男人撣了撣煙灰,壓下那股不耐,換了個問題:「這幾天怎麼都沒給我打電話?不問問我在哪?」
我擼貓的手停了下來,平靜道:「問了你就會告訴我嗎?」
以前他每次出遠門,我都會給他發很多消息。
但每次問他在哪。
他只會懶怠道:「說了你也不知道,在家乖乖待著就行。」
他大概是被我的直白噎住,頓了片刻,又覺得周圍太吵,便起身去了走廊盡頭。
「還在生氣?」他問。
我抿唇:「沒有。」
他吐出一個煙圈,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撒謊。」
「想跟我媽敲詐一筆,瀟洒走人?」
我手一頓,愣了下,貓便從我掌下溜走了。
他挑眉:「猜中了?」
我垂眸,又不說話了。
他確實很了解我。
見我沉默,他頓了頓,語氣又懶下來:
「我媽跟我提過一嘴,說你是真的想離婚。」
「怎麼,真不想要沈太太的位置了?」
我一字一頓:「嗯,不想要,也不稀罕,你愛給誰就給誰,我無所謂。」
「無所謂?」他低笑一聲,「紀明月,你跟了我八年,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
我沒應。
他語氣涼了點,卻依舊是漫不經心的調子:
「道理我也跟你說過了,我們沈家家大業大,不能沒有子嗣。」
「你生不出,那我找別人生一個,就當完成個任務,有什麼問題呢?」
「那孩子我會養,你要是真容不下,我給弄到那母子倆弄到國外去,不礙你的眼,行不行?」
我扯了下唇角:
「隨便你。」
許是被我的態度折磨煩了。
他指尖的煙燃了半截,煙灰落在陽台的欄杆上,看過來的眼神帶了點躁:
「隨便我?那我不這樣做,還有什麼辦法?你告訴我?你能給我生個兒子嗎?」
「紀明月,鬧到最後,你還不是只能接受?」
「我一沒讓你讓位,二沒讓你受懷孕的罪,還讓你繼續做你的沈太太,吃穿不愁,對你還不夠好?」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貓叫。
我沒回頭,只是看著他很輕地反問了一句:
「我鬧了嗎?」
男人稍怔,蹙起的眉頭更緊。
四周氣氛迅速凝滯。
僵持間。
那邊隱約傳來一聲怯生生的女聲:「阿洲……我有點不舒服。」
我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
沈行洲放下了手機,語氣裡帶了點不耐:「頭暈就躺著,跑出來幹什麼?」
他對著那邊說完,又轉回來跟我說話:
「除了孩子這件事,其他的事我都依你。」
「你手上那個玉鐲子也該換了,我給你買了個新的,過幾天給你帶回去。」
「在家乖一些,別惹我媽不高興,嗯?」
電話掛斷,暖融融的陽光忽然變得刺眼。
小腹又隱隱墜痛了一下,伴隨著一陣輕微的噁心,我皺了皺眉。
管家過來告訴我,外送的物品已經放到了我臥室。
我倦怠地應了聲「嗯」。
夕陽西沉,臥室被餘暉照得澄澈而溫暖。
等待結果的那幾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我望著牆面的婚紗照發了一會呆。
照片里的我們依偎著,像對恩愛夫妻。
可我偏偏想起是他頻頻在凌晨落地國外的航班,敷衍的搪塞,以及我問起時不耐煩的語氣。
再低頭時。
驗孕棒上浮現了兩條紅線,清晰而刺眼。
在沈行洲為了傳宗接代而費盡心思時。
這個他心心念念的「香火」,在他背叛的縫隙里,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荒謬,諷刺,噁心。
我怔怔地看著,忽然跑到馬桶劇烈乾嘔起來,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這不該有。
絕對不該有。
吐到虛脫後。
手機再次震動,是沈母發來的簡訊。

我拿起來,上面只有一行字:
「錢已準備好。明天下午,律師樓簽協議,當晚你必須離開,往後永遠都不許再出現在沈行洲面前。」
6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了沈行洲從冰冷的江水裡將我撈起。
又在看清我的面孔時,憎惡地將我的腦袋按回了水裡。
他罵我是個瘋子,自己生不出孩子,還見不得他有孩子。
旁邊有個女人跌坐在地,扶著肚子,惶恐地流著淚。
血色蔓延到我的腳邊,江水都被染成了可怖的紅色。
一時間,我竟然呼吸不上來。
直到因為窒息而驚醒。
我才發現,胸口壓著那隻被喂得有些臃腫的布偶貓。
我把貓推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躺在床上喘了一會兒氣。
外面陽光明媚。
手機里推送了一條娛樂新聞。
「豪門闊少求子圓夢,小情人孕相明顯,原配無子終成笑話!」
密密麻麻的記者圍著一男一女。
女孩纖細的手腕上戴著一個翡翠玉鐲。
目光張望,面容膽怯。
男人握著她的手腕,將她護在身後,擋住了長槍短炮的媒體。
就是這樣一個平平無奇到放在人群里不會有任何印象的女孩。
手心下捂著的卻是隆起的孕肚。
那裡有一個孩子。
沈行洲的孩子。
我感受到胸腔里跳動的心臟被慢慢裹束著。
我從未有那一刻這樣清晰地認識到。
沈行洲的孩子,可以從任何人肚子裡出來。
他不在乎是誰生的,更不在乎孩子的母親是誰。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沈家的孩子。
我的手指很輕地顫了下,放大了那個女孩的臉——
陳滿滿。
我認得她。
是沈行洲去年新招的實習小助理。
嗓音怯懦,穿著樸素,每每看到我都不敢正視我。
去年我剛確診不孕,從醫院出來下了場很大的雪。
沈行洲有事中途離開,派她把我送回家。
她不知道哪來的搭話的勇氣,開到半途,忽然說道:「這雪下得真大,跟我上次陪沈總去看中醫那天一樣大,他還懷疑懷不上孩子是自己的問題,想調理調理來著……」
她從後視鏡觸及我的眼神,又慌忙閉嘴,一副說錯話的樣子。
「太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沈總心裡有您,才把問題歸咎於自己身上。而且您生得這樣漂亮,沈總這般疼您,肯定也捨不得讓您遭罪。」
明明前一秒沈行洲還在和我說,有沒有孩子都無所謂,反正他從來都不喜歡小孩。
結果下一秒,他的小助理就告訴我,沈行洲自己去過醫院查過自己的身體。
我沒說話,靜靜地看向了窗外。
車子沒走來時的道路,而是繞了條小路。
雪中忽然出現了一群烏泱泱的記者。
車輛被硬生生逼停。
我的檢查單不知道被誰傳了出去。
一個混過會所、靠臉上位的女人,卻生不出孩子。
多麼有話題的新聞。
記者幾乎把話筒懟到了我的臉上,冷嘲熱諷,意有所指。
最後還是沈行洲匆匆趕來,夾槍帶棒地回懟:「要不要孩子是我倆的事,輪得到你們這群外人來操心?她就算一輩子生不出,也是我明媒正娶的沈太太!」
「倒是你們這群沒眼色的東西,要是再敢編排一句,我就讓你們報社關門大吉,飯碗都給我砸了!」
沒有人能想到,這位看似風流頑劣的大少爺會對我維護到這種地步。
這件事過後,網上議論我的聲音也逐漸消停下去了。
後來我也問過沈行洲。
孩子真的無所謂嗎?
他當時躺在陽台上曬太陽,抬手便把香煙放到了我胸前的溝壑中,戲謔道:
「有你不就夠了?外面那些普通女人,我看不上。」
「你也少琢磨這些有的沒的,反正沈太太的位置,只會是你的。」
我當時沒有聽出這話中的言外之意。
也不知道。
原來男人可以把性和愛分開。
他可以把妻子的位置讓給我。
也可以無所顧忌地和別的女人生孩子,毫無負擔地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
我攥緊掌心。
喉嚨里的血腥味瀰漫開來。
此時沈母給我發來了消息——
「出國的事先擱置,行洲提前回來了,今天下午你過來老宅一趟,商量下這個孩子的事。」
我覺得有些反胃。
又去衛生間吐了幾回。
螢幕又亮了下。
點進去,卻是條陌生的簡訊和一張照片。
「預產期是今年十二月,沈總好像很期待這個新生命哦。」
高大的男人半蹲著,側耳貼在女孩的肚子上聽胎兒的動靜,面上沒什麼情緒,但微微鬆弛的眉眼,預示著他的心情不錯。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會,按滅了手機。
十二月,要下雪了。
7
或許是因為已經有了離開的打算。
所以在去往老宅的路上。
我的心情反而沒有什麼波動。
昨晚沒怎麼睡好。
我在車上眯了會兒。
醒來時,是沈行洲來開的車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