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屍體。
她怎麼能就這麼走了,我呆呆地想。
我還有一句多謝,沒跟她說呢。
9
我出錢買了些果子分發給丫頭們,不動聲色提起因娘的死。
在她們的七嘴八舌中,我慢慢拼湊出了事情的原貌。
施氏一族主枝的庶子,名施良。
河中施氏原本也是世家大族,在多年前的戰亂中舉家遷往南方。
施良途中病重,便被嫡母暗中拋下。
他欣賞因娘的才氣,承諾要帶她一起南下,到時因娘便是風風光光的世家夫人。
因娘就覺得,這時雪中送炭,必然能憑著恩義過上好日子。
和她有交情的幾個姑娘都勸過她,說齊大非偶,不如踏實本分找個小行商。
憑妓子之身想當世家夫人,這是何等的妄想。
因娘卻覺得她們看不起自己,一番爭吵過後,更堅定了要嫁施良的想法。
結果財物反被榨得一乾二淨,其中甚至還有她向其他姐妹借的銀錢。
錢到手後,施良便換了副嘴臉,整日避而不見。
因娘找上他,還被反咬一口,說她是想攀附世家想瘋了的瘋婆子。
還不上錢,又沒了贖身的指望,因娘一時想不開,搭繩子尋了短見。
她還是這個性子。我想。
所以她會救我。
按時間算,她那天應該已經存了死志。
因娘愚蠢,刻薄,暴躁,渾渾噩噩。
欺軟怕硬,受了氣不敢去找始作俑者,只敢拿比自己更弱小的人當出氣筒。
可她不該死在這裡。
我趴在窗邊仔細觀察施良的相貌,他清秀斯文,是聰明人的長相。
他想必已經知道了因娘的死訊,神色卻坦蕩磊落,好像從不曾交往過一個過氣的妓子。
因娘最大的錯就是輕易將錢盡數給了他。
一旦失去了利用價值,施良又有什麼理由不拋棄她呢?
很好。我暗忖。
這樣的心性,合該是我宋嫻的第一任丈夫。
10
施良,素日以世家子自居,哪怕掏盡里子也要充面子。
自矜自負,卻又自卑自慚,生怕別人看他不起。
好色也好詩文,聲稱仰慕因娘才華而來,討要手稿不得,和因娘偶有爭吵。
平日裡愛參加詩會。
迫切想往上爬,又自尊太強,不肯阿諛奉承。
眼高手低。
我腦中回憶著這幾日在春駐樓打聽到的消息,在紙上落下最後一筆。
自我長成後,我就在物色第一任丈夫的人選。
他命格不能太過特殊。
如戚長瀾那般命格的人,借運雖易,卻有反噬之危,不到危急關頭最好不要輕易試險。
也不能太過強運。
強運之時向其借運就如狂風之處撐傘,只會事倍功半,虧本生意,不值。
他出身不能太高。
否則家族萬不會接納一個春駐樓出身的妻子。
但也不能太低。
低了,就接觸不到更高的階層,我會被困死在低處。
他手上應有罪孽。
就算傷了死了,我的因果隱患也可以降至最小。
他應有足以被我拿捏的短處。
這樣我才有談判的餘地。
施良,剛剛好。
加上因娘的血債,我有什麼理由不選他呢?
「阿嫻,新詩可寫完了?」
「回稟姑娘,已經寫完了。」
我將最上層的紙折了折,塞進袖子。把桌上剩下的紙張拿給窈娘。
我是春駐樓才女花魁的丫頭,伺候誰,誰就是才女。
馬上,我還會有一個才子相公。
11
第二日,借著為窈娘買紙筆的名頭,我去了施良常去的書齋。
按照慣例,約莫一炷香後他會來這裡。
我耐心等待,在施良進門一瞬,恰好側過頭,用光潔無瑕的半邊臉對著他。
他眼裡閃過驚艷。
我攏了攏發,低下頭,專心致志地看手裡的書。
他熱絡地湊到我身旁,我眉頭一皺,用纖薄的背對著他。
施良的方向正好能看到我素白的脖頸。
書齋很靜,靜得能聽到他並不明顯的吞咽聲。
「這位娘子在看蘭語?」
他探頭看了一眼,張口吟出幾句蘭花相關的名句。
我一開始十分冷淡,但他態度熱烈,又極會找話題。
我慢慢軟化語氣,和他攀談起詩文來。
「我今日起了興致,要作一份蘭賦。可寫到一半,便開始迷惘。」
「因此想來書齋看看先人之語。」
我將那半篇蘭賦從袖中取出,遞給他。
他漫不經心地掃了幾眼,突然眼睛瞪大。
又往下看去,他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這、這是娘子所寫?」
「是啊。」我側過頭,全無戒心地回答。
「幼時讀過些書,寫東西也不知道好賴。如今無人教導,就自己寫著玩。」
說話間,我的全貌徹底顯露。
那枚碩大的痦子映入他眼中,他不禁往後退了一步,臉上浮起嫌惡和驚愕。
施良好半晌才穩住情緒,勉強笑了笑,依依不捨地將紙張還給我。
張口卻是這半篇賦的種種缺點。
「引經據典固然是好,但這些典故太過尋常,未免落了俗套……」
「這處隱喻也有些不恰當,衝撞了先皇時期的一位貴人……」
他東拉西扯說了半天,最後才義正詞嚴地表示,不忍心見好苗子入了歧途。
希望等我寫完下半篇後與我再約見一次,他需要仔細看過整篇,才能為我批改。
「好呀。」我柔聲道,「我名阿嫻。郎君若要找我,就來春駐樓吧。」
說完,我便帶著書去結帳,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12
有心算無心,沒幾日,施良就按捺不住來找我。
我將以前寫的一些隨筆拿給他看,他眼中異彩連連,又故作猶豫問我:
「因娘和窈娘都有才女之名,既然你是她們的丫頭,她們的那些詩……」
我露出黯然神傷的表情,低頭道:「她們是我的主子,想要什麼,我還能不給嗎?」
他立時變作義憤填膺的樣子。
「這些妓子,偷盜他人才名,真是可惡!聽說那因娘死了,想必就是平時不修德行的緣故。」
我驚奇地看著他,幾乎要為他的臉皮鼓掌。
嘴裡卻說道:「還從未有人對奴說過這樣的話。
「她們是絕色花魁,我只是個無鹽婢女。
「她們一定是好的,我一定是滿口謊話的那個。」
話到這裡,我含羞帶澀抬頭,眼中全是盈盈情意,「郎君當真是奴的知己。」
那顆痦子威力太強,他不禁艱難地撇過臉。
手卻一把抓住我的手,「嫻娘,你這些年太不容易,我實在憐惜。」
13
沒幾日,施良憑藉一篇蘭賦在詩會大出風頭。
眾人驚疑議論時,他又一鼓作氣,連作了好幾篇文采斐然的詩文。
往日看不起施良的富家公子圍在他身邊稱兄道弟,求他指點。
如今施郎君用的墨,都是二兩銀子一塊的松煙墨。
這段時日,他匆匆來春駐樓,總是一見面就問我有沒有新文章。
我委屈地看著他,「施郎說要娶我過門,我日日惦記這樁事,什麼詩什麼文的,我哪還有這心思。」
他面上一僵,「不是我不願,嫻娘,我對你的心意你還不知曉嗎?
「只是我如今家徒四壁,兩手空空,拿什麼娶你?
「我吃苦便罷了,可你在我心中是頂頂好的女子,我怎麼能輕易委屈了你!」
若是傻女人,下一句必定要剖心自證:「我不怕吃苦,我看中的是你這個人,而非錢財!」
然後丟盔棄甲,被男人步步緊逼,一再讓步。
其實,面對男人的質疑時,最好的方法並非自證,而是將質疑扔回去。
我低頭捂臉哭了起來,「我就知道!你嘴上不說,心裡定是嫌我的!你嫌棄我容貌不佳,所以一再推卻,根本不是真心娶我!」
他被戳中心事,面上一慌,「嫻娘,我怎會如此?」
「怎麼不會。」我擦拭眼角,「郎君莫要拿藉口搪塞我,我在春駐樓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
「什麼怕委屈,都是託詞罷了!男子若是真心愛慕女子,一腔情熱直衝頭頂,今日見了恨不得明日就娶回家,哪還管這麼多?
「你考慮這麼多,想來根本沒有被情愛沖昏頭腦,你莫要再說了,你就是不愛我!」
「我、我沒有!」
他急得如熱鍋螞蟻,圍著我勸慰了半天,好半晌才想到一個新理由。
他嘆氣道:「不是我不願,實在是家風森嚴。
「我是世家子,嫻娘你出身春駐樓,若是我娶了你,有朝一日回歸宗族,定會被族長打死。
「不如這樣,嫻娘,我先納了你,再娶一房擺設,過幾年藉口她病逝,我就將你扶正!」
我:「……」
這話也說得出口,真不怕遭天譴啊。
我嚶嚶哭道:「非是不願,我其實也是出身世家的女郎。否則何來這一筆字,這一身學識?
「我父死前,曾將我叫到榻前,讓我發誓,宋二娘子此生絕不為妾!若違此誓,代代先人在地下皆不得安寧!
「我便向父親保證,我若為妾,簽契書的當天就一頭碰死!讓那人納一座牌位過去!
「你不能娶,我不能為妾。看來我們此生有緣無分。
「既然如此,今後我們不要再見了。
「施郎,日後哪怕嫁作他人婦,阿嫻心中也會念著你,日日祈求上蒼保佑你和樂安泰。」
說完,我又哭幾聲,掩面而去。
14
後來施良多次來找我,我都避而不見。
他許久沒有新作,外界開始隱隱有了質疑。
有人嘲笑他江郎才盡,有人覺得他那幾篇文章清麗婉約,和他往日風格不符,懷疑他找了代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