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著迷於這份反差感，以至於到臨終都念念不忘。
他再清楚不過自己對江清妍只是短暫的依戀，江姎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所以重活一世，他不會捨本逐末，他兩個都要。
11
令他欣喜的是，江姎果然善解人意，連從正門迎娶她，從側面接江清妍進府，三人一同拜堂的提議都能接受。
成親那日，他騎著高頭大馬，將唯一的妻子迎娶進門。
又從側門，將此生執念一同牽到了大堂。
在眾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一一拜了堂。
新婚夜，他本來是準備陪著江姎的。
他不會忘記，十二歲的江姎坐在牆頭，將棗子砸在他的腳下，沖他笑盈盈地揮手。
十五歲的江姎紅著臉，說此生只做他唯一的妻。
二十歲的江姎明明小產，還要千里奔波，風雪中為他而來。
……
還有四十五歲的江姎，將不再細嫩的手指放在他的掌心，度過這短暫一生。
即便他心中期待與江清妍的第一晚，可他絕不會負了江姎。
可惜到了房間，江姎剛好來了月事，小腹痛的連酒杯都舉不起來。
他只好一邊吩咐丫鬟去熬紅棗水，一邊懷著隱秘的興奮，去了江清妍的房中。
第二日，他也在江清妍的溫柔小意下，順著她睡遲了一個時辰。
直到去尋江姎拜見父母的時候，他才後知後覺幾分愧疚出來。
他想與江姎解釋，江姎依舊善解人意。
她極平和地說，江清妍是她的妹妹，她不會與江清妍吃醋。
他的一顆心落回原地。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一連和江清妍纏綿了三日，他的新鮮感終於降了下來。這時候他去找江姎，才隱隱發現了不對勁。
為何江姎對他這三日的疏忽隻字未曾有怨言？
明明上一世，有個軍妓不過是多與他說了兩句話，她就氣鼓鼓地讓他哄了半晌。
便是因為他傷口沒好時忍不住喝了兩口酒，她最生氣的時候，也是冷眼冷臉，一看便知是在生氣。
哪裡會像現在這樣看著毫無芥蒂的樣子？
他即便是再遲鈍，也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莫名有些恐慌。
就在他琢磨著要做些什麼討江姎歡喜的時候。
奴僕告訴他，江姎搶了江清妍的一盆君子蘭。
那君子蘭是江清妍小娘送給她的嫁妝，江清妍平日最是愛護。
江清妍被人搶了東西也不來找他訴苦，只是一個人依著門框默默流淚。
若不是被僕從看到，這股委屈不知道要憋到什麼時候去。
明明江姎欺負江清妍他該生氣的。
可為什麼他心裡反而舒坦了起來？
他知道江姎做不出搶人東西的事情。
他帶著江清妍去找江姎，想解決這個誤會。
卻在江姎開口的第一句就又起了火。
她說：「是我不對，這就送還回去。另贈予妹妹一隻寶釵作為賠罪。」
她怎能如此風輕雲淡！
為何不解釋，不狡辯？
明明從前，他但凡誤會了她些許，她就要吵著鬧著一定要跟他要個說法的。
他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些。
他板著臉說：「你是世家嫡女，不該這樣欺負妹妹。」
他期望著她的生氣，她的任性，一切能夠證明她還在乎著他的東西。
可是沒有。
就像是一片葉子入了江流，翻不起一丁點的水花。
她只是淡淡應好，溫柔乖順。
明明他之前最期望看到她這樣，為什麼她真的不吵不鬧後，他心裡會有些泛疼？
他決心做的再過分一些，他倒是要看看，江姎到底是不是完全不在乎他了。
於是他先是連續宿在江清妍的庭院中，又是特許江清妍以後不用對江姎晨昏定省，又是找了個由頭，將江姎的執掌中饋的管家權也要給了江清妍。
甚至回門的那一天，他第一個拜訪的不是江家父母，而是江清妍的小娘。
聽著江家僕從議論，說江家費盡心力培養大小姐有什麼用，到了夫家還不是不如二小姐受寵。
他得意極了。
心想這次江姎定是要回去同他好好爭吵一番。
可直到回家後的第二天，她依舊是那副溫和平靜的樣子。
仿佛絲毫沒有看出他的偏心。
他徹底慌了。
他篤定江姎是在生氣，並且氣得比往常都狠，以至於現在有些瘋魔了。
是的……江姎定是氣到不清醒了，所以才強顏歡笑。
他跌跌撞撞地往江姎的院子裡走，想要跟她說明白。
為了讓江姎消氣，他甚至可以暫時把江清妍送到莊子去住。
等他走到門外，卻聽裡面傳來一道溫溫柔柔的聲音：
「姐姐往常不是仗著嫡女的身份最是得意嗎？如今失了寵，看著和搖尾乞憐的狗倒是也沒什麼區別。」
這道刻薄的聲音，是……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妾室江清妍？
江姎的聲音冷靜很多：
「我從來待你不薄，你與小娘被下人欺凌，我為你們做主，你及笄禮寒酸，我為你添置，甚至你的親事，我也為你操辦，我是哪裡得罪了你？」
江清妍笑起來。
「姐姐，你把我當什麼，隨意打發的玩意兒？這些東西本就是我應得的，憑什麼要你來給予我，我還要感恩戴德，我們明明都是江家的女兒，為什麼我的婚事還需要你來助力？我偏不，我就要自己靠自己登上高位。如今證明，靠自己比靠別人，可要來得更舒坦。
「姐姐，你不如求求我，下半生我也庇護庇護你？」
良久，江姎嘆一口氣。
「你走吧，從此以後我就當沒你這個妹妹。」
江清妍的語氣急了些：
「哼，恐怕不如姐姐的意，我偏要時時來院中，叫你知道，你在世上還有我這麼個好妹妹。
「你也不必恨我，若不是裴望自己不忠，我也站不到這裡。」
她拂袖離開，門帘珠響，裴望往旁躲了躲。
他看著江清妍的背影，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底破滅了。
江姎對江清妍從來就是表里如一的好，沒想到江清妍背後卻如此嫉恨她。
他不能為了一個惡毒女人與江姎疏遠。
他正要舉步而入，卻聽江姎溫聲說了句什麼。
聽清半句：
「剛好，就當送給裴望的生辰禮了。」
生辰禮！
江姎竟然還記得！
他就知道江姎不可能不在乎他！
裴望雀躍起來，想了想，還是不進去了。
江姎一定是想給他一個驚喜，若是被她知道自己聽見了，定然會失落。
於是他轉身回了院子，期盼著生辰那日的禮物。
三日後，他從早晨一直等到晚上。
等到江清妍將親手所下的長生面都端了上來，也沒等來江姎的一句問候。
他終於是忍不住，推開江清妍，大步去了江姎院中。
卻只看到院落空空，丫鬟僕從消失了個乾淨。
他驟然發了瘋一樣地衝進房中。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與他剛布置的婚房那天別無二致。
可江姎的私人物品全都消失不見。
只留一個空空的屋子，仿佛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他想出門，想報官，去尋自己不翼而飛的髮妻。
卻被桌子上一封信留了下來。
信中只有寥寥數語：
【兩世夫妻，今有放妻書在，一別兩寬，再不重逢。】
他這才猛然想起，自己親手寫的那份放妻書。
那份他一切，江姎一輩子不會用上的放妻書。
這就是江姎給他的生辰禮？！
江姎，你，你，你好狠的心！
他兩眼一黑，猛然吐出一口血來。
12
和裴望成婚的第二日，我便拿了放妻書去官署蓋印判章。
裴望令正妻與妾室一同拜堂之事傳遍了整個京中。
便是見慣了夫妻離別的官員也是面露不忍，沒有多問，麻利地為我辦起了手續。
手續要足足九日。
我便又安慰自己再忍裴望九日。
這九日，一如我所預料的那樣，裴望寵妾滅妻，置禮法於不顧。
也是，壓抑了整整一輩子，想來他總是要放縱一番的。
剛好，也讓我的離開變得理所應當了起來。
這九日，我以為自己會很難熬，沒想到心理平和，再無波動。
是對裴望徹底失望。
唯一讓我有些難受的，是江清妍。
小時候會跟在我身後，軟聲叫我姐姐的粉糰子，怎麼就長成了現在這樣？
我按下那一分失落。
和早已收拾好行李家當的父母一同回了江南。
祖父家是江南的大商戶，只是這幾年朝中重農抑商。
才讓我父親拚命科舉，考了個小小的官職出來，又在京中安了家。
這些年仕途不進，父親抑鬱不得志，時常懷念在江南無憂無慮的生活。
如今回到故土，他比我們任何人都要高興。
祖父對父親辭官一事也沒有任何意見，只是高興地說：「回來就好。」
轉頭便為我們重新置辦了一處宅子，將原本就要分給父親的產業給了他。
我也開始學著做生意，從經營一家客棧開始。
就這樣安穩地過了一個月，店小二來與我說，有人找。
我將身上的圍裙摘下，拍拍手，出門便看到了一身玄衣的裴望。
我拉他到了路邊, 免得影響我的客人。
「江姎……」
他沙啞著開口。
「我們在一起二十五年，你怎能如此狠心？」
我抬眼，定定地看著他。
「我們在一起二十五年，你便拿我當了江清妍二十五年的替身, 你在臨終前為江清妍正名的時候，怎麼不記著這我們二十五年的夫妻情分？」
裴望沉默了好一會兒，艱難開口：「那是上一世, 不一樣。」
「是不一樣，這一世，你將她娶回家, 也算是如願以償了，不是嗎？」
裴望單只⼿捂臉，像是在忍耐什麼。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 來之前, 我已經將江清妍休棄，我們回去，重新開始好不好？這⼀世, 我肯定會好好待你。」
「我不願意。裴望，不是什麼事情只要你道歉了我就會原諒，我不會忘記過去二十五年你對我的背叛, 你遲來的真心和彌補, 我不接受。
「你以後也不要再來找我, 這只會讓我覺得你很廉價, 很惡⼼, 懂嗎？」
說完，我轉⾝就走。
不欲再與他多⾔。
裴望站在原地, 看著我的背影良久後，一拳砸到了旁邊的牆壁上, 痛不欲生。
他後來日日都來，在客棧點上⼀壺茶水，也不與別人，就這樣靜靜坐上一整天。
直到天⼦調令，他再度前往邊疆。
這一世，有著二十多年⾏軍經驗的裴望勝得比上⼀世更快, 更好。
成功地將蠻夷驅逐出了邊境, 還制定了不侵犯條約。
天⼦大喜，就要等他班師回朝給他重重獎賞。
可誰知，在回程途中，裴望竟然被一不知名軍妓在床榻上以發簪插入胸口。
就此慘死。
客棧的⼈唏噓之時，⼀封邊疆⽽來的信也到了我的⼿中。
信紙帶著幽幽的蘭花香。
打開時, 里⾯只有簡短一行字。
【對不起，姐姐。上一世, 真的很感謝你。我會為⾃己的錯誤賠罪。】
恍然間,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江清妍是最先離開的。
冬夜的火爐燒的啪啦作響。
在我的庇護下，江清妍後半⽣過得平安順遂。
我坐在她的床榻前悲傷不能⾃已時，她握住我的⼿, 眼裡神情極其複雜。
臨了前，只喚了一句「姐姐」。
我說不上自己是什麼心情。
只是將信紙燒盡，再不念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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