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是不是跟阿爹一樣,只有珩兒讀書厲害,才會愛珩兒?」
這句話像根細針,輕輕扎進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我放下針線,摸了摸珩兒的頭:
「珩兒錯了,阿娘愛你,從來都是因為你是誰,並非因為你做了什麼。」
你不必懂事乖巧,才值得被愛,不需要滿足阿娘的期待,才值得被在意。
愛不是選擇,而是無條件的接納。
珩兒八歲那年,突然有一天很認真地同我說,他想去學堂了。
又過了半年,學堂里的夫子說珩兒於算學一道天資卓絕,推薦我去尋松山的劉山人。
聽聞這位劉山人是隱退的大匠,精於格物,尤擅推演,只是脾性古怪,不見外客。
我帶著珩兒數次拜訪,皆被拒之門外。
後來我厚著臉皮,帶著自己做的吃食,賄賂了劉山人身邊的啞奴,得了一個進院子的機會。
隔著窗子,劉山人瞥見珩兒用樹枝在沙地上推演的算籌,大為驚詫。
自那日後,他破例收了珩兒為關門弟子。
一老一少因算學結成忘年之交。
今歲初,珩兒所著《舟船新解》,經劉山人之手呈遞御前。
陛下閱後親自召見,親觀船模演示後,當殿賜下「少年國工」的美譽。
十年一晃,那個曾需要我羽翼庇護的孩童,如今已長成了我的依靠。
9
孟知年兀自生著悶氣。
雖說沒見到珩兒,他也能想像那孩子長大後畏縮的模樣,心中又是一陣煩悶。
下了值,相熟的同僚邀他去吃酒。
見他一臉不豫,只道是在沈宅碰了釘子,故而勸慰道:
「能得陛下親口點名,於殿前垂詢機要的少年國工,豈是那般容易見的?」
孟知年緩過神來,勉強笑著敷衍了幾句。
他想起昨日在工部,尚書大人提起這位少年時那掩不住的讚賞。
聖上惜才謹慎,除了幾位老臣,誰都不曾見過,只知其姓沈,不知名諱。
心裡又羨又妒又悔。
若是珩兒還在他身邊,雖說遠不能像這位少年國工那般優秀,起碼也能像霖兒,正經科考,謀個一官半職,走上正路。
慈母多敗兒,珩兒到底毀在婦人之手。
說話間,一布衣老者駐足廊下,含笑望來。
孟知年忙疾步上前,深揖一禮。
要知道,劉山人雖無功名,卻是先皇恩師,聲名斐然。
聽聞此番來京,便是為那位關門弟子打點前程。
孟知年心下暗嘆,嘴上奉承道:
「久仰山人大名,聽聞您門下高徒,乃不世出的奇才,山人慧眼識珠,晚輩欽佩不已。」
劉山人撫須,目光似有深意地打量他,笑道:
「老朽那徒兒,不過是比別人多了幾分痴氣,肯在喜歡的事上下死功夫罷了。」
「說來他幼年坎坷,」他話鋒一轉,「若非其母堅韌,為他遮風擋雨,傾盡所有,也不會有今日。」
孟知年並未深想,只當是尋常感慨,附和道:
「舐犢情深,著實令人動容,想必沈夫人也是不世出的奇女子,方能教養出這般驚才絕艷的少年俊傑。」
他話說得誠懇,心下卻不無酸楚地想,若是阿禎有這位沈夫人半分見識,當年也不至於……
劉山人撫須的手微微一頓,險些抑不住眼底的譏誚。
他邀孟知年三日後來參加自己的壽宴,特意強調:
「屆時,我那徒兒母子也會出席。」劉山人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說來也巧,我那徒兒與孟大人同鄉,都是淮南人士。」
孟知年聞言更是欣喜,只覺得與這位少年國工又近了一層。
全然未覺劉山人話中深意。
10
劉山人六十壽宴那日,京中罕見地放了晴。
下了馬車,恰巧碰見梅青婉。
她一身盛裝,容色未減。
前不久鄭霖高中解元,眼下正是風光得意的時候。
見了我,梅青婉有幾分詫異:
「沈姐姐怎的在這?莫非還不知今日這宴席,連入席的年輕子弟都得是過了童生試的?」

今日壽宴,請的都是有頭有臉的貴人和門生。
我出現在這裡,的確不合常理。
她眼尾輕掃過我身後,唇邊的笑意加深:
「怎的不見珩兒?也是,這般考較才學的場合,真來了,也是難為他。」
我目不斜視,掠過她走到府前。
劉府的管家早已等候多時,見到我趕忙躬身行禮:
「沈夫人可算到了,我家老爺特意吩咐,您是府上的貴客,先請去花廳說話。」
梅青婉一怔,臉上的笑意僵住。
我在花廳陪著劉山人說完話,一轉出廊角,卻見孟知年。
他大抵以為我來劉府是幫忙操辦宴席,故而左顧右盼,見四下無人才上前堵住我的去路。
「阿禎,我知你還在惱我。這幾日我想了許多,珩兒雖說資質平庸,比不上霖兒聰穎,可他終究是我的兒子,是我孟家的血脈。」
「你隨我回府吧,讓珩兒認祖歸宗。往後我會好生管教珩兒,就算他讀不出什麼名堂,做個富貴閒人也未嘗不可,左右孟家的門楣有霖兒撐著。」
我沉默半晌,只覺荒唐。
這些時日我也打聽過孟知年的消息,聽說他收了鄭霖為義子,傾盡心血栽培。
不僅親自為他延請名師,還帶著他出入朝堂重臣的宴席,手把手教他官場往來之道。
顯然是將振興孟家門楣的期望都寄托在了鄭霖身上。
我直視他的眼睛,又一次提醒道:
「孟知年,我不願,珩兒也不願,不必再說了。」
孟知年眉眼掠過一絲驚詫。
他以為自己退了一步,我便也會跟著讓一步。
「阿禎,這樣的氣話,你已說過兩回了。」
我懶得再與他多費唇舌,轉身便走。
穿過幾重儀門,宴席所在的庭院已是笑語喧闐。
珩兒一大早就出門給恩師取生辰禮,眼下也該到了。
果不其然,遠遠地,便聽見劉山人中氣十足的誇耀:
「老夫晚年能得沈珩這般弟子,實乃天意!此子于格物造器之上,心思之巧,悟性之高,遠勝老夫當年……」
「沈珩」二字落入耳中,我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彎。
恰在此時,一道清越又帶著親昵的呼喚傳來:
「阿娘。」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身著月白儒衫的少年含笑走來。
身姿挺拔,疏眉朗目,正是方才劉山人盛讚的高徒。
滿園秋色仿佛都亮了幾分。
待看清那少年的面容,孟知年猛然一頓。
「珩……珩兒?」
11
女眷席上,有早年往來過的官家夫人認出了我,遲疑地喚了聲孟夫人。
她這話引得周圍幾位命婦都望過來。
當年我與孟知年和離一事,許是不太光彩,孟家並未宣揚。
只說珩兒有疾,我帶著赴外地尋醫問藥了。
我尚未答話,那夫人已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笑道:
「果真是孟夫人,你們快來看,這就是少年國工的母親。」
眾人這才恍然,原是孟家離家十年的夫人回了京,兒子更成了聖上欽點的少年國工。
幾位夫人說著便自然地圍攏過來,這個夸珩兒聰慧,那個贊我教子有方。
方才出聲的夫人更是親自執壺為我斟茶,細問我如何教養出這般出色的孩子。
我被她們簇擁著,一時忙於應對。
一陣誇讚討論間,唯有梅青婉母子鐵青著臉,強自按捺住眸中的嫉妒。
同樣僵住的,還有孟知年。
眸光複雜,臉色慘白。
他正欲開口,一道尖細高昂的唱喏傳來。
「聖旨到!」
剎那間,滿園寂然。
所有人都慌忙離席,跪伏在地。
宣旨的內侍先是同劉山人祝了壽,然後徑直走到珩兒面前,宣讀手持明黃聖旨。
「咨爾沈珩,天授奇才,匠心獨運,造船之功,利在千秋。特授爾為將作監丞,專司戰艦營造,另賜翰林院待詔,准其隨時入宮奏對。」
「沈氏禎娘,慈訓有方,育子成才,今依制,特賜封爾為五品宜人,准用誥命冠服,以彰賢德。」
我一時怔住,不知珩兒何時給我求了誥命。
珩兒穩穩接過聖旨,轉身扶我起身。
自始至終,他沒有看跪在一旁的孟知年一眼。
直至臨走前,那內侍仿佛才看到孟知年,恍然道:
「恕咱家眼拙,孟大人原來也在,令郎年少有為,得蒙聖恩,孟大人想必也與有榮焉吧?」
說著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以袖掩唇,笑道:
「瞧咱家這記性,竟忘了十年前您就與沈夫人和離了,子隨其母。既如此,今日沈監丞封官受賞,光耀的是沈夫人的門庭,與您倒是沒什麼相干了。」
這幾句,徹底撕裂了孟知年勉力維持的體面。
周遭一時竊竊私語。
孟知年像是被燙到似的收回凝視珩兒的視線。
身子晃了晃,險些站不穩。
我被道喜的夫人們團團圍住。
待回想起這個人,已不知何時不在原處了。
12
孟知年失魂落魄回到家時,孟母叫住他。
「我聽青婉說,沈禎那個女人帶著珩兒回來了?想來孤兒寡母,日子過得艱難,這才低了頭回來。」
「珩兒那孩子,你總得接回來。雖說讀書上沒什麼指望,比不得霖兒半分,可到底是孟家的嫡孫,總不能流落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