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還是高中早讀時睡不醒的特困生模樣,腦袋一點一點的,要不是化妝師托著她的下巴,估計就要砸桌子上了。
我拆了顆糖塞進她嘴裡。
眼睛還沒睜開,小秋就知道是我:「姜楹!」
她回頭,眼睛亮亮地朝我笑:
「你來啦!」
那個笑容,和十七歲課間,我偷偷往她課桌里放糖時,她回頭望過來的樣子,一模一樣。
要不是她穿著漂亮的婚紗。
仿佛下一秒,我倆就會一起掏出卷子埋頭刷題。
好像昨天還在為導數題發愁,今天,她就要嫁人了。
眼眶一熱,我的視線瞬間模糊。
「這捧花,本來是給你準備的。」
小秋指了指化妝桌上的鈴蘭捧花,嘆了口氣:
「想著讓你帶家屬來,到時候就把花拋給你……」
原來小秋當初再三囑咐婚禮一定帶人來,是這個意思。
小秋眨了眨眼:
「婚姻的墳墓我一個人跳就行了,你好好待在外面吧。」
我破涕為笑。
新郎湊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寶寶,你都願意進墳墓來陪我了,說明你是真的愛我。」
兩個人笑鬧著靠在一起。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有了「閨蜜要結婚了」的實感。
先前那份替她高興的輕鬆心情,驟然被一種奇妙的緊張取代。
到了酒店,我更緊張了。
獨自溜到酒店外的廊下透氣。
剛平復呼吸,轉身卻撞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賀喻聲。
「之前你說,小秋的婚禮需要帶家屬。」
他若無其事地上前,撩了撩我額前的碎發。
「我今天特意請了假。」
他的話鋒一轉:「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家?」
我冷下臉:「今天是小秋最重要的日子,我不想在這裡和你糾纏吵架,有什麼話婚禮之後再說。」
賀喻聲抿唇,側身讓開了路。
儀式順利開始。
交換誓言的環節,司儀讓新郎對新娘說一句話。
新郎接過話筒,看向小秋:
「你是我見過最獨立、最堅強的女孩,什麼事都自己扛,什麼事都能做好。」
他的眼眶有點發紅。
「但今天,我想和你做個約定。」
「從今往後,在我這裡,你可以不必永遠那麼獨立。」
「你可以喊累,可以示弱,可以放心把麻煩丟給我。」
「我希望成為你的港口,而不是你路過的風景。我希望被你多多依賴,被你多多需要,多多被你發消息。」
「分享欲是最高級的浪漫,我希望你任何事都願意跟我分享,不要自己悶頭扛著,每次手機消息響起時,我都希望是你。」
台下掌聲雷動。
人群泱泱,我一眼看見了賀喻聲。
他倚在門邊,出神地盯著宣誓的新郎。
而後,像是有所感應,與我的目光遙遙對上。
一如高中初見。
開學典禮上,他也是這樣隔著人群忽然回頭,撞上我的視線。
但我已經沒了那時的怦然心動。
只剩下平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10
儀式結束後,我到後台換了衣服準備吃席。
結果座位安排臨時出了紕漏,我被安排在了兒童桌。
花童領著我走到桌旁,奶聲奶氣:
「我媽媽說,被安排坐在這裡的大人,都是單身。」
「喏,那位是我小叔,你們可以交流一下單身經驗。」
一桌烏泱泱的小孩里。
一個帥哥鶴立雞群。
一頭醒目的白毛,戴著一副細細銀鏈垂落的眼鏡,穿著像是剛從某個時裝周街拍現場走出來。
太潮了,潮出風濕了。
直到我們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了幾秒。
白毛帥哥率先開口:
「我小爺爺的外孫女的堂哥的妻子,是你閨蜜?」
沒想到老闆私下如此不羈,我乾笑兩聲:
「陳總,好巧,沒想到六度分隔理論是真的,哈哈。」
陳訴鍾扯了扯衣服,又指了指白毛:
「只是為了不被催婚才這樣,證明我還年輕。」
「那很年輕了。」
想起錯過的五位數,我小心翼翼開口:
「您看我還有機會賺加班費嗎?」
陳訴鍾摘了叮鈴咣啷的眼鏡,露出似笑非笑的眸子:
「遲了,我媽已經罵過我了。」
我沒掩蓋住臉上的失望。
「不過下次可以。」
陳訴鍾話鋒一轉:「我小爺爺的外孫女的堂弟也快結婚了。」
接下來老闆為我科普了複雜的家族關係。
緊接著話題開始像水流漫無目的地四下流淌。
從如何避免染上登味到小時候被狗追。
從家裡的貓喜歡藏在吊燈頂上,再到便利店關東煮哪樣最好吃。
我意外地發現,這小皇帝居然還挺親民的。
11
婚禮結束後,我本想與賀喻聲徹底做個了斷。
結果突然腹痛。
賀喻聲察覺到了我的狀態不對,連忙把我送到醫院檢查。
是上次拖著未做的小手術,加上換城市和工作的壓力,引發了急症。
這一次,賀喻聲的動作快得驚人,當天就安排好了手術。
手術很順利。
醒來後,賀喻聲守在床邊,耐心地攪動著手裡的粥。
裊裊熱氣暈開在他沉靜的眉眼間。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會為這一刻心動和欣喜。
他難得把我放在第一位,放下其他所有事來照顧我。
賀喻聲舀起一勺粥,遞到我唇邊。
我偏過頭。
「謝謝賀醫生,不用麻煩你,我自己來就好了。」
賀喻聲的手頓在半空。
「姜楹,我是你的男朋友,你不用這樣客氣。」
我抬眼,剛想提醒他「我們已經分手了」。
他搶先開口把我的話堵回去:
「我不同意。」
我嘆了口氣。
在賀喻聲看來。
這或許是突如其來的斷崖式分手,所以他不甘心。
可對我來說,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分手的念頭早在無數個被忽略的時刻就產生了。
沒什麼可商量的。
「賀醫生,我有個案例不太明白,你給我講講嘛。」
林煙煙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笑盈盈地走近。
「你找值班醫生或帶教老師去吧,以後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林煙煙一愣,臉上笑容僵了僵,隨即求助般看向我:
「姜楹姐,我是真的看不懂,你能不能別為難賀醫生了?」
我笑了笑:
「我們已經分手了,你們的事和我無關。」
林煙煙的眼睛隱秘地一亮,語調卻帶了隱隱哭腔:
「你們別因為我吵架好不好,不然我真的會很愧疚……」
賀喻聲冷聲打斷:
「相同的教材,為什麼別人都能理解,只有你看不懂?」
「如果連這種基礎問題都看不懂,只能說明你不適合醫療行業,趁早轉行吧。」
林煙煙眼眶一紅。
難以置信這是向來對她耐心的人說出的話。
「我只是怕出錯,想多問問……」
賀喻聲再次打斷:
「這裡是醫院,不是你的輔導班,我是醫生,不是你的家教。」
「我的時間是留給病人和家人的,你屬於無關人員,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很煩。」
林煙煙像上次一樣哭著跑走了,只不過這次卻是因為賀喻聲。
「那天聽到新郎的宣誓後,我想了很多。」
賀喻聲轉回身,歉疚的目光落在我眼中。
「我好像總是習慣把事情做反,對需要保持距離的人,反而耐心周全,對應該最珍惜的人,卻最嚴苛吝嗇。」
「我對患者都耐心解釋,對林煙煙關照,覺得那是禮貌,是責任。」
「偏偏對你,我用了最苛刻的標準,希望你獨立不要總是煩我,不要過多干涉我的生活……好像因為你是我最親近的人,就必須承受我所有的冷漠和忽視。」
「姜楹,我知道錯了。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拿起手機,用行為回答了他的問題:
「這次手術麻煩賀醫生了。」
「你算一下需要多少錢,挂號、手術,還有你託人情的錢,我一併轉你。」
賀喻聲眼裡的光頓時熄滅。
12
我第二天就回了 S 市。
經過婚禮一事,我和陳訴鍾漸漸熟悉起來。
意外發現他不僅親民,還有點小話癆。
午休時會隨手拍下辦公室窗外的雲朵發給我。
他用家裡的小貓照片製作【貓貓流淚】的表情包轟炸我。
加班到深夜不忘發來一句「便利店關東煮只剩蘿蔔了,差評」。
不知不覺間,我也開始把生活中那些細碎的趣事分享給他。
而他每次都秒回。
每次忙完的時候看到手機里有好多他的消息,會有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在被人一直默默牽掛著。
直到有一次,陳訴鍾罕見地沒在五分鐘內回消息。
我點開手機看了好幾次,螢幕始終安安靜靜。
我突然產生一種強烈的失落感。
下意識在聊天框里打出「怎麼不回消息?」。
發出去的前一瞬間。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什麼?
居然對老闆的回覆速度提要求?
我趕緊刪掉這幾個字。
對面突然彈出一條語音。
背景音里是桌椅挪動的嘈雜聲。
「被臨時抓去開會了,剛剛散會。」
我握著手機,忽然想起和賀喻聲剛在一起時的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