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取得進展,被媒體採訪時,聚光燈下霍璟的眼神迷戀又溫柔。
他說:「學姐恭喜你,你一定會站在科研界的頂端。」
霍璟垂下頭,看上去有些失落。
「那個時候學姐還會記得我嗎?」
我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當然,我們不是說好要一起研究出攻克排異反應的異體器官嗎?」
那時的我一定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會這樣落魄。
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
於是月亮落到了泥潭裡。
又不再是你想要的那個月亮。
霍璟給我吃了藥,一種能讓情緒穩定但大腦會變的遲鈍的藥。
久而久之,認知錯亂記憶丟失也接踵而來。
我如願以償的聽話了。
7
十年的時間物是人非。
沒有人會一直在原地等著另一個人。
我不會責怪沉默,自然也不會破壞他的家庭。
我們之間只是少了一點緣分。
差一點點,是好殘忍的一句話。
我多想眼前的一切是一場夢,等我睜開眼,床邊坐著爸媽。
他們會關切地問我發生了什麼,是不是做了噩夢。

沉默也還是二十六歲的模樣,沒有因為車禍失去前途大好的工作。
我也依舊是導師的愛徒,朝著自己的目標不斷前進。
可等我睜開眼,眼前還是哭鬧的龍鳳胎。
飯菜早就冷了,周圍的一切冰冷又窒息。
我費勁的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眼淚,離開了這裡。
雖然只記起了一點點回憶,但幸運的是我想起了家的位置。
我跌跌撞撞,期待著回家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等我回到家,並沒有想像中溫暖的畫面。
拍了好久的門也沒有人回應,門口的地墊上已經積攢了厚厚的一層灰。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又亮,我還在不停地拍打那扇鐵門。
「媽媽,開門啊,我回來了。」
「爸爸,我回來了,我沒有帶鑰匙,你可以給我開門嗎?」
我甚至假裝掏出手機在發消息。
眼淚大顆大顆滴在手背上。
「媽,你在外面逛街嗎,快點回來,我進不去家了。」
「爸,你出門釣魚了嗎,我沒帶鑰匙,你快回來開門。」
劇烈的敲門聲驚動了對門,女人出來沒好氣的訓斥我。
「能不能小點聲,隔壁老兩口去年就去世了。」看到我的模樣,女人以為我是哪裡來的瘋子,語氣也變得生硬。
「你是誰啊,再不走,我報警了!」
我終於大聲地哭了出來,「我是這家的女兒!」
還是只差一點點。
差一點點我就回家了。
8
爸媽去世前把財產託付給了沉默,如果有一天我還能回來,就由他交給我。
剩下的,只有這棟房子。
這些年,爸媽為了找我,散盡家財,已經沒有東西留下了。
怕我回來,沒有落腳之地,才沒有變賣房子。
家裡還放著來不及散發的尋人傳單,足有小腿那麼高。
整個家裡除了必要的家具,其他的基本都賣了,用來擺放我的尋人啟事。
沉默說:「陳雪,你現在的精神狀態不穩定,還是先去我家住。」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裡面的陳設並沒有變。柜子里的四件套還是我喜歡的藍色,我用過的東西每一件都被很用心的保存起來。
媽媽留下來的日記上還寫著:沒見到屍體,我絕不相信我的女兒已經死了。她從小就是個堅強的人,無論多大的困難都無法打敗她。所以我絕對不可以先她之前倒下,我一定可以見到我的女兒。
太久沒住人的房間,隨著動作飛起灰塵。
斑駁的光斑里,我好像看見爸媽的影子,伸手去抓卻什麼都沒有。
我謝絕了沉默的好意。
「齊凌薇是個好姑娘,你車禍不能動彈的時候是她一直照顧你,別讓她傷心。」
沉默愣了愣,「你怎麼知道我出過車禍?」
我沒有回答沉默,我欠他的亦良多。
他本該有的愛人,本該一帆風順的前途事業,本該健康的身體。
都因為我成了泡沫。
現在的沉默也只是勉強度日而已,我不能再麻煩他。
我深吸了一口氣,只告訴他:「不用擔心我,我會好起來的。」
9
托沉默的關係,我找了份工作。
母校的宿管阿姨要回老家帶孫子,叫我撿了個便宜。
年輕時的衣服已經穿不上了,我爸的黑棉襖倒是剛剛好。
只是鏡子裡的臉實在憔悴,身形臃腫,怎麼看都是個倒人胃口的大媽。
第一天上班,我去的很早。
早上四點,宿舍樓空空蕩蕩的,走廊里一個人也沒有。
這個時候,學生們睡得正香。
值班室的小檯燈亮著,像黑夜裡一顆孤獨的星。
我抱著保溫杯,保溫杯里還泡著紅棗。
另一隻手開始倒騰手機。
被霍璟囚禁的時候,智能機才剛剛面世,功能很少。刷視頻要轉上好幾個圈,不像現在,天南地北的消息只需要打開 APP 就自動刷新。
被趕出別墅後,我依舊可以從各種平台得知霍璟的消息。
他收購了哪家公司,成為了傑出企業家。
領獎台上,霍璟風光無限。對著媒體的攝像機,他的笑充滿意氣。
「我很榮幸,我們公司開發的藥品可以幫助身患疾病的人們。相信未來,我們一定可以突破更多難題。」
就連社交平台上都充斥著霍璟的信息。
他有粉絲團,年輕的女孩們喜歡霍璟俊逸的面容又崇拜他的高智沉穩。
沒有人知道他私底下是怎樣的病態。
他光鮮亮麗的人生本應該是我的。
僵硬的手指不住發抖,眼淚滴落在螢幕上,我使勁去擦,卻點進了最新的消息。
霍璟即將結婚,對方同樣是醫療製品的家族企業。
廖清清。
我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
真是可笑,霍璟毀了我的人生,自己卻可以毫無負擔的奔向幸福。而我連復仇的機會都沒有,一無所有的我就算想捅死霍璟也進不了霍氏的大門。
在霍璟眼裡,現在的我和垃圾沒什麼區別。
抖動的幅度大了些,我下意識尋找食物。
在別墅的很多個日夜,因為神志不清,我欺騙自己我是愛著霍璟的。但內心深處一次又一次的反駁自己,焦慮像深海一樣淹沒了我。
所以我向食物尋求慰藉,也因此把自己吃成了這副模樣。
桌子上擺著蛋黃派,價格低廉的同時熱量又足夠爆炸。
吃下去就會很開心,吃下去就不會因為霍璟難過了。
我伸出手,卻不是為了吃掉蛋黃派。
我把它塞進了抽屜。
才三十五歲,人生還沒有結束,我不可以這麼早放棄自己,不可以就這麼認輸。
人生本來就有很多種方向,換條路一樣走得通。
我的身體因為長年拘禁變得孱弱,那就鍛鍊調養。忘掉的知識,就重新看書找回來。哪怕完不成曾經的理想,也要在熟悉的領域繼續發光。
月亮永遠是月亮,哪怕被扯到泥潭裡。
六點過後,漸漸有學生起來。
恰逢考試周,幾個女生結伴要去圖書館。
她們和我打招呼:「你是新來的宿管阿姨嗎?竟然在看我們導師的書。」
她湊上來,驚奇地說:「你也叫陳雪?我們導師最喜歡的學生也叫陳雪。」
我嗓子發乾,只能撒謊。
「這是我從地攤上淘來的書。」
女生說:「阿姨你這麼大年紀了還愛讀書啊。」
她拿出手機,有些靦腆地問我:「阿姨,你這書能不能賣給我,上面有好多實驗筆記都很有參考價值。我最近做培養,有點難題。」
女生一邊說,一邊招呼同伴。
「這可是陳雪學姐的筆記,有了它期末考就穩了!說不定還能做論文材料呢!」
我的桌面上擺著一大摞書,都是上學時跟著導師積累下的。
心裡有些異樣的東西在發芽,叫我的鼻尖也忍不住發酸。
「你們說得這個陳雪是誰啊?」
女生嘆了口氣:「陳雪是我們導師的得意弟子,現在還時常念叨呢。我們也看過她的論文和研究方向,真的很有意義。霍氏的很多研發都基於學姐的理論,比如異體移植。只是可惜,學姐在採樣的時候失蹤生死不明。不然她現在一定比霍氏還有名吧。不過,就算她活著,現在回來也沒辦法再進實驗室了。」
「所以,阿姨你的書究竟能不能賣給我?」
鼻腔一陣陣發酸,我擦了擦濕潤的眼角,告訴對方。
「等我看完就送給你。」
女生嚇了一跳,「阿姨,這些書我都啃不完,等你看完要到什麼時候?」
她們也沒放在心上,說說笑笑就走遠了。
只是陳雪這個名字,並沒有像我想的那樣消失在世界上。
即便過了十年,依舊有人記得我。
10
宿管這份職業並沒有持續太久。
我一邊惡補知識,一邊減肥,一年之後終於有個人樣了。
然後我用自己所有的錢去做了醫療美容。
我開了眼角,做了鼻樑。從前溫和的模樣因為狹長的眼眸多了幾分凌厲與嫵媚,下巴尖細,嘴唇紅得要滴血,怎麼看都不像曾經的陳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