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資方媽媽,我被安排在了 VIP,即使不下場,也能縱觀全場。
我的目光鎖定在姜燁身上。
他在場上歡騰地跑著。
還沒到他的項目,他就哈哈笑著看別人的熱鬧。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開心。
「阿姨,馬上就輪到姜燁跳高了,您要過去看嗎?」
「好啊!」
姜燁個子很高,彈跳力驚人,我屏氣凝神地看他助跑跳躍,輕而易舉地就躍過了橫杆。
一片歡呼聲中姜燁看向了我,他眼睛明亮,帶著期待。
我毫不吝嗇地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我兒子真棒!
我想走過去抱抱他,眼前突然一陣眩暈,我甩甩頭企圖讓自己清醒,卻於事無補。
我的眼前開始失焦並出現重影,我只感覺頭暈目眩,接著就是突如其來的鈍痛。
我心裡一沉,轉身就要離開。
腦袋裡卻仿佛有一雙手在拉扯、揉捏我的神經。
我急促地呼吸著。
似乎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握住那隻手,想讓他帶我走。
下一秒我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栽倒了下去。
我聽到了尖叫聲,迷迷糊糊中我甚至看到了姜燁,他的臉色糟糕透了。
他好像在說什麼,可是耳鳴卻讓我一句話都聽不清。
姜燁肯定被我嚇壞了,我還毀了他的運動會,真是,真是糟糕透了。
十七
我醒來的時候只有唐棠在病房。
她紅著眼睛瞪著我,仿佛我是個負心漢。
真相來得太突然,有點兒尷尬!
「我崽呢?」我問。
唐棠咬牙:「姜笙,你真是好樣兒的,這麼大的事兒竟然瞞著我?
「還有你失憶,是不是也是騙人的?」
「天地良心!」我舉手發誓,「我真的失憶了!」
唐棠一副不知道真相誓不罷休的樣子,我只能老老實實坦白從寬。
我是真的失憶了,因為腦子裡那顆壓迫神經的瘤子。
在失憶前我已經開始看醫生了,那時候他們就給出了可能記憶受損的結論。
果不其然,在又一次的昏迷後我失憶了。
醫生對我進行了全方位的檢查,他們告訴我,我的記憶受損是不可逆的,而且可能會越來越嚴重。
同時他們提醒我,如果想知道自己的情況,可以看手機的備忘錄。
而我手機備忘錄里的第一句話是:【不要把病情告訴給任何人。】
「多久了?」唐棠啞著聲音問。
「聽醫生說,是一個半月前發現的,惡性腫瘤,沒有治癒的可能性。」
我直接打消了唐棠想勸說我手術的想法。
「所以你誰也不告訴?」
我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躺下。
「我不知道當時的自己是怎麼想的,但是我挺贊成的。畢竟治不好了,沒必要讓所有人跟著我悲春傷秋,開心一天是一天嘛!」
唐棠看著我,眼淚就那麼滑了下來。
我連忙安慰:「好了好了,我就怕你這樣,沒必要!這東西,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的事兒。」
「現在可以告訴我姜燁去哪裡了吧?」
唐棠說姜燁在知道我的病情後臉色很難看,然後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醫院。
我連忙給他打電話,無人接聽。
再打,關機。
我很擔心他,想要出院去找他。
唐棠攔住了我:
「你給他點時間,讓他好好冷靜冷靜。」
我以為姜燁很快就會來看我的。
不說賣慘吧,畢竟我已經沒有幾天好活了,難道他就不想珍惜和我最後的時光?
可是,在我住院的三天裡,他不僅沒有來看我,甚至在我回家後發現,他直接搬去宿舍了。
我感覺事情有點大條。
我聯繫不到他,只能去他教室堵他。
他看到我面無表情,扭頭就走。
我一把拉住他:「姜燁,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他想掙脫開我,我卻怎麼都不鬆手。
他妥協:「行,你說,想談什麼?」
我問他:「為什麼突然要住校?」
姜燁諷刺一笑:「你不是要死了嗎?我遲早要過一個人的生活,早一點晚一點又有什麼區別?」
他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尖刀,在我心上刺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疼得厲害。
「姜燁,你別這樣說話。」
「那我要怎麼說?」姜燁看著我,「你還不如在兩年前就死了算了!」
他說:「如果那時候你就死了,到現在我應該早就適應了。」
十八
對姜燁,我一直帶著補償的心裡。
因為在我的備忘錄里,滿滿的都是關於姜燁的內容,每一條都是愧疚。
可是他今天說的話真是傷到我了。
好像他在盼著我死一樣。
唐棠嘆了口氣:「這也不能怪他。」
「難不成還怪我嗎?」我沒好氣地說。
唐棠沉默地看著我。
我心裡咯噔一下:「兩年前我幹嘛了?」
猶豫半晌,她開口道:「 兩年前你自殺過,吞服安眠藥,是姜燁發現的,也是他把你送到醫院搶救的。
「他可能以為你又不想活了。」
我愣在了原地,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兩年前,姜燁十三歲,半大的孩子,還在上初中,無依無靠,只有一個相依為命的母親。
可是母親卻要自殺。
他當時該是怎樣的絕望?
而現在,我是否再次把他推到了絕望的境地?
十九
我的身體每況愈下,我的精神狀態也越來越差。
唐棠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家裡,想要讓我去醫院。
我很爽快地就答應了。
沒辦法,我現在的身體,可能哪一次倒下去後就再也起不來了。
唐棠問我要不要回去看看父母。
我搖頭拒絕了。
「回去幹嘛?祈求他們的原諒?還是讓他們祈求我的原諒?或者說彼此原諒,冰釋前嫌?」
我指了指自己:「就我現在這個樣子回去,難道不像道德綁架嗎?
「不管他們原不原諒我,都餘生難安,何必呢?
「這世上,任何情緒能好熬,除了後悔。人一旦後悔了就會否定自己的一生,隨之而來的就是深深的絕望,那很可怕的!」
唐棠皺著眉問我:「所以兩年前,你是後悔了嗎?」
我愣了下,沉默了。
「我不知道。」我忘記了,我不知道曾經的自己為什麼自殺,又是否後悔。
「但如果是我的話,如果我真的想自殺,我會選擇喝農藥,而不是安眠藥。」
唐棠有自己的生活和工作,她不可能一直守著我。
當病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絕望的情緒像潮水一般向我湧來,那種撕心裂肺的難受幾乎將我吞沒。
這不是我第一次出現如此大的情緒波動了。
在我失憶後,我時不時就會情緒沮喪,想哭想逃想死。
抑鬱症,不難猜。
真是的,我怎麼把自己生活過得這麼糟糕啊!
這幾天我依舊聯繫不上姜燁,不過我每天會給他發消息,主要宗旨就是賣慘,希望他可憐可憐我,來看看我。
可是,毫無見效。
就在我考慮要不要找人把他綁來時,他突然出現在了我的病房。
他很憔悴,臉色很差,看起來好像很久沒有睡好了,而且明顯瘦了。
「姜燁!」我叫了他一聲,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突然,他沙啞著聲音說:「你能不死嗎?」
一句話,正中靶心,我的眼眶瞬間滾燙,我昂起頭才讓眼淚沒有流下了。
強壓下自己的情緒,我笑著沖他張開懷抱:「兒砸,媽媽想死你了,快過來給媽媽抱抱!」
姜燁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個被人拋棄了的孤兒。
我的心都疼了。
掀開被子,我準備下床去抱抱他。
姜燁卻搶先一步走到了我床邊,然後將我摟進了懷裡。
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緊緊地抱著我,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顫抖,隨後一聲淺淺的哽咽泄了出來。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突然就害怕即將到來的死亡了,我真想再多陪陪他!
二十
姜燁就這麼一夜之間長大了。
他開始周轉於學校和醫院,一邊照顧我一邊忙著學業。
他的成績進步很快,期中甚至考進了年級前三十。
他學會了做飯,非常有天賦,每天都給我做不同的湯,即使我喝不了多少。
這讓我羨慕極了。
學校要開家長會,老師給我打電話,希望我參加。
姜燁竟然都沒有告訴我。
我瞞著他趕了過去。
姜燁皺著眉不高興。
我只能講笑話哄他,其實我的身體也沒有差到足不出戶的程度。
我聽著老師表揚姜燁,只感覺無比驕傲和滿足。
可我還是高估了自己,後半段我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姜燁眼眶又紅了。
他警告我,如果再有下次就打斷我的腿。
他嘴上說著最狠的話,給我擦手的動作卻還是輕輕柔柔。
他總是這樣,口不對心。
就像我大劑量地吃止疼藥,他一邊嘮叨說不好,一邊又求著醫生給我多開點兒。
我知道是我嚇著他了。
因為那天太疼了,疼得我忍不住撞了牆。
唐棠經常來看我。
那天趁著姜燁不在,我想跟她交代一下遺言。
唐棠紅著眼睛捂著耳朵:「我不聽。」
我拉下她的手:「再不說我怕沒有機會了。」
我知道這麼多年我一直有給父母打錢,我給了唐棠一張卡,希望她幫我繼續,直到他們離開人世。
「所以你要瞞著他們?」
我點頭:「假如,假如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們問起來,就說我環球旅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