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人不多，除了跑道上稀稀落落幾個慢跑的身影，只剩暮色與風聲。
我們依舊坐在看台最上面。
江准望著遠處，終於開口：「我爸媽……最近吵架吵得很兇，決定離婚了。」
我怔住，指尖攥緊衣角，沒敢出聲。
他眼神冷靜到近乎漠然，語氣平淡：
「他們鬧了很久。說實話，我早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
風吹亂了他的碎發，他沒理。只是把雙手擱在身後的台階上，仰頭看著昏暗的天空。
「可能，我要跟我媽走。轉學，去外地。」
我心裡一緊。
不要。
「不要？」江准念出這句話，但他沒懂。
「我不是故意失約的。」他望著我，眼含笑意，低哄道：「只是……不想讓你看到狀態很差的我。」
我指尖一顫，眼睛有點發酸，不敢說話，怕聲音哽咽。
江准見我不說話，只當我還在生氣。
他微微傾身，靠我更近。
風吹過，他的聲音清晰落下：
「我錯了。別生我氣，好不好？」
我點點頭，心裡倒騰著千頭萬緒。
別走，我捨不得你。
可這次，他沒念出來。
11
江準的爸媽，最終還是離婚了。
我原以為江準會難過一段時間，但他卻很淡然，反倒比從前多了幾分鬆快。
他說，懸而未決的選擇最磨人。一邊是「選此」，一邊是「擇彼」。舉棋不定，心思被拉扯得四分五裂。
可當一切終於落定，答案不再需要選擇時，只需輕輕接住眼前的結果就好。
關於轉學的事，我們也再未提及。
我的嗓子也日漸好轉，可以正常說話，只是還是略帶沙啞。
與此同時，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的心聲，他逐漸聽不到了。
剛開始，他還會偶爾念出幾句，越到後面，次數越少。
有幾次心裡默念了話，他卻只是靜靜看我，沒有像從前那樣突然念出聲。
起初，我以為只是偶然。
直到這天，我徹底確認了。
放學，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
傍晚的夜風涼意襲人，拂過肩頭，樹影在路燈下搖晃。
江准走在我前方，低著頭踢著石子。
我在心裡輕輕喊：江准。
他沒有抬眼，沒有念出來。
我抿著唇，心口有些發悶，猶豫良久，終於鼓足勇氣在心裡默喊我最深的秘密。
字字在我心底炸開，撕裂我小心維持的平靜。
我立刻屏住了呼吸。
等著。
等他像往常那樣，忽然抬起頭，把我心裡的聲音念出來。
可他沒有。
他低著頭，手插在口袋裡，走得很慢。
風聲捲起，吹亂他額前的碎發。
他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半晌，他才注意到我的沉默，偏頭看我一眼，笑得淡淡的：「怎麼不說話？我們的小話嘮也有這麼安靜的時候？」
我攥緊書包帶，嗓子裡湧上哽意，強迫自己開口：「沒什麼。」
聲音帶著久未開口後的沙啞，被風吹得顫抖。
一路上，我們誰都沒有再開口。
只有腳步聲，和樹葉簌簌落下的聲音。
我與他之間連接的那條線，正在悄無聲息地鬆開。
12
我和他因「心聲綁定」走近。
也因「心聲解綁」而漸遠。
課間他不再找我，而我也沒有理由再去找他。
只有放學後，還會約在操場聊一小時。
只因我沒有告訴他。
江准，其實我們的心聲早就解綁了。
隨著我與江準的日漸疏遠，以及我情緒低落，嗓子好了但言語沒以前那般話嘮的狀態。
陸續有同學課間來我桌前小心翼翼地詢問我是不是和江准分手了。
我搖頭笑笑，告訴她們。
我和江准一直以來都只是朋友。
她們對視一眼，小聲嘀咕，以為我和江准之前走那麼近，是在談戀愛。
隔天。情書便開始陸續出現。
有自班的，也有隔壁班的。
有人當面遞給江准，也有人羞澀地讓我幫忙轉交。
我心裡又酸又亂，自然是不願幫忙遞交情書的，便一一回絕。
隔天早讀課的預備鈴還沒響，我剛把英語課本攤開，後桌的林曉曉就用胳膊肘輕輕戳了戳我的後背。
我回頭。
她手裡攥著個疊得整整齊齊的粉色信封，信封邊緣還貼了圈亮晶晶的星星貼紙，一看就精心準備過。
「小椰，你跟江准到底是不是那種關係啊？」
她沒提信封的事，只小聲問我。
我手裡的筆頓了頓，否認道：「不是。只是朋友。」
她笑逐顏開：「那啥……既然你們是好朋友，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林曉曉把信封塞到我手裡，耳尖紅了：「這是我寫的情書，我不敢親自給江准，你幫我轉交給他好不好？就當可憐可憐我，我都暗戀他快半年了。」
我拿著這封輕飄飄的信封，卻覺得手心裡沉甸甸的，指尖發僵。
剛想開口說「不太好吧」，她又急忙補充：「你放心，他要是不想收，你就幫我拿回來，我絕對不怪你！小椰，你最好了，就幫我轉交一下嘛，你跟他熟，他肯定不會當面拒絕的！」
她眼裡滿是期待。
我手心微熱，含糊應了聲：「那……我試試吧。」
我把情書塞進抽屜里，剛塞好，就感覺有人輕輕敲了敲我的桌子。
抬頭，江准正站在我桌前，手裡拿著草稿本。
「昨天你問的那幾道數學題，我寫了步驟，給你。」
他把草稿本放在我桌上，目光不經意掃過我的抽屜，眉頭微蹙，「你剛往抽屜里放的什麼？」
我心裡一緊，趕緊坐直擋住抽屜，乾笑兩聲：「沒，沒什麼。快上課了，你趕緊回座位吧。」
江准盯著我看了兩秒，眼神裡帶著點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抽屜里的情書，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堵著，連上課都沒心思聽。
13
操場的看台上，風一陣陣吹過。
暮色籠罩，天邊殘留一抹淺橘色。
我和江准坐在老位置。
我雙手緊抱書包，心口悶得發脹。
裡面裝有林曉曉想給江準的情書。
江准坐在我身側，手肘支在膝蓋上，低頭隨意轉著指尖的樹葉。
看上去漫不經心，又好像心事重重。
我鼓起勇氣，剛準備開口把信封遞給他。
他卻突然轉眸，看向我，低聲道：「申小椰。今天早上，你塞進抽屜里的東西，是不是情書？」
我一愣。
「你……怎麼知道的？」
他眼眸深了一瞬：「猜的。」
我沉默，掏出信。
他垂下眼，輕聲補了句：「所以，是誰寫的？你打算收嗎？你喜歡他嗎？」
我懵了，幾秒後才反應過來原來他以為那是寫給我的情書。
我慌忙搖頭，啞聲道：「不是給我的。」我把信封遞到他手邊，聲音更低了：「是林曉曉寫的，給你的。」
江准怔了怔，低頭看了眼信封，眉宇微不可察地一蹙。
操場上的風吹過，我們之間一瞬靜得出奇。
他過了好幾秒才笑了一聲：「原來是這樣。」
我下意識攥緊信封。
江准沒有接，淡淡道：「幫我還給她吧。」
「我……」我張了張嘴，想問他為什麼不接，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小聲的應和，「好。」
江准突然伸手揉了揉我的腦袋，指尖帶著點涼，揉得我額前碎發都亂了。
我急得抬手去拍他的手：「幹嘛呀？」
他低低笑了一聲：「你這人，怎麼還替別人送情書？真閒。」
「我就是幫個忙而已。」
江准「嗯」了一聲，又在我發頂胡亂揉了幾下，像是賭氣一般。
我被弄得無可奈何，索性縮著肩膀不動，讓他鬧去。
風刮過，帶來些微涼意。
把他的聲音吹得又輕又散：
「我不收情書。但如果是你給我的話，我勉強收收好了。」
我沒聽懂：「啊？」
他氣笑了：「笨死了。」
我：「啊？」
他：「……」
許久，他突然開口道：
「申小椰，我最近感覺，我好像聽不到你心裡的聲音了。」
14
夜色更深。
操場上只剩下昏黃的燈光。
我攥緊書包帶，心口發緊，良久，還是鼓起勇氣小聲開口：
「對不起，江准。其實，我早就知道，你聽不到我的心聲了。」
他怔了怔，轉眸看著我。
我咬著唇，聲音更輕：「之前好多次我在心裡默念，你都沒回應。我以為只是偶然，可後來，我確定了。只是我一直沒說，對不起。」
半晌，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沒說話。
我知道他肯定討厭我了，覺得我很自私。故意瞞著他，耽誤他的時間。
第二日放學，我沒有再去操場，回了家。
第三日放學。我收拾書包剛走到樓梯口，就被他拉住了手腕。
似曾相識的畫面，只是角色互換了。
他看著我，眸光暗淡，啞聲道：「申小椰，昨天我在操場等了你一小時，你沒來。我發消息給你，你沒回我。等到晚上睡著了也沒回。第二天醒來，還是沒回。」
他氣笑了：「你現在這樣子，看來今天也準備請我吃鴿子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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