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瞬間啞口。
我的眼睛莫名越來越酸。
郝邵洋洋得意地晃著車鑰匙:
「你看,你們送他的車,他都還給我了,他答應我再也不回來了。」
「算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考上清北你倆也不會給他拿錢念,將來進廠,他也用不著這麼好的車,還不如給我留著……」
「你……你……」
我氣得語塞,我推開導演,一把扯下頭花,沖向門口。
「不行,我得回家!」
郝邵衝過來攔住我,慌了神:
「媽,這是我的升學宴,你要去哪?我要你留在這,笑著恭喜我!我不許你去找我哥!」
我急得要命,可郝邵死死地纏著我。
胸腔一團鬱火,我徹底爆發,將郝邵猛地推倒在地上,指著他鼻子吼:
「夠了!」
「我不是你媽!」
「你媽死了!」
宴廳里喧鬧聲突然熄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郝邵僵在地上,扯開嘴角訕笑:
「媽,你說什麼呢?你生氣也別咒自己啊。」
他求助地望向我丈夫,可這次,丈夫躲開了目光:
「對不起,郝邵。她說的是真的。」
「你並不是我倆的孩子,甚至都不是領養的……」
他說得太過平靜。
以至於郝邵臉開始發青。大鬍子咳了一聲,解釋道:
「郝邵啊,我們勵志人生節目組的上一個作品是《變形記》,你應該聽說過。」
「節目開籌時,我們和孤兒院簽了協議,將你寄養在這對夫婦家裡。為的是將你做成『對照組』、證明優渥寵溺會讓孩子淪陷、只有遭受苛待才能勵志。節目組安排這對夫婦無條件溺愛你、遷就你的一切,都是為了『鍛鍊』你的哥哥……」
丈夫聲音冰冷堅定:
「郝邵,我倆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孩子,就是你哥哥!」
郝邵瞪大了眼,篩糠一樣顫抖。
他臉頰淌下豆大的汗珠,口中不住呢喃:
「不是,不可能,你們那麼愛我,這不可能,不可能的……」
我搶過他手裡的車鑰匙,推開人群往門口沖。
那輛車就在門口,我要趕快回家。
郝邵在身後大聲哭叫著什麼,我卻聽不真切。
我心中只有一個瘋狂的念頭——
兒子一定在家裡,他在家裡等媽媽。
我要趕快回去見到他!
……
家中空無一人。
桌上放著他的舊手機,旁邊是那張銀行卡。
他一分錢都沒帶走。
屋裡裝潢依舊,似乎什麼都沒有變。
就連往昔的那些話,都還仿佛迴蕩在屋中——
「弟弟比你小,好東西都應該留給他。你在爭什麼?」
「你穿慣了校服,不需要穿別的衣服。」
「算我求你們了,算我跟你借的行不行?長大我賺錢了,我第一時間就還給你們!」
「你也為郝邵考慮一下啊,他可是你弟弟啊。」
「你算什麼東西?」
「你也配?」
「你怎麼不去死啊?」
恐懼肆虐瘋長,我在屋中四處亂找。
一男房間空空如也,我只找到一本日記。
當我翻到日記中某行字跡時,我腳下一軟,撲通跌坐地上——
「他倆不是我父母,我總有一天要去找我親生父母!」
我都做了什麼。
我都做了什麼。
那是我唯一的兒子啊,那是我血脈相連的骨肉啊!
我都乾了什麼啊?!
導演和丈夫也趕到了家裡。
導演指著攝像頭,小聲說:
「現在直播間網友都在關注,你趕緊想想說點什麼,把事情壓下去!」
「只要直播順利結束,我馬上幫你去找孩子!」
我怔怔地望著那黑洞洞的鏡頭。
這個黑洞。
吞噬了我的兒子,淹沒了這個家的一切。
讓我這十幾年的人生,像是一場夢魘。
我點點頭,猛地搶過攝像機。
對準麥克風:
「各位網友,我是郝一男的媽媽。」
「一男現在離家出走,我和他失聯了!我在這裡求求大家,誰如果看到了他,請幫我告訴他:媽媽在找他,媽媽求他趕快回家!」
「謝謝你們!」
我泣不成聲。
「還有,一男……」
話未說完,導演撲上來撕扯我,氣急敗壞試圖搶走攝像機。
我咬住他的胳膊,拚命搶回攝像機,對著鏡頭舉起一男的出生證明:
「一男,如果你能看得到,媽媽要跟你說——」
「媽媽錯了!」
「媽媽知道彌補太遲了,媽媽只想讓你知道,你是媽媽的親生孩子,是媽媽最愛的寶貝,媽媽是愛你的!」
「不要離開媽媽好嗎?」
攝像機被搶走。
我被踹倒在地。
顧不上丈夫和導演廝打成一團,我趕緊掏出自己手機,登錄剛剛的直播間。
卻發現直播已經被掐斷了。
我眼前一黑,胃中翻湧起劇痛。
我噴出了一口血。
所有人都停住了,片刻震驚後,他們手忙腳亂地撥打著 120。
五感漂移,我胡亂呢喃:
「不行,我要去找他……」
「他是個好孩子,他一定是在外面遇到危險了……」
「我要去救他……救他……」
10
迫於社會輿論,節目組不得不開始找人。
他們追查了無數監控、委託了專業人員,最後只查到郝一男買了一張機票。
我得到消息時,那架飛機已經起飛了。
目的地在一千公里外。
導演安慰我:他們已經聯繫目的地的同事,提前埋伏在航站出口。
我緊緊攥著給一男的那枚車鑰匙,舉到心口祈禱,劇烈的擔憂每一分鐘都在凌遲我。
半日後,飛機終於安全落地。
我懸著的心才放下。
機場同事打來電話:
郝一男手機號被註銷了,他根本沒登機。
機票是障眼法。
我再次昏倒。
這次我昏迷了一周。
醒來我才得知,一男失蹤後,網上颳起了另一種聲音——
這場真人秀,根本不是勵志人生,而是摧毀人生。
「我知道這個節目組,前些年作《變形記》被勒停了,怎麼又蹦出來害人了?」
「郝一男還是太善良,如果是我,我就把這對父母關進精神病院,觀賞他們發瘋。」
「這什麼學校,居然能同意合作?舉報吧……」
「心疼郝一男……」
我嘴巴大張,呆呆地望著網上的輿論。
網上雙方吵得不可開交,節目組口碑徹底崩壞,無數網友犀利惡評《勵志人生》,探討著我為人父母的失敗:
「整個民族所有的精神創傷,都來自於這種父母。」
我成了節目的主角了。
有網友打聽到我在住院,專程來「探望」我。
「恭喜你兒子擺脫了你,你要早點去死,好讓他徹底安心啊。」
果籃里是一坨坨翔,他們說我只配吃這個。
我利索地崩潰:
「我是為了他好!」
網友笑嘻嘻:「那你更要死快點,一想到你還活著,我都替郝一男憂心忡忡。」
我天天陷入渾噩,吃飯無味,睡也睡不著。
一男依然杳無音訊。
我沒法再自欺欺人,我死死咬著床單,不得不坦誠接受一件事——
這個節目,摧毀了我的家,摧毀了我與兒子的一生。
我將節目組告上了法院。
節目組象徵性賠了我一點錢,告誡我莫再糾纏。
我用這筆錢雇了各路偵探,找了很多關係,卻杳無後文。
有人打探到一個消息:一男失蹤前,在某外地出現過。
我忽然想起:那是李雅轉學的地方。
我迫不及待撥通李雅的電話。
「李雅,一男有沒有去找過你?」
電話對面沉默了半晌,才響起冰冷與疏離:
「沒有。」
我不服氣地打斷她:
「不可能。我查過了,你買了一張跨國的機票,但你根本沒出國。」
「機票你是幫誰買的?」
李雅冷笑道:
「別再給我打電話了。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再騷擾我,小心我告你。」
電話被掛斷,再打過去,已經被拉黑。
我腳下一軟,跌坐在地。
冷汗淌下我的額角。
我至此才不得不面對一個可怕現實——一男在故意躲我,他不想和我再有交集。
他不會回來了。
我永遠失去了他。
11
我將郝邵「退還」給了節目組。
不久前上層點名封殺了《勵志人生》,節目組連態度都懶得裝:
「按照合同,你要養郝邵到 18 歲。」
一眾網友幸災樂禍地歡送郝邵「回家」。
起初,郝邵打算裝裝樣子。在家扮演乖寶寶,在學校就換了一副嘴臉:「我終於把我哥踹走了,獨占了整個家。」
但他長期演戲,早已被我慣壞了。很快就變成打架、逃課上網、調戲女生。
我由著他自生自滅。
他初中成績都是硬補出來的,高中很快就掉隊了。
校長建議他留級。
我嫌麻煩,直接給他辦了退學。
一開始他歡呼雀躍,大喊著解放了解放了,成天窩在家裡打遊戲。
可漸漸的,他開始煩躁了。
要這要那,作天作地,有一點不順心便對我倆惡語相向。直到某天我丈夫告誡他少玩遊戲,他抄起鍵盤砸破了我丈夫的頭。
我丈夫捂著傷口,紅著眼睛,罵他是白眼狼。
丈夫讓我也說他兩句。
我專注地翻著一男的日記本,眼皮都沒抬:
「何必呢。」
「再忍三年,他就滾蛋了。」
原本張牙舞爪的郝邵頃刻凍住。
他臉色越來越青,眼角掛上了紅。
我卻只是撫摸著日記本,像在安撫我珍貴的寶貝。
然而很快,日記也不能紓解我的思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