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頭一次流露出驚恐,他亂蹬著手腳,耳邊響起父母的驚叫,但我義無反顧,雙手如鐵鉗,越收越緊……
我必須摧毀點什麼,不然我會發瘋……
弟弟翻了白眼。
砰——
腦後猛然劇痛。
我呆呆轉過頭,看著父親驚怒的臉色,還有他手中的半截花瓶。
母親已經嚎叫著衝過去,擋住父親。
父親愣愣看著自己的手,猛地丟掉花瓶,緊張道:
「一男,我不是……」
我摸了摸後腦。
一片血紅。
視線天旋地轉,他們臉上的惶恐也變得猩紅模糊。
我想起了一直想問的問題:
「我是你們的親生孩子嗎……」
我問出了口。
然後就昏厥了。
我聽到了大聲的呼喊。
他們不停喚著我的名字,還帶著四隻哭紅的眼睛。
好似他們很在乎我一樣。
比狗肉更噁心。
7
我在醫院躺了半個月就回了學校。
我不想落下功課,很早時我就明白,我不像弟弟一樣有家庭靠山,高考是我唯一的出路。
出院後,我和弟弟的關係緩和了些,與父母的關係卻降到冰點。
我再也沒有叫過他們一聲爸媽。
起初他們只是驚訝,後來深深困惑,最後歇斯底里瘋狂:
「郝一男,我們是你的父母,不是你的仇人!」
我埋頭扒飯,一言不發。
我死不服軟,他們換上絕招,斷掉了我的經濟來源。
這招太過歹毒。
班主任大聲讀著沒交學費的名單。
全班只有我一個。
「回家告訴你爸你媽,再像個乞丐一樣將學校當福利院,我就勒令你退學。」
我孤零零站著,同學議論聲像毒蛇,往我耳朵里鑽——
「全校就剩我們班沒交齊了,整個班級被他一人搞臭,我們跟著丟臉,憑什麼?」
「這種人居然有臉活著,換做是我早跳下去了。」
「趕緊開除吧。李雅也真是倒霉,攤上這種人。」
「誰說不是呢。」
我很快崩潰了,跌跌撞撞逃回家,撲到母親腳邊:
「爸媽我錯了!」
「我求你們,讓我上學!」
母親將我扶起來,淚眼縱橫:
「一男,你知道為了讓上次那個女生遠離你,家裡給學校掏了多少錢嗎?」
「你讓我上哪兒去再給你湊學費?」
我拚命磕頭:
「媽,我必須考大學,我想上學!」
「我這就發誓,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念書,一定會心無旁騖!」
她望了我半晌,轉身進了裡屋。回來時,將一顆金鐲子鄭重塞進我手心:
「這是我的嫁妝。你拿去給你班主任吧。」
我目瞪口呆,她摸了摸我的腦袋:
「你告訴她,我砸鍋賣鐵也會供你念書。」
第二天學校辦公室,我將金鐲掏出來時,心提到了嗓子眼。
班主任沉著臉:
「這個我先替你保管,學費我已經為你家墊付了。讓你母親趕緊還我錢。」
我掩面,不知該笑該哭。
晚上父親知道了金鐲子的事,他用筷子指著我:
「高中念完,我找人安排你進廠。」
面對錯愕的我,他先皺起眉毛:
「家裡什麼條件你已經知道了,你現在什麼學習成績你也知道,讓你念完高中我倆算仁至義盡了。」
「弟弟補課上學需要那麼多錢,你已經沒希望了,你要讓你弟弟也跟你一樣你就開心了?」
我本能地想抗辯,我看向母親。
母親自顧自地扒飯,全程都沒抬頭。
我忽然間就沒了力氣。
「知道了,謝謝你們。」
父母一愣,齊刷刷抬起頭,探究我的臉。
我臉上只有一片坦然。
父親不自然地笑了,聲音十分彆扭:
「你,你就不爭辯兩句嗎?」
我搖搖頭,給他夾菜:「先吃飯吧,飯都涼了。」
我成了行屍走肉。
那天晚上,我徹底接受了「自己是個不被愛的孩子」這件事。
我坦然承認了:那些愛、那些夢、那些人、那些快樂……
那都是別人的,我命中本就不配有。
我饒恕了自己,放棄了一切抵抗。
有飯就吃,有覺就睡,有學就上。
同學們拿我取樂,我笑呵呵說你們開心就好。
弟弟又買來狗肉端上餐桌,我吃了以後,他問我:「好吃嗎?」
我說好吃。
他放聲狂笑:「這是狗肉!」
父母嚇了一跳。我卻沒有任何不適,笑呵呵:「是嗎,我沒吃出來。」
弟弟笑容凝固。
母親隱隱擔憂:「一男,你沒事吧?」
我很努力讓自己有點什麼觸動,我應該憤怒才對。
但很可惜,沒有。
曾經我尚有希望時,每一秒鐘都在煎熬著我;
可如今連希望都不在了,我當是一具屍體。
屍體不疼。
弟弟沒有得逞,無聊地撇撇嘴,給自己夾了一大塊。
許是太過心平氣和地學習,我的成績反而出現起色。
班主任開始誇我。
同學們開始怕我。
我在家裡翻到了我的出生證明,我的確是父母的血脈。
我卻陷入了更大的困惑——既然是親生父母,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答案讓我連逃避都不再可能:他們真的就是不愛我,我沒有愛我的父母。
我是一個精神孤兒。
我渾渾噩噩地走完了高中生涯。
高考成績查分,我的成績被鎖住。
我沒有很開心,只有些微意外。
我平時成績遠沒有這麼高。
校長抓著我的手喜極而泣,感謝我為校爭光。
我淡淡地說:「沒什麼可開心的,成績肯定錄錯了。」
校長笑意一頓:「你怎麼不開心呢?高考頭部成績不可能核錯,郝一男,趕緊準備準備慶祝一下!」
我淡淡地說:「沒什麼可慶祝的。反正都要進廠打工,考多少分都一樣。」
校長笑意更少了:「誰說要你進廠打工?你父母?你誤會了,他們……」
我沒了耐心,皺眉打斷他:
「我 18 歲那天,他倆一個蛋糕都沒給我買,一整天只跟我說了一句話:高考給我們考上清北,否則就進廠。」
「你看我像考得上清北嗎?」
「少來煩我。」
8
我不知道校長和父母說了什麼。
不久後,他倆突然張羅給我補辦成人宴。
大概是弟弟又饞哪家飯店的菜,拿我的成人宴當擋箭牌。我在去往飯店的路上環顧車內:「弟弟呢?」
尋常出門,我必須承擔照顧弟弟的責任,哪怕他今年也 15 歲了。
可今天弟弟沒在車裡。
父親往日的溫柔只留給弟弟,可此時他穩穩地開著車,頭一次對我流露柔和:「一男,這是你的成人宴,和郝邵無關。」
我沒半點喜悅,心底隱隱惶然。
不久前,我瞞著他們報了大學志願,一個一千多公里外的普通大學。
我已經成年,我既不想進廠,也別無他求,只想遠離故鄉。
然而昨天,從不關心我的他們居然親自帶我去了奢侈品店,專程給我買了一身新衣服,特別貴。
宴會更是定在一個豪華包間,我們明明只有三個人,桌上卻有十把椅子。
母親遞給我菜單,讓我隨便選。
上面的菜我一個都不認得。
他們突然過於重視我。
我成長的一路上,他們也曾流露出這種疼愛,但往往稍縱即逝,不容我抓住,不似此時這樣濃烈坦然。
這讓我越發不安。
正胡思亂想著,門突然打開,校長和班主任突然出現。
後面跟著六七個陌生人。
迎著我錯愕的目光,校長滿面春風:
「郝一男,恭喜你考上清北,為校爭光!」
班主任親切地說:
「郝一男,恭喜你考上清北,恭喜你!」
清北?
清北大學是最高學府,但清北大學在本市。
我志願報的不是清北。
父親笑得揶揄,將一張金光閃閃的東西塞到我手裡:
「你這蠢孩子,差點就把自己毀了。」
「我已經幫你把志願改了,以後你在本地上學。爸爸媽媽都能照顧你。」
我呆呆望著手裡清北錄取通知書,耳邊迴蕩著他罕見的溫柔:
「學費和生活費,爸爸媽媽早就給你準備好了,你以後只管念書,啥也別多想。」
「還進廠?爸爸就那麼一說,你是爸爸的兒子,我哪能真讓你進廠?你傻啊?」
眼前這個笑得燦爛的男人,一個月前還惡狠狠要我畢業就去打工。
這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你改了我的志願?」我聲音不善。
父親笑意一僵。
班主任趕緊打圓場:「一男,你明明能考上清北,非要瞎報,差點耽擱了自己不是?」
「我能考上清北?」我徹底呆滯。
我每次月考都考得不錯,但月考題目往往簡單。競賽題目倒也不少,但並不判分。
我一直堅信自己只是個普通大學的水準。
「一男,你一直都是清北苗子。」班主任話裡有話,「是學校故意在瞞你。」
太詭異了。
今天太反常了。
我臉色越來越差,我預感到即將會發生不得了的事:
「這到底怎麼回事?」
父母對視了一眼,母親嘆了口氣:
「一男,有件事,爸爸媽媽一直瞞著你,今天要告訴你。」
他們又對視了一眼,才開口:
「一男,你至今的一生,都是設計好的。」
我愣住:
「什麼意思?」
母親聲音不自然,努力笑著:
「一男,這位是陳導。」
旁邊一個大鬍子走過來,試圖和我握手:
「你好,我是《勵志人生》節目組總導演,我一直在關注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