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眼裡,我的存在就是不光彩的。
可是。
這些到底關我什麼事呢?這樣不光彩的我,在出生前也沒人問過我要不要被生下來啊。
越想越煩悶。
我索性甩掉了陳燃,跑出去染了頭髮。
換種心情嘛。
醫院配型結果應該也快出來了。
應該能再見到喬振海吧?
剛好膈應膈應他。
不過,今天運氣不太好,剛進校門,就被教導主任攔了下來。
「那個黃毛?過來。」
21
廣播操時間段。
我被主任拎到了講台上,受著全校師生的注目禮。
還要讀檢討。
檢討書是我寫了兩節課的。
本來想找賀甜代筆,但她一臉恨鐵不成鋼,不肯。我又想找陳燃,結果這人除了剛看見我的黃毛時扯著嗓子喊了聲「臥槽」。
後面就不知所蹤了。
我不情不願地念著檢討。
剛讀兩行,忽然聽見台下一陣驚呼。
抬頭的瞬間,眼前閃過一片綠。
定睛一看,竟是陳燃。
這貨是真仗義。
他倒是一點沒慫,頂著主任幾欲殺人的目光,指著他新染的綠毛,說了句經典台詞:
「主任,看我把這玩意染成了綠的。」
「酷不酷?」
我:「……」
主任:「!!!」
雖然我覺著陳燃很煩。
但是那天。
看他擋在前面替我念檢討的樣子,有那麼點帥。
連他那頭綠毛都顯得可愛了一點。
就是,最後被罰跑操場十圈的狼狽樣子,有點像我小時候偷養的一條長毛的流浪狗。
22
放學後,賀甜又把我和陳燃攔下了。
她面無表情,「最近落下太多課,今晚多補一會。」
陳燃一臉認命的表情。
我倒是問了句,「能不能叫周聽瀾一起?」
賀甜動作一頓,「隨便。」
陳燃默默翻了個白眼,但因為是我的提議,他忍著沒說話。
「周聽瀾。」
我走到他面前,「要一起嗎?」
他像是沒聽見,表情淡漠,繼續收拾著書本。
陳燃急了,「喬姐跟你說話呢,你他媽——」
不等他罵完。

周聽瀾已經走了。
他好像又瘦了。
肩薄得跟紙片似的,有點形銷骨立的錯覺,穿著黑色的寬鬆外套,一轉眼就淹沒在人群里。
「看吧。」
陳燃撇撇嘴,「這傢伙性子怪著呢,別理他。」
視線收回的前一秒。
陳燃忽然湊了過來,他離得很近,近到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滾燙的呼吸。
臉驀地一燙。
我一把推開他,「看什麼?」
陳燃是很少見的,沒有嘻嘻哈哈的模樣。
他的視線在我與周聽瀾的背影上打轉,眼裡多了種說不清的情緒。
「喬蕎。」
他忽然問我,「你是不是,喜歡周聽瀾啊?」
……
那天的補課,我一直心不在焉。
總是忍不住回想陳燃問我的那句話。
我喜歡周聽瀾?
我沒覺著。
反倒是——
在他問我這話的那一秒,心裡莫名生出了點異樣的情緒。
難以名狀。
像團無處著落的柳絮,冗雜地堵在心口。
有些答案,好像呼之欲出。
23
配型結果出來了。
匹配成功。
真晦氣。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捏緊了手機,其實心裡有點怕了,但還是裝作沒事人一樣,大咧咧地問著電話那端的人。
「喬振海,你到底讓我給你女兒捐什麼啊?」
總不能是捐心臟吧?
聽得出喬振海心情很好,連帶著對我這個最讓他厭惡的人,都語氣溫和了不少。
「捐腎。」
像是擔心我反悔,他連忙解釋,「你放心,我會請最好的醫生親自操刀。」
「喬蕎」,他少有的親切語調,「少一顆腎沒什麼的,不耽誤你正常生活,也不會影響你以後的人生,但是可以救你姐姐一命。」
「就當爸爸求你了,好嗎?」
瞧他說得輕描淡寫,不知道的還以為,只是要剪我兩片指甲蓋呢。
掛斷電話。
我脫力地癱在椅子上,閉著眼,暗暗笑自己慫。
怎麼比陳燃那個笨蛋還慫?
捐個腎而已,瞧把你嚇得。
你就不能硬氣點,把這條爛命也還給他?
反正。
這條命也不值錢。
這樣想著,忽然感覺面前一暗。
有人停在了我面前。
「你哭了?」
沙啞幽沉的嗓音,每個字都說的很輕。
我一愣,胡亂擦掉了臉上的水跡。睜眼便看見周聽瀾正彎腰看我。
「沒有。」
鼻音濃重。
周聽瀾沉默兩秒,忽然握住我的手。
「你干什——」
話沒說完,忽然發現掌心多了個東西。
是一顆奶糖。
「我想哭的時候,就會吃顆糖。」
周聽瀾仍是那副死氣沉沉的語氣,「吃點甜的,心裡就不苦了。」
會嗎?
我把糖塞進嘴裡。
咬了一口。
呸!
怎麼有奶糖會是酸的?
見我接連吐著酸水,周聽瀾反倒笑了。
「抱歉,騙你的。」
「是嘴裡酸了,心裡就不酸了。」
這個騙子。
周聽瀾蹲在我面前,「你,是遇見什麼事了嗎?」
24
我平時總喜歡熱鬧。
交一堆小姐妹每天打架,鬥毆,囂張跋扈。
可實際上,我沒什麼朋友。
那些約架時一口一個好姐妹,挨揍時把人往前推的,哪裡算什麼朋友呢。
可能是周聽瀾這樣認真傾聽的模樣,很像友情的具象化。
我沒忍住,把心裡那些鬱結緩緩倒了出來。
周聽瀾安靜聽著。
他不是一個會開導別人的人。
想了想,忽然給我講了他的過去。
他爸媽都死了。
在他七歲那年。
父母感情不和,他爸酗酒,某次劇烈爭吵過後……失手殺了他媽。
就在年幼的他面前。
他趴在母親逐漸冰冷的身體旁哭得撕心裂肺,哭聲漸漸喚醒了父親的理智和良知。
他震驚,懊惱,恐懼。
種種情緒加持下。
他在警笛聲響起在樓下時,選擇了跳樓。
十三層樓,當場身亡。
那晚。
他同時失去了父母,以最慘烈,最絕望的方式。
沒有親戚肯收留他,他就這麼靠著街坊鄰居的接濟,政府的微薄補貼,飢一頓飽一頓地在無數漫長黑夜裡孤獨地長大了。
他坐在我旁邊,輕聲笑著。
「其實,那天我不是怪賀甜,我只是……難堪。」
「因為她說得沒錯。」
「我就是那樣陰暗,不堪,懦弱,我自己逃不出十幾年前的噩夢,我很害怕太美好的事物,就像……」
就像你。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能,本質上我太自卑了吧。」
「我怕被人撞見我的窘迫,我的可憐,所以,聽見賀甜的那些話,我下意識選擇了逃避。」
他聲音低緩,喑啞。
這樣自剖傷疤的行為,可能是這個不善言辭的人,能想到安慰我的唯一方式。
我們聊了很多。
直到。
被一通電話驟然打斷。
是喬振海。
「知道了。」
我攥緊了手機。
……
到了醫院。
簽字時,我手竟有點顫。
喬字落了筆,第二個字卻怎麼也寫不出來了。
我有點後悔了。
這兩天我搜索過,缺少一個腎會帶來很多後遺症,根本沒有喬振海說的那樣輕描淡寫。
喬振海在旁盯著,皺眉,「怎麼不簽了?」
我咬了咬牙,「簽。」
「簽個屁簽!」
走廊盡頭傳來罵聲,接憧而來的,是幾道急促的腳步聲。
我僵硬地轉過頭。
看見急匆匆跑來的陳燃,賀甜,他們身後,還跟著周聽瀾。
陳燃一把搶過我手裡的筆扔掉,第一次凶我,「讓你捐你就捐,你是傻嗎?」
我耷拉著視線,努力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反正我欠他的。」
「欠他什麼?」
陳燃跑得急,額頭滿是汗水,粗喘著道,「他是你爸,要欠也是他欠你。」
「是你求著他出生的嗎?自己當年惹下的風流債,也能怪到女兒頭上」,陳燃冷笑著,毫不避諱地看向喬振海,「真他媽的出息!」
喬振海皺眉,「這是我的家事,用不著你們管。」
「喬蕎」,他擔心我反悔,語氣加重,「簽字。」
「簽你大爺!」
陳燃把筆砸在了他臉上。
「喬蕎不是你女兒嗎?用這個女兒救那個女兒,你良心被狗吃了?」
喬振海巋然不動,冷聲威脅我,「我從來沒期待過你的降生,但我還是養了你這麼多年。」
「你現在還沒有養活自己的能力」,他話音重了重,意在威脅,「自己考慮好,別被人牽著鼻子走。」
「怎麼沒有了?」
陳燃擋在我面前,沒了平時的衝動,散漫,他擋在我面前,「別簽字,也別給他捐。」
他握住我的手,「跟我走,我養你。」
25
喬振海嗤笑,「就你?」
「毛都沒長齊,你拿什麼養?」
賀甜和周聽瀾也早就走了過來。
「他自己養不了,我們三個就一起養,反正只要餓不死,我們都會熬出頭的。」
賀甜也擋在我面前。
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虧你還是什麼惡毒女配,你的惡毒呢?刁鑽呢?平時打架的勁呢?」
「人家讓你捐你就捐,你不知道反抗嗎?」
「別聽他嚇唬你,咱們不捐,他愛養不養,大不了你跟我回家,天天吃我媽蒸的饅頭也餓不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