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惜時愣了一下。
長長的睫毛垂著,掩去失落,很快又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等我在天上選媽媽的時候,爭取再第一個衝到你肚子裡!這樣我們就又能在一起啦!」
她用力握住我的手,語氣十分堅定:
「對惜惜來說,只要媽媽是幸福的,那惜惜就幸福。至於爸爸是誰……才沒那麼重要呢。」
她在說謊。
提到爸爸時,顏惜時明顯停頓了一下。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跟陳時儉有著深厚的感情,甚至對他很不舍。
在那個我所不知道的未來里,他們究竟發生過怎樣的故事呢?
那個未來……又是怎樣的?
先前對未知的那股焦慮和恐懼,漸漸轉化為對未來的好奇。
「惜惜,十年之後的我……是什麼樣子的呢?」
15.
這次,顏惜時的回答含蓄了很多。
「說好不影響媽媽的人生體驗,那我就只劇透一點點哦。」
「媽媽很幸福,還交了好多新朋友,一開始你不讓爸爸透露你們的關係,怕嚇到她們,結果她們一直都以為你是爸爸的『金絲雀』呢!」
「她們?」
「對!」
顏惜時掰著手指細數:
「雙雙姨姨超級漂亮,像大明星,月月姨姨最慣著我,理理姨姨很溫柔,我在她家開的幼兒園上學。」
「還有小秋姨姨的兒子,長得可帥啦!」她有些抗議地抱怨,「可爸爸不讓我跟他玩,說江叔叔是渣男,上樑不正下樑歪……」
我被她的吐槽逗笑了。
「陳時儉好像很嚴厲,為什麼你還是這麼喜歡他?」
顏惜時撅起小嘴搖頭:
「媽媽總是在公司里忙到很晚。平時都是爸爸給我梳辮子、陪我寫作業的。我和爸爸,一個是『望媽石』,另一個是『望妻石』。」
聽起來,陳時儉是個挺合格的爸爸,和我對他的印象完全不符。
顏惜時偷眼看我,小聲抗議:
「而且——對我更嚴厲的明明是媽媽。」
我?
對這麼可愛的女兒嚴厲?怎麼可能嘛?!
顏惜時卻沒有細說。
她垂下頭,小小的臉上滿是沮喪。
「我聽說,媽媽公司要上市的時候意外懷上了我,導致計劃全都推遲了……或許是因為這樣,媽媽才討厭我的吧。」
「可我還是最喜歡媽媽了。等我長大了,也想成為像媽媽一樣厲害的人。」
我的心微微發疼。
忽然理解了,為什麼惜惜第一次在這個時空看見陳時儉的時候會那麼雀躍。
還有她看向我時那渴望的眼神——
我將她摟進懷裡。
「惜惜,十八歲的我非常喜歡你!」
「我確信,既然我會選擇生下你,就說明未來的我一定是用整個生命愛著你的。」
「真的嗎?」
月色映入惜惜亮晶晶的雙眸,漾起一片水光。
我親了親她的小臉蛋:「嗯!」
「那惜惜也用生命愛媽媽。」
她將我的手臂抱得很緊,仿佛抱住了全世界。
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悄悄藏起半透明的腳丫。
16.
陳叔叔和媽媽從西藏自駕游回來了。
他們一進門,就見到坐在地毯上看電視的顏惜時。
還沒等我編好理由。
陳時儉極自然地幫忙打起了掩護:
「爸,媽,這是鄰居家的小孩,叫惜惜,家裡大人最近出差,臨時托我們照看幾天。」
今天的陳時儉很反常。
他沒喊我媽媽「阿姨」,那一聲「媽」叫得格外順口。
連我都嚇了一跳。
我媽放下行李,目光很快轉向我:
「年年,聽說你談戀愛了?」
「媽……」
我下意識瞥向陳時儉,只見他好整以暇地靠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自從那天他親了我,我一直躲著他,連他微信都拉黑了。
肯定是他告的狀!
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我媽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林教授說那男孩成績很好,人品也端正。既然談了,今晚就叫到家裡來吃個便飯,讓媽媽見見。」
……啊?
居然是林教授說的。
我有幾分赧然:
「媽,這是不是太快了點……」
陳叔叔也笑著幫腔:
「你媽說得對,早晚都是一家人,提前見見是好事,我們也幫你把把關。」
我想了想,似乎也有道理,便硬著頭皮給周祈淵發了消息。
晚上,晚餐的氣氛還算和諧。
儘管周祈淵有些緊張,但努力表現得體,還細心地將一塊挑完刺的魚肉夾到我碗里。
我剛抬起手,準備伸筷子。
另一雙筷子卻迅疾地伸過來,精準地夾起那塊魚肉,直接丟進骨碟里。
陳時儉慢條斯理地用餐巾擦了擦手。
「阿淵,顏詩年的胃受不了寒,不能吃這種海鮮。」
「你不是她男朋友嗎,怎麼連她這點忌口都不清楚?」
周祈淵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舉著筷子的手停頓在半空,最終尷尬地收了回去。
飯局終於結束。
陳時儉送周祈淵離開。
而我被媽媽叫進書房。
她憐愛地看著我,卻嘆了口氣。
「女兒,周祈淵這孩子確實不錯,你們做普通朋友,媽媽不反對。」
緊接著,她的話讓我如墜冰窟——
「但是,媽不同意你們在一起。」
17.
我忍著眼淚跑出家門。
額頭一痛,竟然結結實實地撞進陳時儉的懷抱里。
他身形挺拔,立在夜色中,懷裡抱著一個購物袋,剛帶著顏惜時從外面回來。
顏惜時熱情地湊過來:
「麻麻姐姐,周叔叔坐地鐵回去了,我跟粑粑哥哥買了……誒,你怎麼哭了?!」
我不想被陳時儉看笑話。
垂下紅腫的雙眼,繞過他們,往台階下面走。
可心裡越急,腳下就越亂。
小皮鞋猛地一崴,我瞬間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樓梯上。
怎麼什麼都跟我作對啊!
心裡積壓的委屈瞬間決堤。

我跌坐在樓梯上,再也繃不住,哇哇大哭起來。
陳時儉繞到我面前,單膝蹲下,撿起我斷裂的鞋跟。
大掌又不由分說地握住我的腳踝,細細檢查。
見我哭個不停。
陳時儉低沉的聲音格外清晰:
「顏詩年,你看鞋的眼光跟看男人一樣爛。」
「媽說的沒錯,他根本配不上你。」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一字一句剖開現實,「周祈淵家境很差,還有一個常年生病需要他照顧的妹妹。就連他的學費,也一直是我在資助。」
「以他這樣的處境和壓力,你覺得,你們那些風花雪月的承諾,能堅持多久?」
其實媽媽也是這麼說的——
「年年,你是媽媽嬌生慣養長大的,我絕不會同意你去陪一個窮小子吃苦。」
等等……
陳時儉怎麼知道媽媽和我說了這些?
但此刻我已經無力深究。
心裡像漏了一個大洞,灌進冷風。
「可是周祈淵說過他會努力,我也可以賺錢啊。」
顏惜時說過,我可是在未來開了一家公司呢!怎麼可能沒錢!
我哭得直抽抽。
也顧不上什麼形象,靠在顏惜時小小的身體上,眼淚一把鼻涕一把。
「嗚嗚嗚嗚寶寶,我失戀了。」
「媽媽好喜歡他,我們才剛牽了手,還、還沒來得及啵啵呢,嗚嗚嗚嗚……」
18.
陳時儉深吸一口氣。
將翻湧的醋意壓回心底。
「以周祈淵的起點,就算他拼盡幾輩子,也未必夠得上你生來就擁有的一切。」
「還有——真正的男人不會只承諾空頭支票,而是會默默把一切做好。」
他這句話好像意有所指。
陳時儉語氣帶了有些彆扭的生硬:
「別哭了,這裡面有你愛吃的草莓布丁和薯片……買來哄你開心的。」
道理我都懂。
可這些話被他說出來,就變得異常刺耳。
我賭氣將購物袋甩到一邊。
「周祈淵要是畫餅,那你就是喜歡自己妹妹的畜生!」
「你不是一直都很討厭我嗎?忽然說什麼喜歡我,大騙子!你還騙我說他不喜歡我,真夠無恥的。」
「最重要的是……那是我的初吻你知不知道!」
陳時儉瞬間偃旗息鼓。
他眉眼間閃過極不自然的窘迫。
「我那天……沒控制好情緒,對不起,我保證沒有下次了。」
我氣呼呼地扭過頭,不肯原諒他。
陳時儉輕聲說,「但那也是我的初吻,顏詩年。」
夜風微微拂動夏夜。
遠處的蟲鳴也變得模糊。
倒是這句話,格外清晰,輕輕叩在人心頭似的。
陳時儉嘆了口氣,用指腹一點一點拭去我眼角的淚痕,語氣笨拙地輕哄:
「你剛才有一句話說得挺對的。」
他苦笑:
「我是畜生。」
那雙幽深的眼眸凝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在周祈淵認識你之前,我就喜歡你了,顏詩年。」
「先喜歡你的人,明明是我。」
什麼?
陳時儉不是一直很討厭我嗎?
我大腦一片空白,連哭都忘了。
19.
「你……不是很討厭我嗎?」
我努力回憶。
發現自己對陳時儉沒什麼印象。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我繼兄了。
陳時儉喉結微滾,澀然地解釋:
「高中時……我就注意過你。後來才知道,你是跳級上來的學妹,年紀很小。聽說你的年齡後,我就強迫自己斷了所有的念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