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旭在一旁沉默地站著,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但他沒有說一句阻止的話,就那麼默許著他母親對我進行人格上的侮辱和攻擊。
甚至在我婆婆罵累了,喘息的間隙,他還「體貼」地遞上一杯水,然後用一種失望透頂的語氣說:
「媽,您彆氣壞了身子。微微她……她就是一時想不開,被她那個認錢不認人的爹給教壞了。」
好一個「被教壞了」。
他輕飄飄一句話,不僅把我爸拉下了水,還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我心底的寒意,已經結成了冰。
我看著眼前這對上演著母子情深戲碼的母子,又看了看沙發上那個事不關己、只等著拿錢的成年巨嬰。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當著他們的面,解鎖,然後按下了錄音的快捷鍵。
我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螢幕對著他們,平靜地說:
「媽,您剛才說的這些,還有陳旭補充的這些,我都錄下來了。我覺得罵得特別精彩,以後沒事的時候,我可以拿出來慢慢回味一下。您要是沒罵夠,可以繼續,我保證電量充足。」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婆婆那張因為咒罵而漲成紫紅色的臉,一下子愣住了。她大概一輩子沒見過我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媳婦。
陳旭的臉色也變了,他看向我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驚慌。
只有陳陽,那個二百五,還在狀況外,他不屑地嗤笑一聲:「錄音?你嚇唬誰呢?家務事警察都不管!」
婆婆被她小兒子的話一點撥,瞬間又找回了底氣。
「錄!你錄啊!我怕你啊!我說的哪句不是實話?你就是個心機深沉的毒婦!還沒進門就算計著怎麼掏空我們家,現在又想讓我們家家破人亡!」
她的聲音更加尖利,甚至開始上手,想來抓我的頭髮。
我猛地站起身,向後退開,聲音陡然拔高。
「第一,這裡是我的房子,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是我婚前個人財產。你們現在,是在我的私人住宅里,對我進行騷擾和人身攻擊。」
我指著門口,一字一頓地說:
「第二,我給你們一分鐘時間,立刻從我的房子裡滾出去。否則,我現在就報警。警察管不管家務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私闖民宅和故意傷人,他們肯定管。」
「至於你,」我轉向一直沉默的陳旭,「作為我的合法丈夫,你縱容你的家人對我進行辱罵和威脅,這在法律上叫家庭冷暴力。剛才的錄音,會是呈上法庭的最好證據。」
我的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他們一家三口身上。
婆婆的叫罵音效卡在了喉嚨里,伸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陳陽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也收斂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而陳旭,他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大概從未想過,那個平日裡溫婉順從,連大聲說話都很少的妻子,會突然亮出如此鋒利的爪牙。
空氣中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靜。
最終,是陳旭先敗下陣來。
他走過去,拉著還在發愣的婆婆,聲音乾澀:「媽,我們……我們先回去吧。讓微微她……冷靜冷靜。」
婆婆不甘心地被他拖著往外走,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小聲嘟囔著「白眼狼」、「養不熟的東西」。
陳陽也站了起來,臨走前,還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門再次被關上,這一次,沒有摔門的巨響。
客廳里恢復了安靜,只有百合花的香氣,還固執地飄散在空氣里,顯得那麼不合時宜。
我走到茶几邊,關掉了錄音。
看著那段長達十幾分鐘的音頻文件,我的手指在「刪除」鍵上懸停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保存」。
心寒,憤怒,到此刻的決絕。
我清楚地知道,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
而我,不會再有任何退讓。
03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機一連串的震動吵醒。
是陳旭發來的微信,一連十幾條,刷滿了整個螢幕。
沒有質問,沒有憤怒,而是一篇聲情並茂的道歉長文。
「老婆,對不起,我錯了。我昨晚不該對你發火,更不該讓我媽和弟弟來家裡鬧。我混蛋,我不是人。我只是太著急了,我弟那個情況你也知道,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能不管他。我媽也是,她沒讀過書,一輩子都在農村,思想觀念就是那樣的,但她沒有壞心,她只是太愛我們了。我給你道歉,替我媽和我弟給你道歉。」
「微微,你不要生我的氣了,好不好?我們在一起這麼久,我有多愛你,你難道不知道嗎?我不能沒有你。我們結婚的時候發過誓,要一生一世一雙人的,你忘了嗎?」
「……你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我都記在心裡。是我太心急,傷害了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好好談談,行嗎?」
他的文字,一如既往地懇切,充滿了自責和深情。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看到這些,我或許會心軟,會感動,會覺得他只是一時糊塗。
但現在,我看著這些精心編織的字句,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他還在演。
演那個深情款款、顧家愛我的好丈夫。
他以為用這些糖衣炮彈,就能抹平昨晚的一切,就能讓我乖乖地把錢交出來。
緊接著,他又發來一條:
「老婆,我知道你還在生氣。這樣,晚上我訂了『夜色』的位子,那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我讓我媽和我弟也過去,當面給你賠禮道歉。我們把話說開,好不好?別讓這點小事影響我們的感情。」
夜色餐廳。鴻門宴。
我幾乎可以想像出那幅畫面:他家人一改昨天的囂張,對我噓寒問暖,上演一出合家歡的戲碼,然後,在酒酣耳熱之際,再拿出什麼新的花招來算計我。
我的手指在螢幕上懸停,冷笑浮上嘴角。
想看我出醜?想讓我當那個被哄騙的傻子?
我拿起手機,沒有回覆陳旭,而是直接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我爸沉穩的聲音傳來:「微微,怎麼了?」
我把昨天發生的一切,以及今天早上的簡訊,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我爸的聲音冷了下去,「這個陳旭,心機比我想像的還要深。他這是看硬的不行,準備來軟的了。」
「爸,我該怎麼辦?」
「去。」我爸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為什麼不去?他們搭好了戲台,你不去看戲,豈不是太可惜了?記住,帶上你的錄音筆,新買一個,藏在身上。從頭到尾,把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錄下來。爸倒要看看,他們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父親的話,讓我瞬間鎮定下來。
沒錯,我不能退縮,更不能表現出膽怯。
我要去,我不僅要去,我還要看看,他們到底能無恥到什麼地步。
我給陳旭回了信息:「好,晚上七點,餐廳見。」
下午,我特意去商場買了一支偽裝成鋼筆的錄音筆,然後去做了個頭髮,化了一個精緻的妝。
鏡子裡的我,眼神清亮,唇角微揚,看不出絲毫的異樣。
晚上七點,我準時出現在「夜色」餐廳。
靠窗的位子上,陳旭和他母親、弟弟果然已經到了。
看到我,陳旭立刻站起來,快步迎向我,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歉意和溫柔:「老婆,你來了。」
他想來牽我的手,被我不著痕跡地避開。
婆婆和小叔子的態度,也發生了180度的大轉彎。
「微微來了,快坐快坐。」婆婆的臉上堆滿了菊花般的褶子,熱情地招呼我,「昨天是媽不對,媽糊塗了,說了些胡話,你別往心裡去。」
陳陽也難得地沒有擺著臭臉,他站起來,有些彆扭地喊了一聲:「嫂子。」
一時間,觥籌交錯,氣氛「和諧」。
他們絕口不提錢的事,只是不停地給我夾菜,回憶著我和陳旭戀愛時的甜蜜往事,仿佛昨天那場激烈的爭吵,只是一場幻覺。
陳旭不斷地用眼神示意我,那眼神里充滿了乞求和愛意。
如果不是我已經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我幾乎又要被他這副深情的樣子迷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陳旭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微微,我知道,昨晚的事情讓你沒有安全感了。都是我的錯。」他深情地望著我,「為了讓你安心,也為了證明我的心,我們把這個簽了。以後,我們家所有的錢,都歸你管。我的工資卡,我的理財,所有的一切,都交給你。」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婆婆在一旁立刻幫腔:「是啊是啊,微微,簽了吧。簽了,你就是我們陳家名正言順的女主人!以後家裡的大事小事,都你說了算!我們都聽你的!」
陳陽也附和道:「嫂子,我哥都這樣了,你就給他個台階下吧。簽了,咱們還是一家人。」
我垂下眼帘,看著面前這份文件。
白紙黑字,標題寫得清清楚楚——《夫妻財產約定協議》。
好一出感人至深的全家悔過大戲。
我拿起協議,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前面的條款,寫得天花亂墜,全是陳旭如何自願將他名下的所有財產(雖然少得可憐)交由我全權管理。
直到我翻到最後一頁,一個不起眼的補充條款,像毒蛇的信子,悄然探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