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出門帶傘了嗎?」
習慣性的關心自然而然浮現在我腦海中,連我自己都被驚住。
十年時間實在算不上短。
足夠將愛沉澱為一種本能,逃無可逃。
我疲憊地閉上眼蜷在角落,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畫室的門開了,燈光亮起。
霍知聿幾步走到我面前,屈膝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老婆,跟我回家,好不好?」
他想要將我抱起來。
我猛地向後縮了一下:「別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痛苦更深了。
「那晚的事我一直很後悔。」
「我想過告訴你,可林窈說不想因為一場酒後錯事影響你我的感情。」
「我們說好要忘掉這件事。」
「我知道這樣很卑鄙,但我真的害怕失去你。」
霍知聿跪在我面前,卑微到極致:「我承認我錯得離譜,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只求你,別不要我……」
我一直都沒有哭。
可聽見他近乎哀求的「別不要我」四個字,巨大的酸楚和委屈突然翻湧而上。
淚水模糊視線的瞬間,霍知聿擁我入懷,滾燙的唇重重壓下來。
我的理智在腦海中瘋狂叫囂:「推開他!不要原諒他!」
可身體偏偏不聽使喚。
我恨他。
他害我這樣難過。
可我同樣無法否認,我舍不下他。
我狠狠咬了他一口,血腥味在唇齒間瀰漫開。
他將我抱得更緊。
「從今天起,不要再見林窈,也不許再和她聯繫,你能做到嗎?」
他吻掉我眼角的淚,重重點頭:「好。」
5
霍知聿刪掉了林窈所有的聯繫方式。
主動報備每日行程,拒絕所有曖昧的可能。
我重新接受了他。
我們默契地不再提起舊事,假裝背叛和欺騙從未發生。
只是看到日曆上重點標記的六月十號,我依舊會無意識晃神。
這個日子對我來說,曾無比重要。
每一年的這一天,我都會精心準備一場驚喜。
霍知聿也很配合。
每年都會提前安排時間,將這一日空出來陪我。
過去九年一直如此。
完美得無可挑剔。
可今年狀況頻發,似乎註定了是要有所不同的。
專為十周年繪製的紀念畫作,不久前被我親手毀去。
重畫一幅,始終不是我想要的樣子。
霍知聿接了個案子,遠赴國外出差,沒想到格外棘手。
九號那天,他給我打來電話,說案子進展得不順利。
「所以回不來了是嗎?」我問。
他輕輕「嗯」了一聲。
或許是早有預感吧。
我有些失望,但沒有想像中那般難過。
「沒事,工作要緊。」
「你生我氣了嗎?」他問。
「沒有。」
對面一陣沉默,良久深嘆口氣:「換作從前,你會生氣的。」
我微愣住,不知如何解釋。
霍知聿笑了笑,聲音略帶苦澀:「是我不好。」
過了會兒,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緒,又恢復了平常的自信沉穩。
囑咐我照顧好自己,很認真說了想我。
電話掛斷。
可霍知聿一瞬展露出的脆弱與失落,始終縈繞在我心頭揮之不去。
他像個完美的贖罪者,小心翼翼維護著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總是容易心軟。
「去見他吧。」這個念頭忽然洶湧而起。
回過神時,我已經買好了紅眼航班的機票。
幻想著明日一早他醒來,見到我時眼中流露出的驚喜。
然後我會向他飛奔而去,給他一個結實的擁抱。
用行動告訴他:「你看,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改變。」
我懷著這樣的心情,拖著行李來到機場。
恰好有航班到達。
洶湧的人流從出口湧出來。
然後,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霍知聿一身挺括的西裝,優越的外形使他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他低頭看著手機,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我點亮螢幕,沒有他發來的消息。
為什麼提前回來?
又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滿腹疑問,顫抖著雙手打下幾個字。
【在做什麼?】
霍知聿回得很快:【明天有個重要的會,要做些準備。】
手中的登機牌無聲滑落在地。
我僵立在人潮中,就這樣看著他漸行漸遠,與我錯過。
6
計程車在夜色中疾馳,很快回到小區樓下。
我抬頭望向熟悉的樓層。
家裡沒有開燈,漆黑一片。
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被風一吹,徹底消散在黑夜裡。
我在沙發上枯坐一整夜。
霍知聿始終沒有回來。
他放下手頭工作,甚至不惜跟我撒謊,能是為了誰?
答案並不難猜。
我點開微信,瘋狂滑動聯繫人列表,找到林窈。
她的朋友圈設置了三天可見。最近三天,一片空白。
我像個陰暗的窺私者,將她的社交媒體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在她的微博,看見一張照片。
照片背景很暗,是在某個光線曖昧的地方。
更新時間是昨夜十二點整。
沒有文字。
只有一個定位標籤:「城南·時光酒吧」。
是十年前高馳組局,陰差陽錯撮合了她和霍知聿的地方。
我的心一瞬沉到谷底。
林窈果然回來了,偏偏選在這樣一個日子。
7
接到趙倩電話時,已是傍晚。
外頭起風了,雷聲碾過天際。
她在電話那頭,語氣焦急:「你趕緊過來!」
我滿身疲憊,有氣無力問:「怎麼了?」
她不肯多說。
只給我發了個酒店地址,一個勁提醒:「你不來會後悔的。」
那個位置離林窈昨晚定位的酒吧很近,仿佛是在進一步印證我的猜想。
我一動不動坐在沙發上。
風猛地撞開窗戶,雨霧撲進來,帶來滿室潮濕。
我在想,今年夏季真是多雨。
最後,我還是強忍著不適出了門。
我想無論結局多不堪、多骯髒,我都應該親眼見證。
我到時趙倩似乎在忙。
她是酒店經理,說是在前台給我留了房卡,叫我直接去酒店頂層。
我鄭重道了聲謝。
電梯緩慢上行。心跳聲在耳邊轟鳴,令我有些暈眩。
回過神時,我已在門外停留許久。
房門緊閉著。
我深吸一口氣,刷卡進去。
房間裡點了蠟燭,光線曖昧不清。聽到動靜,有人從裡面走出來。
是霍知聿。
「林窈呢?」壓抑許久的情緒突然爆發。
我紅著眼,高聲質問:「你們是不是覺得這樣騙我很好玩啊?」
巨大的落地窗外,高樓璀璨的燈光一瞬亮起。
組成幾個顯眼的大字:【沈佳期,十周年快樂。】
霍知聿藏在身後的花束跌落在地。他定定望向我,眼底的光稀疏破碎。
原來他風塵僕僕趕回來,真的是為了給我準備驚喜。
而我輕易被猜疑吞噬,辜負了一片真心。
「對不起。」我低下頭,輕聲道歉。
霍知聿苦澀一笑:「我們在一起十年了。」
「在你心裡,我就是這樣不堪的人嗎?」
我無言以對。
我也曾以為,我的心結已經慢慢解開了。
可今日才發現,信任這種東西,就像一件瓷器。一旦打碎,再高明的工匠,粘得再完美,裂痕也永遠在那裡。任何一點風吹草動,就能令它分崩離析。
「我就犯了一次錯。」
「你到底還要我怎麼做,才能讓那件事徹底過去?」
霍知聿滿眼疲憊,聲音里儘是失落。
我心亂如麻。
我很想和他一直走下去。
然而前路倏然蒙上濃霧,方向盡失。
我心中一片茫然,只能答:「我不知道。」
8
十周年紀念不歡而散。
霍知聿第一次丟下我,獨自離去。
我知道,他生氣了。
可我也很委屈。
我一個人漫無目的走在馬路上,回家時已是深夜。
屋內沒有預想中的暖光,也沒有熟悉的腳步聲,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
霍知聿還沒回來。
我在門口站了兩秒,心裡突然空落落的。
外頭的雨停了。烏雲散去,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亮家裡的各個角落。
玄關架上那個放歪了的陶瓷小貓,是我們去景德鎮時他給我做的。我喜歡小貓,可他貓毛過敏,所以親手捏了一隻,就當我們一起養了。
吧檯檯面上擺著新買的咖啡機。我不喝咖啡,但霍知聿喜歡。我一點點學,如今煮咖啡的手藝已經不輸任何人了。
他的習慣我記得尤其清楚,不加糖,只加一點點奶。起初打奶泡,我總是打得不夠綿密,喝完後會在杯沿留下一個淺淺的、模糊的唇印。我嘲笑他像個小孩,喝東西漏嘴,他會湊過來,故意用帶著咖啡苦香的唇蹭我的臉頰,直到我笑著躲開。
仔細想想,我們是兩個太不一樣的人。
他生活自律,早睡早起,而我做事隨性,是個典型的夜貓子。
但如今,我會為他晨起煮咖啡,他也會在深夜把我圈在懷裡看一部無聊的老電影。
因為相愛,我們一直在為對方改變。

就像這空氣里漂浮的香氣,他喜歡的雪松木調,裹著我鍾愛的橙花溫甜,在時光的攪拌下交融成一種不分彼此的,只屬於這個家的味道。
三千多個日夜。
霍知聿這個人,早已像藤蔓一樣,纏繞進我生命的每一道縫隙,成了我呼吸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