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肯定是來不了的。
我爸每天在工地上幹活,是全家的經濟來源,陳玉每個月的藥費都得 2000,他也不能不幹活。
我早就想過這些,我甚至想多存點錢,以後孩子出生,我就自己去一個便宜的月子中心。
「那佳佳怎麼辦?你看她一個人,瘦成這樣,以後孩子生出來能好嗎?」
「阿姨,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你就別……」別為難我爸媽了。
又叫錯人了,我有些煩。
「行吧,各家有各家的難處。我看你還拿著東西要走,顧霄也不回來,還懷著孕,你說你們這鬧的是什麼?既然這樣,當初為什麼還拚命留下……孩子是無辜的。」
「我老了,我也管不了你和顧霄了,你們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她嘆了一口氣,把帶來的一些海鮮塞進冰箱,就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拚命留下?是我壓著你兒子去的民政局,還是怎麼著?
懷孕三個多月,顧霄沒有陪我產檢過一次,他還委屈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生悶氣。
生活好像總是跟我作對,我又找不到出口了。
14
這麼一鬧,我也沒搬家了,還是天天坐幾個小時地鐵折騰。
有一天下班,回到家,走到門口,看到有個工人提著一個塑料袋,站在門口。
我走近一看,是我爸。
「爸?」我還以為自己看花眼了。
他穿著長衣長褲,朝我笑得有些拘謹。
「怎麼這麼晚才下班?」我爸趕緊過來,幫我拎過手裡的菜。
「跑門店,耽擱了會兒。」
我看著他頭上還戴著安全帽,完全是一副才從工地回來的模樣。
進了門,他把菜放在鞋柜上,輕聲道:「我在城裡找了一個工作。」
「哦?什麼工作?」我有些意外。
「別人裝修門面,我刷牆。不遠,就這附近。」他笑著說。
「就這附近?那你不是可以經常過來了?」
「嗯。」
他說著又退到門外,就站在門口開始脫外套,和褲子。
「爸,你進來換啊,你站外面幹嗎?」我趕緊阻止他。
「我裡面穿了一套。」他指了指裡面的 T 恤,「工地上的衣服髒。」
「髒了洗洗就行。」我有些急。
他卻直接把衣服放進一個塑料袋,放在門口。
「會把地弄髒。」他指了指屋子內一塵不染的地板。
「不會!」我又急又氣,「你把衣服就這麼放外面,別人拿走了怎麼辦?」
「不值錢,沒人拿。」
他說著把鞋也脫了,光著腳就往屋子裡面走。
「屋子倒是挺大的。」
「你別光著腳啊,你把拖鞋換上。」
「行,我先去沖個腳。」他說著拿著拖鞋就往浴室走。
我看著門口的塑料袋,心情複雜。
我跟了進去,他簡單地沖了幾下,又把腳擦乾,才穿進拖鞋裡。
然後提著我買的菜去了廚房,開始做飯。
「我來吧。」
其實在老家,我爸很少做飯的。
除非家裡來了很多親戚,那種大排場,我爸才會出馬。
所以,我看他洗菜也不是那麼熟練。
「你去歇著。」我爸卻固執地不讓我插手,非要一個人埋頭在那裡做。
我拗不過他,只好在廚房站著跟他聊天。
「爸,你來城裡,陳玉,媽一個人搞得定嗎?」我問他。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最近聽話了很多,你媽可以的。」
「哦。」
「那你要在城裡待多久?」
「幾個月吧。」
幾個月?印象中,我爸都是在近的地方干裝修,為的就是照顧家裡。
城裡可不比鄉下,想回去還得折騰幾個小時。
他怎麼兼顧?
晚上,我吃著我爸的菜,心裡還是挺幸福的,但幸福的同時,又隱隱覺得不安。
睡覺前給我媽打電話,我媽才告訴我實情。
「巧什麼巧?你婆婆打電話讓我們去照顧你,你爸又是好幾晚沒睡好覺,託了好多人找關係,聯繫到城裡的裝修,故意找了離你那兒近的地方,方便照顧你。」
聽到這,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都說了,我可以的啊,你們不聽。」
「做父母的,哪個不擔心孩子,你爸是怕你一個人在那邊受委屈,顛顛跑過去給你做飯,你媽我這輩子都沒吃過幾次你爸做的飯。」
「那你們在家怎麼辦?」我聲音有些哽咽。
「能怎麼辦?人總要活著,你別擔心家裡了,好好養胎。」
掛了電話,我躺在床上,想到晚上回家,看見我爸站在門口的樣子,也不知道他提著東西等了多久。
想到他固執地要在外面換衣服,就怕弄髒了地面。
我突然意識到,我雖然住著這個大房子,但我是不是這個房子的主人,我爸比我還要清楚。
所以他才會那樣不自在,那樣不能隨心所欲。
他折騰到城裡工作,下班穿著髒得不行的工作服,擠地鐵的時候,該遭受了多少白眼啊。
他只是心疼我啊……
想到這,我鼻子一酸,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失敗。
我不知道,我堅持要留下這個孩子,堅持要嫁給顧霄,我這些年的執念,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太自私了。
哭了一會兒,一看都快 1 點了,我嚇得立馬止住了眼淚。
早上還得 6 點半起床,去坐地鐵,才能趕上八點半的考勤。
我爬起來洗了一把臉,立馬睡了。
成年人,連哭都不是隨心所欲的,我在矯情什麼。
15
接下來的幾天,我過得還算滋潤。
每天下班回來,我爸基本都把飯菜弄好了,我只管吃,連碗都不用洗了。
我約了周五的唐氏篩查。
想著周五做了唐篩,下午等我爸下班一起回老家。
去醫院的時候,又碰到了顧霄。
不過,這次他沒穿白大褂,站在婦產科,更像是等我。
「聽我媽說你瘦了不少?」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感覺沒瘦啊?」
他說的沒錯,因為我爸每天做好幾道菜,我這幾天明顯感覺臉上氣色好了不少。
我本來想懟他一句,但一想想,沒必要把關係變僵,讓父母操心,我還是忍住了,直接繞過他走了。
剛走出去一步,我就被他拉住了手。
「就這麼不想看見我?」他面無表情地問我。
「我要去檢查了,你能不能別耽誤我時間?」我不想跟他說話。
「行。」他放了手,最後緩和下語氣,「你進去開單子,我在這裡等你。」
「你等我幹嗎?你今天不上班嗎?」
他不是忙嗎?今天怎麼這麼閒?
「今天放假。」
難怪……
「那你等一下。」我轉身往裡面走。
有個人跑腿排隊繳費還是好的,我犯不著跟他置氣。
唐篩只需要抽血。
顧霄去繳費,陪我抽血的時候,他醫院裡的同事都以詫異的眼神看著他。
「顧醫生,這是誰啊?」
「親戚吧?你還親自帶著。」
「顧醫生今天竟然沒上班?」
……
大家都在調侃他,我緊張地等待他的回答。
他卻像個沒事人,根本不回答,只是笑笑。
他不想公開我們的關係……
我有點難過,但也只是一點。
「不高興?」他用棉簽幫我止血的時候,頭也不抬地問我。
「沒有。」我撒謊。
「不要理他們。」
「哦。」
他扔掉棉簽,認真地看著我,「醫生這個工作很苦悶,閒言碎語很多……」
我沒說話。
這也不是他不公開他結婚了,我是他妻子的理由。
我知道,他不過是還想立單身人設罷了。
「想吃什麼?」他問我。
「我回家自己做。」我甩開他,「我要走了。」
「你……」他跟上來,最後嘆著氣,拉住我的手,想要安撫我。
「你拉我幹什麼?」我掙扎著想甩開他的手,他卻握得更緊。
「你說幹什麼?」他反問我。
「現在不怕你的護士妹妹看到了?」我嘴下也沒留情。
剛才在醫院不敢牽,現在到了地下車庫,沒人了,就敢了?
他看著我,忽然就笑了,也不說話,就在那兒笑。
我覺得他在嘲笑我,於是惱羞成怒,我抬腳踩了他。
他吃痛地鬆開了我的手。
我懶得管他,繼續往前走。
他在後面也沒跟上來。
等我走遠了,身後傳來聲音。
「陳佳,差不多得了啊……」
我回頭,他一臉傲氣地站在遠處,看著我。
其實我很猶豫,理智上我應該跟他好好相處,畢竟都領證了,畢竟他也是我喜歡的人。
但現實是,我就是生他的氣,控制不住。
看見劉醫生對他有意思,我會生氣。
看見那些護士妹妹在他面前表現得乖巧,我也會生氣。
看見他不想公開我們的關係,我也很生氣。
可是……
婚是我用孩子逼他結的。
他也不喜歡我。
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都是我自找的。
我只能氣自己,怪不了任何人。
想到這,我轉身正要走。
突然,我身子一輕,整個人就騰空了。
「顧霄,你……」我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直接打橫把我抱了起來。
「怎麼這麼輕?」他才不管我的掙扎,低下頭問我。
因為呼吸貼得太近,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加速了。
「你放我下來。」本來想凶他一句,但不知道為什麼,話一出來就變了調子,倒有點撒嬌的味道了。
我有些氣惱。
他聽我撒嬌,也像是慌了神,整個人定在那裡,抱著我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