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看清發生什麼事,後背就已經落入溫熱的胸膛中。
一隻大手輕輕摟住我的肩膀,一本物理練習冊出現在燈光下。
「哭什麼,窩囊死了。」
12
那本物理練習冊被秦兆川塞進我的書包里。
緊接著他又抬腿,朝裴恆的後背結結實實踹了兩腳。
「她讓你放開你沒聽到嗎?」
「她說你弄疼她了沒聽到嗎?」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秦兆川這麼生氣。
薄薄的嘴唇成直線,渾身不自覺地顫抖,但落在我肩上的力道還是很輕柔。
那邊挨了幾腳後,裴恆的酒頓時醒了不少。
他的眼神落在秦兆川自行車尾,那裡綁了只巨大的拉麵公仔。
又落在我的脖子上,那裡纏著一條和秦兆川外套搭配的圍巾。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他媽的,秦兆川你敢動我的人!」
裴恆發了狠,用力朝秦兆川臉上打了一拳。
我頓時不管不顧上前,一把將人推入身後冰冷的水池中。
人仰馬翻在水裡撲騰幾下後,裴恆的酒徹底醒了。
想起剛才和我拉扯的事情,他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秦兆川,你有沒有事情,疼不疼?」
我把秦兆川扶到路燈下,捧著他的臉仔仔細細查看他臉上的傷口。
唇邊有點破皮,微微紅腫。
「嘶。」
秦兆川倒抽冷氣嘶了一聲,看到我呼之欲出的眼淚又憋了回去。
「不疼,不疼,不許哭。」
他抬手輕輕捏了捏我的臉頰,裝出一副兇巴巴的模樣。
「我沒事,上去吧,阿姨等你該著急了。」
說話間,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樓上陽台處張望的裴媽媽。
她探著身子似乎很擔憂,和我揮手示意。
「你回家記得擦藥,明天見,秦兆川。」
「明天見。」
路燈下,秦兆川揉了揉我的髮絲,又拍了拍車后座拉麵公仔的頭。
最後狠狠瞪了裴恆一眼,騎車離開。
13
上樓時裴恆幾步遠跟在我身後。
兩人先是徹底地沉默,緊接著他跟上來軟聲解釋。
「我也是一時著急,怕他欺負你。」
我面無表情,沒再看他一眼。
「欺負我的人一直是你,裴恆。」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了絲挫敗與不安。
「對不起林小紓,你看我的手也擦破皮了,身上好疼……」
從前裴恆哪裡磕著碰著,我都會慌張地給他找藥。
他似乎喜歡我為他緊張得掉眼淚的模樣,於是更變本加厲地裝慘喊疼。
我的眼淚,也就掉得更多了。
那時的他,是將我的眼淚當作戰利品吧。
瞧呀,這兒有個女孩偷偷喜歡我,她甚至心疼得為我掉眼淚。
呵。
我進了家門,沒搭理他,徑直走回房間。
哪曾想裴恆竟然毫不顧忌地跟著就要進來。
房間裡其實沒什麼東西了,我的住宿申請學校已經通過。
這兩天我和裴媽媽一起把行李收拾得七七八八,明天就可以搬去學校。
以後,我再也不用見到裴恆了。
所以我不想讓他進房間,不想讓他發現,不想和他拉扯。
「你不能進去。」
我攔住他,眼疾手快就要關上門。
裴恆皺著眉,抬腳死死抵住了門縫,想用蠻力推開。
「為什麼不能進?」
「這是我家不是你家,我憑什麼不能進?」
聞言我垂下頭,只覺得身子涼了半截。
是啊,這是裴恆家。

鬆了勁後,房門猛地被裴恆撞開。
我摔倒在地板上,後腦勺狠狠磕了一下,眼前頓時天旋地轉。
但裴恆還是沒能進來。
他剛撞開門,就被裴媽媽怒氣沖沖地拽走了。
鎖好門後,我愣愣地坐在光禿禿的地板上,摸了摸後腦勺上腫起的包。
床邊的行李箱還沒合攏,其中一角被裴媽媽塞了小沓的合照。
我爬過去一張一張細細地看。
凡是我和裴恆的照片,統統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自此,我和裴恆再無瓜葛。
爸爸的一條命,換我在裴家的三年。
說是兩不相欠,但這帳到底還是難平的。
14
第二天是周末,大清早我起床時裴恆就離開了家。
裴媽媽敲了敲門走進來,溫柔地抱住了在床邊發獃的我。
「我們小紓在這個家受委屈了,阿姨要和你說聲對不起。」
「昨晚裴恆說的那些混帳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阿姨家也永遠是你的家。」
她的懷抱軟軟的,帶著些蘭花的清香,安撫著我動盪的心。
我緊緊摟著她,眼淚又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即使心裡厭惡裴恆,但我還是很喜歡很喜歡裴媽媽。
「不委屈,裴阿姨,我最喜歡你了。」
兩人下樓吃了一頓熱氣騰騰的早餐,拉起行李出了門。
還沒到女生宿舍樓下,遠遠地就看到在和宿管求情的秦兆川。
「阿姨,您最好心了。」
「我求您了,我就給朋友搬個東西就下來。」
他手裡還拎著一杯熱豆漿和一份灌湯包,遞到宿管阿姨懷裡。
今天秦兆川頭髮梳得乖乖的,校服也熨燙得整整齊齊,倒是少見。
「秦兆川,這兒呢。」
我朝他招招手,順便給裴媽媽簡單介紹一番。
平時話多得不行的秦兆川一反常態地沉默寡言,打招呼時還大大鞠了一躬。
隨即吭哧吭哧扛著行李箱就飛上了樓。
來來回回好幾趟,裴媽媽也從一開始的詫異逐漸變得瞭然,然後是痛心疾首。
「哼,比裴恆那臭小子有眼光。」
15
當晚,一連好幾天不參加晚自習的裴恆忽然闖了進來。
他臉色陰沉,死死捏住我的手腕。
「林紓,你想躲我?」
「誰准你住宿了,跟我回去!」
滿堂的寂靜被打破,埋頭專心複習的同學們詫異地抬起頭。
拉拉扯扯,丟人現眼。
我掙扎無果,只好妥協地起身將他帶到稍微少人的走廊上。
「你吵到大家複習了。」
角落裡的燈光有些昏暗,落在人身上有些朦朧。
裴恆猛地將我按在牆上,眼中帶著呼之欲出的情愫。
他聲音微啞,從口袋裡掏出那些撕得稀碎卻被他一點一點粘好的合照。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和江子瑜談戀愛,才住宿的?」
「我們沒在一起,那條朋友圈開玩笑呢。」
「以後我送你上學,我給你補物理。」
「林小紓,從今往後你只看著我好不好?」
那雙清冷疏離的眼中帶了絲乞求,還有些委屈。
真裝。
我撇撇嘴,暗暗吐槽。
吐槽完才發現自己有點像秦兆川。
「裴恆,你和誰在一起和我沒關係。」
「住宿是我的事,和你也沒關係。」
「晚自習的時間很寶貴,請你不要打擾我學習。」
趁他還沉浸在深情中,我狠狠一推,掙脫禁錮。
後退幾步站在明亮的光下,嚴肅認真且清晰簡潔地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但裴恆不信。
他彎腰低頭,耐心地繼續哄著我。
「林小紓,別賭氣了,你知道的,我一直以來喜歡的人都是……」
然而話還沒說完,一通電話打了進來。
裴恆皺著眉直接掛斷,但打電話的人有些不依不饒。
「裴恆,他們在巷子口堵我,我好害怕……」
電話那頭是江子瑜的哭聲,嬌嬌柔柔的,聽得人心都化了。
果不其然,裴恆臉色大變,急匆匆地追問了地址。
「林小紓,我會回來接你放學的,到時候我們一起回家。」
「等我,我會回來的。」
晚風漸起,我站在柔和的光里,看著裴恆一步一步朝黑暗走去。
瞧,我們最終還是兩個世界的人。
擺脫糾纏後我大大鬆了口氣。
剛要回去自習,下課的鈴聲已然響起。
想起晚上和秦兆川約了在後門圍欄見,我匆匆趕過去。
16
我來得早,向來熱鬧的圍欄處還沒什麼人。
秦兆川高挑的身影很顯眼,我沒費力氣就找到了他。
見到我,他一手拎著背包一手撐著牆就翻了進來。
「學校規定不能翻牆。」
我左顧右盼,生怕被學生會的突擊隊抓住。
秦兆川走到旁邊的涼亭里,從包里拿出一份熱氣騰騰的宵夜。
倒餛飩、澆汁、鋪小青菜、荷包蛋和叉燒。
「沒事,扣我的分,快來吃。」
他坐在石凳上掰好筷子,獻寶似的眼巴巴等我過來。
有點像保安大爺養的狗,比以往都可愛些。
嘗一口,蟹子餛飩鮮鮮的,唇齒留香。
感覺胃裡升起一股暖意,心也逐漸變得滾燙起來。
「你不是說來送物理筆記嗎?」
我邊吃小餛飩,邊翻開他送過來密密麻麻的筆記。
上面有些墨水痕跡很新,不難看出是新補上的。
秦兆川接過筆記本,從兜里掏出紅筆在上面圈圈畫畫。
「怕你餓著,學物理多累啊。」
「你吃,我給你講點。」
「華大物理實驗室有個項目要開始了,我拿到觀摩學習的名額,明天一早就得走。」
「這些筆記都是高考重點,有些特別重要的我趕緊給你講了。」
「不要擔心,你每天給我打視頻,我線上教你,效果一樣的。」
涼亭一面對著風口,秦兆川側了側身子替我擋住風。
稍顯昏暗的路燈下,他絮絮叨叨的聲音逐漸暈染開,本上的物理公式開始胡亂跳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