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似乎有些為難:「蘇少,您的手……」
是我穿越到異世界了嗎?
怎麼大家都是「路總」「蘇少」,而我是「死人」啊?
老天,這不太對吧。
「小妹妹,」蘇憬好像在跟我說話,「怎麼還穿著高中校服……」
他喟然嘆了口氣:「不要做這種事情,缺錢的話,你報個價吧,我開給你。」
蘇憬還是那麼溫柔,果然,還是投奔蘇憬吧!
我顧不得其他,一番掙動,總算脫離路喻魔爪,成功抬頭,我攀上車窗,驚喜地看著他,求救:「蘇……」
蘇憬倏然瞳孔震顫。
他呆呆地盯著我的臉,連笑都僵硬了須臾。
「……路喻給了你多少?我比他多出一倍,不,你隨意報價,給你多少,你願意跟我?」
4
嘰里咕嚕的到底都在說什麼啊!
我剛想說我就是葉祈本人,就被路喻按著坐回去。
他面色冷峻,瞪了蘇憬一眼。
「你想找替身與我無關,別打她的主意。」
蘇憬呵呵笑了笑,沒理會,反倒是摸出一張黑金色的名片遞給我。
路喻想擋,被我眼疾手快揣住了。
「你要是膩了路喻,想換換口味……」他若有所指,深深一笑:「記得找我。」
我寶貝地想放書包里,但是書包容易被路喻搶走,我只好提前把號碼背出來,再揣褲兜里。
「好,我會找你的。」
前提是他沒結婚也沒對象。
路喻在我身邊磨著牙,我沒空理會他,沒想到他高中時期這麼孤僻,不喜歡和別人接觸的性格,十年後竟然敢出軌!
果然,男的沒幾個好東西!
「那我就等著你的電話了哦。」蘇憬垂著眼笑,我的心驟然砰砰跳,看著他退了一步,朝我揮了揮手,另一手還捧著那一大束熱烈的玫瑰花。
不像是去墓地緬懷故人,倒像是在等著向誰表白。
「可惜,這束花,不是給你的……下次見面,我會為你重新獻上花。」
花倒是無所謂,我還想跟他說什麼,司機就找準時機,一腳油門,車飛出去了。
我沒坐穩,一下摔進路喻懷裡。
他的懷抱溫熱,但他似乎心情很差。
這次我倒是輕而易舉就掙開了他的懷抱,縮在一邊,乖乖扣上安全帶。
先前匆忙,沒仔細看,現在才發現這車內飾奢華又低調,我這種沒見過世面的窮孩子,也能一眼認出價格不菲。
我悄悄偏頭看他,他沉著臉,笑意也消失不見,渾身像冰封之地,將自己圈在其中,畫地為牢。
這司機開車技術非常狂野,我想了想,才開口:「路喻……」
他立馬睜著一雙大眼睛,滿含期待地看著我。
「……」我提醒:「你要不系一下安全帶?」
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倒是乖乖系了安全帶。
我無暇管他這突如其來的心情變化,我只擔心,見到路喻的妻子,我該怎麼解釋清楚。
等我在腦內進行了數次論證演繹後,車停了。
我有些膽怯地下車,路喻又十分自然地重新牽上了我的手。
我又甩著他的手,小聲催他:「你到底想幹嘛啊!?」
他抿著唇,不說話。
也不知道這十年他經歷了什麼,那股生人勿進的凜冽氣質倒是愈發濃郁。
他單肩背著我的書包,肘間掛著我的校服外套,另一隻手牢牢牽著我,一路往前走。
我拖著他的手:「等等,等等!就這麼進去?被你太太看到怎麼辦……」
「滴」一聲,他刷開了電梯門。
他力氣好大,我怎麼都掙不開。
又「滴」一聲,他刷開了房門。
我痛苦地閉上眼,感覺自己即將要被浸豬籠。
他卻適時鬆了手,將我往屋裡輕輕推了一步。
「好了,看吧。」
我小心地睜開眼,入目就是一幅巨大的婚紗照。
我愕然地瞪大雙眼,臉倏然燙得厲害。
路喻在我身後,滿含委屈的聲調,像一隻被主人丟棄的狗。
「都說你是我的寶寶了。」
「除了你,我怎麼可能會跟其他人結婚。」
老天爺,這衝擊力實在是太大了點。
比我穿越到十年後,發現自己已經死了三年了,還可怕。
才十八歲,還沒談過戀愛,只知道暗戀是如何酸澀的我,被這個兵荒馬亂的現狀衝擊得有些站不穩。
而且,我現在這個年紀,喜歡的是蘇憬啊。
5
我倒在沙發上,手一摸,正好又是厚厚的一本相冊,封面上的我,穿著純白無瑕的婚紗,和路喻幸福相擁。
像什麼燙手山芋一般,我一下又將相冊丟了出去。
丟出去後,我又反應過來這樣子不太禮貌,欲蓋彌彰地將相冊從沙發深處撿回來,端端正正地擺在茶几上。
路喻也不生氣,他默然地將我的書包和校服放好,在我身前單膝蹲下,好讓我能俯視他。
「你好,十八歲的葉祈。」他將我的手放在他的臉側,我像是在摸一隻大型犬。
真稀奇,高中時期的路喻像只養不熟的流浪貓,十年後的路喻卻像是只薩摩耶。
「我知道,現在的你還不喜歡我。」
他可憐兮兮地盯著我,「但是你這段時間,能不能住在這裡?」
「這是我們一起布置的婚房,你一定會喜歡的。」
我這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我和路喻的婚房……
我的臉燙得厲害。
我乾巴巴地張口:「啊,啊,哦……」
實在是抱歉,我一有空就在學習,對情愛這種事情懵懵懂懂,還在門口徘徊,從沒推門進去過。
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十年後的這位路喻。
於是我生硬地轉了話題:「我怎麼死了?」
這個話題確實生硬,還很廢話。
路喻垂下眼,又笑著彎起:「……今天是你的忌日。」
我:「……」
好巧哈。
6
我問路喻,我是怎麼死的。
他的笑黯淡了些,問我:「你回去後,會有穿越的記憶嗎?」
這我怎麼知道?
但按照勾股定律,我想是沒有的。
路喻看著我的眼神總是含著無止境的眷戀,我有些抵擋不住。
欲蓋彌彰地隨手拿起一本書,想遮擋他看我的視線,結果還是那本婚紗照相冊。
我無力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未來的我會和路喻一起走進婚姻殿堂。
畢竟跟他多待一秒,都可能被他莫名其妙找個藉口罵了。
他的心裡好像全是地雷,而我恰恰沒有雷達,只能一步一個腳印地踩雷。
更想不到,未來的路喻會喜歡我。
那本婚紗照在手上燙得厲害,頂著他的眼神,我只好硬著頭皮翻開。
他似乎有意隱瞞我的死因。
相冊里的我笑得燦爛無比,隔著這硬硬的厚厚的照片,我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幸福。
未來的我很愛路喻,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問路喻:「你爸爸呢?」
路喻的家庭非常好理解,去世的媽,家暴的爸,破碎的他。
他的爸爸常年酗酒負債,一有不順意的,就會毆打他。
他那張漂亮的臉上,經常有難看顯眼的傷痕。
是以他常常留著略長的頭髮,低著頭的時候,臉上的傷就能很好遮蔽。
分明還是長身體的時候,他卻瘦削得像一張紙片,校服寬大空蕩,風總能從下擺灌進去。
不經意間露出的窄腰處,都有數不清的淤青血塊。
學校也嘗試介入過,最後的結果都是不了了之,反倒為他招來更嚴重的打罵。
這樣可憐的、漂亮的陰鬱少年,常常會有憐憫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
人們總是自顧自地同情他,留下尖銳得能刺痛少年自卑心的善意。
他張牙舞爪,沖每個人都亮出自己的利爪。
久而久之,也沒人再敢對他好,逐漸將他當做不存在。
胡思亂想之際,路喻倒了杯水遞給我。
「他死了。」
聲色平淡得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我一時也不知道是說「節哀順變」還是「恭喜」。
渴得厲害,我一下就喝完了水。
婚紗照相冊到了路喻手中,他翻過一頁,溫柔得怕驚動什麼。
「我們挑了很久的婚紗,你穿什麼都很好看。」
「你的選擇困難症依舊沒變,於是我說,那我們每套都拍一組婚紗照吧?」
「你笑著罵我,說我敗家。」
「那時候,我正在創業,未來有太多的不確定性。」
「可你說沒關係,不管未來如何,你都想成為我的家人。」
像在聽另一個人的故事,我不知作何反應。
「不是說,婚禮是每個女孩最期待的時候嗎?我希望你永遠鮮妍年輕,健康如昨。」
「我想給你最好的。」
我想了想:「確實永遠年輕了,死在二十五歲那年,怎麼就不是永遠年輕呢?」
……我到底在說什麼。
路喻合上相冊,苦澀地笑了笑:「寶寶,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
但我死了,這不是事實嘛。
我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雖然這個氣氛好像死透了。
算了,我一向嘴笨,還是少說話吧。
我在婚房裡轉了轉,這裡沒什麼住過的痕跡,卻整潔如新。
我問路喻這是為什麼,他含糊其辭,只說自己經常會回來親自打掃。
我不太懂,這不是我們的家嗎?
他為什麼不住在這裡呢?
但他好像在抗拒這個問題的答案。
越抗拒,我越好奇。
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能回到自己的時間線,也不知道我還有沒有機會回去。
路喻盯我跟盯眼珠子似的,我走哪他就盯到哪。
我被他的視線盯得不自在,最後妥協,換上了未來的我的睡衣,躺在了我們的婚床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