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亂想。
還好沈阿姨沒看見沈熠真哭，不然一定很難過。
還好我爸媽今晚不在家，不然不知道面對這樣的場景，他們該怎麼勸架。
還好崽崽出去玩了，不用看見爸爸媽媽很傷心。
小貓不懂人類的感情，卻能讀懂簡單的悲歡。
沈熠真毫不遮掩地大哭。
「孟溪然，我真的真的跟你生氣了，你再不哄我，我真的不要理你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從他臉上滑落。
「寶貝，我好痛呀，你哄哄我吧。」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身體抖得像一片秋雨里的殘葉。
「對不起，對不起，真真……」
我摟著他，胡亂地擦他臉上落不完的淚水。
「不要哭了，不要難過好不好，對不起，真真。」
我們說好的，在一起不吵架，不打架，鬧了彆扭一人讓一步。
我們說好的，把對方當永遠的小孩。
我們說好的，永遠不分開。
沈熠真……
「寶貝，不趕我走好嗎？我會對你好，會對爸媽好，我會找工作，我會學會做一切的事情。」
真的很難有人能抗拒這樣的沈熠真。
他已經低到塵埃里了。
但是沈熠真……
「對不起。」
沈熠真第一次發脾氣。
他掙脫我的懷抱站起來。
「孟溪然，到底為什麼？為什麼不要我？」
「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只要你，你為什麼不要我，我到底哪裡不好？」
就是因為他什麼都不要，只要我。
而我不能讓他什麼都不要。
「你就是判我死刑，也該給我一個理由吧，孟溪然。」
崽崽回來了，被沈熠真拔高的聲音嚇到。
圍著我們焦急地「喵喵」叫。
我在腦海中想我該怎麼說，找個理由，還是騙……
「如果要騙我，就算了，你不就是想要我走嗎？」
手機被他奪走，按下撥號鍵。
對面接通後，沈熠真開口。
「媽媽，來接我吧，他不要我了，我後悔了，我以後再也不跑了。」
電話掛斷，他紅著眼看我。
「都聽你的了，你還哭什麼呢。」
他嘆氣。
「寶貝，我捨不得你哭，算了。」
他走上前抱我，一字一頓。
「以後好好照顧自己，按時吃飯，叔叔阿姨很愛你，我就放心了。」
「你從前想要一個家，現在也有了。」
「其實我大概能猜到你退縮的理由，是我媽媽告訴了什麼對吧？」
「是說我家裡的企業大部分在國外，我以後也要出國。」
「還是告訴你，我原本要出國留學，為了你放棄了。」
「孟溪然，我十六歲的夢想是去德國留學，二十歲的夢想是永遠跟你在一起。」
「我並不覺得矛盾，我在長大，想要的也會有改變。」
「去德國留學還是跟你在一起，好不好，值不值得，是我決定，不是你們決定。」
「孟溪然，我不怪你的不勇敢。」
「我理解你們對我的愛。」
「孟溪然，多愛自己一點。」
「孟溪然，我累了。」
我死死扒著他的衣服，拚命抵抗他要拉開我的手。
我哭得根本發不出聲音，只是憑著本能死死抱住他。
「不要，不要……」
不要分開，不要走，不要生氣，不要難過……
他不再試圖拉開我，只是很溫柔地拍著我的背。
「好了好了，不要哭了。」
「如果你再這樣抱著我，我會以為你要留下我。」
「那我不走了好不好？」
我差點就要答應了。
可出現在我腦海里的，是沈媽媽的詰問。
「你知不知道，真真為你放棄了多少？」
出國的機會，極好的物質生活，有愛的家庭，璀璨的未來。
而我能給他什麼？虛無縹緲的愛嗎？我緩緩地放開了手。
沈熠真趔趄了一下才站穩。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
他已經剖析了一切，將一顆赤誠的心掏出來給我了，我還是沒有伸手接。
我聽見他笑了，很清脆的一聲。
沒擋住他心碎的聲音。
但他還是溫柔。
「孟溪然，你沒有剝奪我原本擁有的任何東西，我走到今天，得到和失去我都很清醒。」
「崽崽跟著你吧，它的未來是它自己選的，它不喜歡進口貓糧，大別墅，它就是我們吃什麼它就吃什麼。」
「雖然你沒有問我，但是我沒有訂婚。」
「孟溪然，你沒有說出口的，我來說吧。」
「我們分手吧。」
我的心臟被一萬支利箭貫穿了。
巨大的痛後。
剩下碎成一地的血肉。
分不清是我的還是他的。
我有一些不理智的想法，將我們拌在一起焚燒了。
化成灰，誰也分不開我們。
我自己也不行。
門被推開，門被合上。
我蜷縮在地上，控制不住顫抖和流淚。
崽崽在猶豫去追誰，最終還是湊近我，伸出舌頭舔舐我的淚滴。
蜷在我身旁，用小小的身子溫暖我。
14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沈熠真推門進來，從地上撈起我。
我在熱水裡還是覺得冷，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我呆呆地看著沈熠真，他用熱水給我泡澡，打上沐浴露，沖乾淨泡泡。
我湊上去想親他，被他統統避開。
他給我擦乾，換上乾淨的衣服，托我在懷裡。
我揪著他的衣服不肯放，他就將我兜在懷裡。
像哄小孩一樣哄我，輕輕搖晃。
就像我從前生病，他徹夜抱我在懷裡，時不時用額頭貼我的額頭。
他會說好多好多話。
給我講過很多故事。
在愛里長大的他，好會愛人。
不會愛人的我，笨拙地學著愛他，還是將一切搞砸。
所以我應該是一個很糟糕的人。
我們兩人一貓躺在一張床上，就像以前一樣。
可我為什麼，覺得他的心跳離我越來越遠呢？
他不給我親，也不跟我說話了。
醒來床上只有我一個人，被子上留下了一團灰色的污漬。
我慌忙下床，鞋都沒穿地跑出去。
沈熠真抱著洗乾淨的貓，絮絮叨叨。
「髒兮兮的時候不許上媽媽的床。」
看見我，他揚起笑容。
「你醒啦，孟溪然。」
「早呀，孟溪然。」
孟溪然……
15
一切都不一樣了
所有的視頻都刪除了。
白茫茫一片。
明明前幾天我還看到，他在記錄生活。
【找到我老婆了，到底是誰在造謠我有臆想症。】
【給你們看看老婆給我種的小青菜。】
【耶耶耶，老婆的爸媽給我夾菜啦。】
【噓！我老婆睡啦。】
【……】
爸媽私下裡問我，我和沈熠真怎麼了。
我答不上來。
大概是，自作自受。
他尊重了我的選擇，連分開都那麼體面。
他愛得坦率，赤忱。
將我愛吃的菜和小習慣告訴我爸媽。
「他吃了很多苦才長大，辛苦你們多愛他一點。」
「孟溪然需要很多很多愛，才會相信自己有那麼一點點值得被愛。」
「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遇見他，是我的福氣。」
16
沈媽媽來接沈熠真。
沈熠真挨個跟我父母擁抱告別。
再過來的時候，朝著我伸手。
「孟溪然，抱一下嗎？」
我掐住了自己的掌心，沒動。
抱了，我就捨不得他走了。
他不勉強，朝著我揮手。
「那我走了，孟溪然，拜拜。」
「叔叔阿姨，多謝照顧，拜拜。」
「崽崽，拜拜。」
車門被關上，黑色的車輛緩緩駛離。
做了一萬次分開的假設，真的到了分開的這一刻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腳和眼睛。
沈熠真第一次留給我的是背影。
從前分開他總是讓我先走，我回多少次頭他都站在原地笑著跟我招手。
無論我生氣還是他生氣，低頭求和的都是他，他總有招數寬慰自己，哄我開心。
跟我在一起離他從前擁有的東西越來越遠，連他的家人朋友都質疑他的決定，認定他一定會後悔。
他會跟我躺在狹小的房間裡，透過小小的窗戶數星星，會牽著我的手告訴他的朋友和家人，我是他的唯一。
會在我一次次不自信的時候告訴我，我很好，值得所有美好。
「沈熠真！！」
我後悔了。
我沒辦法失去他，狗屁的前途，未來，該死的物質。
我可以努力存錢，給他存一筆錢，要是他有一天後悔了，我送他去德國。
要是他一輩子不後悔，等我們死了，埋在一起，這筆錢捐給為現實遲疑的戀人。
我拼了命地追上去。
「你不要走，我不分手，我不跟你分手，我不同意。」
「我們說好了一輩子在一起，你不准走。」
「我錯了，我再也不偷偷為你做決定了，我們一起商量，一直一直在一起。」
「我當你老婆，跟你結婚，一起養崽崽。」
茶園裡勞作的人紛紛抬起頭。
「沈熠真，我愛你。」
人追不上車，除非車自願為你停下來。
「媽媽，開門，劉叔停車。」
沈熠真滿臉驚喜，剛還像一株枯萎的草，現在拍打車窗的力氣一點也不小。
「停車呀，開門呀，救命呀，我老婆來追我了。」
車還沒停穩，沈熠真就打開車門，撲進我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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